“有悟性贯通百家武学,却无丝毫武功根基,想来是不喜欢,乃至厌恶练武。”
慕墨白不疾不徐地迈步,风波恶四人神色一紧,还未来得及反应,只见赤足少年足底轻震,几枚松针倏然将四人命中,一下子踉跄摔倒在地,再无任何反抗之力。
王语嫣惊呼一句:“包三哥、风四哥......”
段誉看到赤足少年转眼打翻风波恶四人,心忧之下,马上使出时灵时不灵的《六脉神剑》。
他以中冲剑发出一道大开大阖、气势雄迈的剑气。
慕墨白手不抬,足不动,陡然于周身凝练出万千牛毛的针气,它们无声无息、无孔不入的朝段誉倾覆而去。
段誉一见所打出的中冲剑气,瞬间消弭于万千牛毛针气之中,在针气即将临身之际,求生的本能促使他爆发出莫大潜能。
电光火石之间,使出《凌波微步》,再六脉剑气齐出,却不料这些针气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凝练,且曲直如意,无形无相,不断追着自己杀。
谷内众人看得神色莫名,虽早就听说聚贤庄遗孤身怀无数奇功绝学,但没想到所用出的每一门武功都这般厉害。
先有腿法版的降龙掌,又有这比大名鼎鼎《六脉神剑》还要可怕的绝技。
段正淳瞧见自家儿子凶险至极的处境,想上前帮忙,但功力不济,目力更难以跟上那甚是神妙的步伐,若用一阳指力,又怕帮倒忙,只好站在原地干着急。
不过七八呼吸,段誉的双臂和腰肋就被一些针气射中,身躯一滞,脚下步伐随之一顿,剩下小半的针气顺势没入他体内,一下子就倒地不起。
“誉儿!”
段正淳急忙领着四大护卫上前。
“爹爹,我好像又感觉全身肿了起来,好难受啊!”
浑身染血的段誉不断在地上打滚,不复最开始容仪如玉,明净柔和的贵公子模样。
段正淳深知自家儿子练有吸人内力的古怪武功,不敢就这么冒然运功疗伤,便焦急道:
“誉儿,你伯父不是教了我们段氏一脉的内功心法,你赶快调息。”
段誉一听,强忍蔓延到四肢百骸的痛楚,摆出五心向上的姿势,按段氏心法于体内搬运内息。
段正淳在看到自家儿子神色逐渐舒缓,扭头怒声道:
“游少庄主,我儿不过好心相劝,你为何要下此狠手?”
慕墨白置若罔闻,在王语嫣和慕容复面前停下,淡道:
“王姑娘,你厌恶习武,倘若我用慕容复的性命威胁,那你是练,还是不练?”
此话一出,多数人都流露不解之色。
“游坦之,士可杀不可辱。”慕容复一脸怒容:“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难怪武功一般,到现在都还看不出来吗,于我而言,只是一件好用的工具而已。”慕墨白语气平淡:
“话又说回来,你看不出来也正常,毕竟能练出一身杂而不纯,博而不精武功的人,能是什么聪明人。”
慕容复听完,气得咳出一口血,咬牙切齿的道:“你在羞辱我!”
