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九龄说到这,咳出一口血沫,再道:
“最后,还打算杀了蛇王,嫁祸给公孙大娘,再设计引陆小凤到公孙大娘住处,把自己从此案完完整整摘出去,彻底撇清关系。”
有些人听得金九龄越说越真,脸上从完全不信,逐渐变作半信半疑。
“究竟是为何?”陆小凤终于忍不住,沉声问道:
“你明明早就功成名就,难道就是为了那些珍宝?”
“呵,你是江湖中大名鼎鼎的四条眉毛的陆小凤,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人会卖你一份面子,而我只不过是六扇门里的一个鹰爪孙而已。”
“像我这种人,在那些武林高人眼里,根本不值一文。”
“另外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你莫非真以为我能靠辨别古董字画、精于相马,就能永远过上第一流的日子?”
金九龄忽然又低笑了几声:
“呵呵,我的确是没找错人,看来你从前所破获的诸多大案,真就是在靠狗屎运,想来不太聪明的蠢人,有时灵机一动,就是能机缘巧合发现一些什么。”
他眸光一瞥,望向负手而立的英挺青年道士: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更是大大低估了你陆小凤的运气,竟让你又撞见这个打败西门吹雪,击杀霍休的峨眉派大弟子。”
“若非有他,你必然被我玩弄于股掌之间!”
陆小凤着实没想到被自身视为朋友的存在,背地里居然这么看不起自己。
他便一字一顿地道:
“或许你这叫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金九龄有气无力地自我嘲笑:
“从我十九岁的时候开始,我就觉得那些被人抓住的强盗都是笨猪,以致早就想做一件天衣无缝的罪案出来了。”
“本以为谋划得天衣无缝,能做下无人能破的大案,到头来万般算计皆成空,最后还是由我亲口道出。”
“可恨,实在可恨!”
陆小凤看着金九龄咬牙切齿,万分不甘,死不悔改的模样,不禁开口:
“你最后一句话,我听得倒是有些耳熟,当初霍天青的表情,与你现在一般无二。”
金九龄道:
“你若还当我是你朋友,就给我一个痛快的,让我不至于再饱受煎熬。”
陆小凤回道:“在得知你是一切的幕后黑手后,你就已不再是我的朋友。”
“那你可要小心了,据我观察,你看似在江湖之中遍地都是朋友。”金九龄冷笑一声:
“实则于你而言是朋友的人,大多都是把你当做可利用又极为趁手的工具。”
陆小凤叹了口气:
“唉,你有空跟我挑拨离间,倒不如诚心诚意的向张道长求饶,他说不定会念在你一五一十地说出全部事情的份上,便大发慈悲地给你一个痛快的。”
金九龄强忍全身痛楚,发出癫狂大笑:
“哈哈哈,当真是蠢得无可救药,这一切不是我计划不周,皆因命数使然罢了。”
“张英凤,你是武功盖世,但就冲你这肆无忌惮,目中无人的性子,迟早有一日会反噬其身。”
“普天之下,高手无数,我就不信你真能令群雄束手,张狂一生。”
“聒噪!”
慕墨白轻描淡写地吐出两字,一抹金光瞬间洞穿金九龄的头颅。
他眸光幽深,清淡的声音传入王府:
“金九龄监守自盗,假扮绣花大盗,盗窃王府珍宝,残害江湖同道,绑架峨眉弟子,栽赃嫁祸,已然罪证确凿。”
“如今贫道为民除害,为江湖除凶,更为王府铲除内患,应该不算是冲撞到府上贵人?”
府外的陆小凤闻言,情不自禁地对走到自己身旁的花满楼道:
“自从多了这一位,突然发现很多事都变得格外简单,亦是想象不到破案追凶能变得如此简单粗暴。”
不等花满楼回话,一个手持长剑的白衣人缓步走出,他白面微须,穿着雪白长袍,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看来,就像是两颗寒星。
陆小凤一下子认出来人:“白云城主!”
“四年前,陆小凤用自己的《灵犀一指》接住了武当派长老木道人一剑。”
“木道人至今都认为陆小凤这门功夫是天下无双的绝技。”
“四个月前,木道人看见我使的《天外飞仙》,他也认为算是天下无双的剑法,更认为陆小凤的两根手指能接住我的剑。”
“是以在得知他插手绣花大盗一案,便猜他一定会来王府,我亦在等他。”
“然而却没料到在这短短的时间内,江湖会出现一位武功高深莫测的人。”
叶孤城目光注视着英挺青年道士:
“听说你打败过西门吹雪?”
第95章 可惜,剑是剑,人是人
“打败?”慕墨白似有一些疑惑,轻道:
“应该算不上打败,随手扫去略显碍眼的尘埃,能算是打败吗?”
此话一出,场上气氛莫名。
“百闻不如一见,你比传言还要来得狂妄。”叶孤城面无表情道:
“难怪霍天青和金九龄,临死之前都对你有诸多怨怼。”
英挺青年道士语气不变:
“唯有经历过绝望的人,方会知晓绝望的可怕,你又明白不明白,像他们这样堪称是能够纵横江湖的存在,为何就是要对我念念不忘?”
叶孤城道:“为何?”