“这难道不是显而易见?”慕墨白语气不变:
“哪怕你方才并未施展《斗转星移》,在我看来,你那门家传武功不过是一门精巧些的借力打力之技。”
“你或许认为须得先看穿对方招式劲力,方能引导反弹,于是便去学百家武功,以为见识多了,便就看穿一切。”
“殊不知贪多嚼不烂,你见识是多了,可哪一门功夫真正地练出神髓,内力修为更是因此杂而不纯,进展缓慢。”
“从而若遇到功力深厚,劲力圆融如一的高手,或是招式精妙到你根本无法瞬间看破间隙的绝学。”
“你这《斗转星移》移得动什么,反弹得了谁。”
“听说姑苏慕容氏有一门《参合指》绝学,是以浑厚内力化作无形气劲,凌虚点击对手,指风点处,中者轻则胸口一麻,便即摔倒,重则弹指间杀人于无形。”
“你若不因修炼百家武功,而耽误了内功修为的精进,何至于如此不济。”
“待功力一深,练成《参合指》,正所谓一道通而百道明,何愁不能贯通百家武学,发挥《斗转星移》莫大威力。”
他顿了顿,随意叹了一口气:
“说的有些多,看来是好为人师的毛病又犯了。”
慕墨白上下打量着慕容复:
“何谓愚,无根基却求显达,无脉络却图腾达,无羽翼却慕高枝,无谋略却倡公正。”
“何为拙,未伏虎狼便欲行舟,未衡得失便思何纵,未蓄爪牙便敢亮剑,未尝冷暖便欲御人。”
他眸色略深:
“愚者无基而贪高,拙者无备而忘形,不自量力终难久,徒留笑柄误平生。”
“慕容复,你倒是挺有这愚拙之相!”
第61章 我不是喜欢收集天下武功,只是爱好播种与收割
愚拙之相四字入耳,慕容复先是浑身剧震,一股混合着屈辱、暴怒与不甘的炽热血气直冲顶门。
他几乎要不顾伤势,再次扑上,却是自幼被灌输大燕皇胄、天命所归的骄傲,行走江湖被尊称南慕容的虚荣,此刻都被这四个字碾得粉碎。
然而胸腹的痛楚和面前赤足少年所具有的深不可测的武功修为,强行压下了慕容复的暴怒。
当沸腾的热血稍稍冷却,那些话语的含义倏然化作更尖锐、更绝望的寒意,浸透四肢百骸。
慕容复不禁想起自幼以重振大燕为毕生志业,这目标何等远大恢弘。
为此苦练家传绝学,更博览天下武功,力求不坠姑苏慕容氏的声威,进而以武慑人,网罗势力,为复国铺路。
到头来却未练成什么盖世武功,正如这赤足少年所言,若自身内力不够浑厚,如何承载、引导并化解敌手的雄浑劲力,若武学见识不能直达本质,看穿敌手招式,又如何能瞬间移转敌手劲力。
他想到这,再情不自禁地记起自己这些年废寝忘食的修练百家武功,岂不就是在舍本逐末,犹如一个只背诵文章词句却不解其义的学童,表面夸夸其谈,内里却空空如也。
还有那门自己修炼得磕磕绊绊、威力始终难臻理想的家传绝学《参合指》,的确需要一身雄浑内功,方能有极强威力。
此刻,对于慕容复而言,方才所听到的话,如同暮鼓晨钟,生生敲醒了他。
原来追求的博,是阻碍精的绊脚石,若早年能沉下心来,专注修炼内功与《参合指》,以内力修为为根,以一门绝学为本,待根基雄厚,一法通彻之后,再涉猎百家,那眼光、境界必然与今日不同。
慕容复怔怔地站在原地,脸上尽是失魂落魄之色,原先那俊朗面容上的骄傲与神采,已被一片灰败的颓废与深刻的自我怀疑所取代。
“游少庄主,你说这么多,到底意欲何为?”王语嫣蹙眉道:“又为何非要我练武?”
慕墨白淡声问道:“那我便不说废话了,你是想慕容复死,还是活?”
王语嫣嘴唇一抿:
“就算我愿练,那也晚了,无法练出一身高绝武功。”
“愿学就行,看到那边对你心心念念的傻小子没。”慕墨白对着段誉道:
“这大理世子才接触多久的武功,便有一身深厚无比的内力。”
他的目光忽地在段誉、王语嫣、慕容复三人身上打转,继续道:
“旁人多是一对苦命鸳鸯,而你们却是三人一同组成这苦命鸳鸯。”
“看上去倒是挺有趣,一个人在乎一个人的性命,所以愿意接受最厌恶的东西,一个人在意另一个人的安危,说不定就会发愤图强,脱胎换骨。”
说罢,他抬手一吸,一枚棋子入手,再对苏星河道:
“破了珍珑棋局,是不是就能走进这木屋?”
苏星河听后,沉思了一会儿,道:
“游少庄主为本派除去丁春秋这个恶贼,其实倒也不用破珍珑棋局。”
慕墨白追问:“要是我还想带一人进去呢?”
苏星河微微皱眉:
“游少庄主是对本派有大恩,料想就这般让你进入木屋,坏了先师立下的规矩,也不会让他老人家怪罪。”
“但若是还想带一人,那另一人必须破了珍珑棋局才行。”
话音刚落,慕墨白屈指一弹,手上棋子落于棋盘,整张棋盘和黑白棋子瞬间化作齑粉。
他接着看向苏星河:
“如此何尝不是破了......这所谓的珍珑棋局。”
登时,不仅苏星河一愣,其他所有人也都露出错愕不已的表情,但又不敢多说什么,只因摆下棋局的主人家都没说什么,他们又能置喙什么。
“游少庄主,你该不会是想带这位王姑娘进去吧?”苏星河苦笑一声。
慕墨白忽然以传音入密之法说道:
“你可知你师父有后人在世,他的独女李青萝诞下一女,便是姓王。”
苏星河瞳孔微缩,不禁看了王语嫣一眼,随即快步抬手示意:
“请!”
慕墨白侧身回看王语嫣,王语嫣当即心领神会,瞥见自家表哥还是失魂落魄的样子,稍作犹豫后,便迈步朝木屋内走去。
苏星河眼见赤足少年和王语嫣进入木屋,立刻朗声道:
“诸位都是我请来的贵客,而游少庄主是本派的大恩人,大伙儿若想为难于他,请恕我不能答应。”
“聪辩先生,你觉得那位需要你为他出头吗?”蓬莱派掌门幽幽地道:
“须知一个丁春秋就能逼得你装聋作哑几十年,而丁老怪在那位手里,是何等的不值一提。”
“此外,若非我等今日来擂鼓山,还不知又聋又哑的聪辩先生,竟会是一个健全之人。”
说完,场上陷入一片默然,先是这赤足少年不费吹灰之力的弄死了恶名昭彰的丁老怪,再轻而易举地击败南慕容。
这下子便给那些想要来讨一个说法,和暗藏其他小心思的人,浇上了一盆透心凉的冷水。
与此同时,慕墨白领着王语嫣深入好几间无门无窗的空房间后,终于见到一人。
他长须三尺,竟没一根斑白,脸如冠玉,虽无半丝皱纹,但年纪明显已经不小,可仍神采飞扬,风度闲雅。
王语嫣望着被一根黑色绳子缚着,身子悬空吊起,凌空而坐的怪人,玉容泛起一丝疑色。
而怪人也就是无崖子一看到那张无比熟悉的容颜,不复方才的高人风范,连忙开口:
“孩子,你娘是不是叫李青萝?”
王语嫣一惊,疑声道:“你怎么知道我娘亲的名字?”
无崖子哑然一笑,看了慕墨白一眼,便甚是开怀的笑道:
“老天待我不薄,苟延残喘三十年,临近寿元将尽时,不但送来一个极好的传人,还让我能看自己外孙女的最后一眼。”
王语嫣听后,惊疑不定的道:“你是我......外公?”
她看无崖子微微颔首,急忙上前询问:“那您这是?”
无崖子道:“有眼无珠,收了一个孽徒,被打落悬崖后,幸得星河相救,才保住一命,但还是不免全身瘫痪,只好摆下珍珑棋局。”
“希望能找到一个有大智慧的人,传下毕生功力和绝学,为我清理门户。”
他说到这,对赤足少年道:
“你能解破我的棋局,可见聪明才智非同一般,又有一副英挺至极的相貌,合该是我逍遥派的人。”
“孩子,赶快跪下磕头拜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