慕墨白不疾不徐开口:
“或许是......若不练武,见我如井底之蛙抬头见月,若是练武,见我如一粒蜉蝣得见青天。”
话音落下的刹那,王府内外静得能听见远处野猫踏过屋瓦的声响。
狂妄二字,似乎已不足以形容英挺青年道士方才那番话。
那是一种近乎俯瞰苍生、洞彻本质的淡然陈述,却比任何刻意的狂傲都更令人心悸。
在场的无论是王府侍卫、六扇门高手,还是陆小凤、花满楼这般人物,心中都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位并非在吹嘘,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于他而言,如同日升月落般自然的事实。
众人思及此处,脸色都极为复杂,越是回味,体悟越是深刻,亦觉得好像确实如此。
叶孤城静静地站在那里,一袭白衣在王府灯笼与月光下纤尘不染,面容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番足以让任何高手动容乃至暴怒的话语,不过是微风过耳。
唯有那双比寒星更亮的眼睛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波澜。
“你一直都这么狂妄?”他的声音清越,如同玉石相击,不带丝毫烟火气。
“实话实说罢了。”慕墨白淡淡道:
“不过对你们自诩武功天下第一的人而言,怕是无法接受,更不信这个邪。”
他目光扫过叶孤城手中佩剑,那剑鞘古朴,却掩不住内里那股呼之欲出的绝世锋芒。
“料想随我名声愈大,愈有头铁之人,想来撞我这个南墙。”
“头铁?”叶孤城重复了一遍这个稍显怪异的字眼,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平静道:“或许吧。”
他倏然话锋一转:
“早就耳闻峨眉派三英四秀之名,本以为是江湖后起之秀,剑法少说还需一二十年,方能堪堪入眼。”
叶孤城说到这,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英挺青年道士身上:
“不知你是用方才的金光武学,还是以剑术......击败西门吹雪?”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像是对自身来说,西门吹雪的名字,本身就像一柄出鞘的剑,带着寒意与重量。
慕墨白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嘲弄的笑,而是一种带着些许了然和无聊的笑。
“我就知道叶城主也是一个头铁不信邪的人。”
他边说边挽起了右手的道袍袖口,露出一截肤色如玉的小臂,再竖起五指修长,掌缘干净的右手。
“我惯喜欢以掌化剑。”慕墨白语气寻常得像在讨论今日天气:
“叶城主,想来试一试吗?”
周遭所有人都愣住了,也就苏少英和陆小凤等人像是习惯了,但还是不免瞪大眼睛,深怕没能看清等会的巅峰一战,就连花满楼也微微侧首,仿佛想听得更真切一些。
不过对于不曾见识过英挺青年道士击败西门吹雪场面的人而言,这已不是狂妄,这简直是......荒谬。
叶孤城的眼神,终于彻底冷了下来,那不是愤怒的冰冷,而是一种绝对的、属于剑的冰冷。
当这种冰冷达到极致时,反而生出一种极致的静,静到极点,便是动。
忽然间,一声龙吟,剑气冲霄。
没有人看清叶孤城是如何拔剑的,甚至没有人看到剑光是从何时开始亮起的。
当观战之人的目光终于捕捉到那道光芒时,整个王府门前,都已被那道辉煌绚烂、迅急凌厉到无法形容的剑光所充斥。
剑光起时,叶孤城的人仿佛已与剑合而为一,又仿佛他已不存在,存在的只有这一剑。
就因其剑气像是并非从他剑上发出,而是从他周身上下沛然勃发,森寒刺骨,直透骨髓。
只见剑光如惊虹,如掣电,如九天银河倾泻,犹如穷尽了剑法的一切变化,又仿佛超脱了一切变化。
慕墨白面对这天下无双、惊艳绝伦的一剑,只是用右手向前拂了一下,如同拂去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驱赶一只扰人清梦的蚊蝇,动作轻柔,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
“叮!”
响起一声清越的脆响,似琉璃盏轻轻相碰,又似冰棱断裂。
那漫天席卷、辉煌灿烂、似能吞噬一切的剑光,戛然而止。
叶孤城那人与剑合、如仙如幻的身影,陡然凝滞在半空,距慕墨白的掌心,仅有半尺之遥。
他手中的剑,那柄天下闻名的宝剑,剑尖正抵在英挺青年道士的掌心。
若仔细看,就能发现并非抵住,而是猛然间停住,就像是有一层无形无质、却又绝对无法逾越的屏障,横亘在剑尖与皮肉之间。
剑身仍在发出清越的嗡鸣,剑气兀自不甘地吞吐,却再难前进分毫。
叶孤城那双永远平静如寒潭的眼眸中,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愕然,以及一丝茫然。
他毕生修为所聚,自信无人能破的天外飞仙,竟被人如此轻描淡写地,用一只肉掌挡住了,宛如大人随手按住了孩童挥舞的木剑。
慕墨白看着近在咫尺的叶孤城,望着他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波澜,轻轻叹了口气。
“剑法无瑕无垢,诚然已是人间绝巅。”
英挺青年道士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叶孤城耳中,也传入在场每一个屏息凝神的人耳中。
“可惜,剑是剑,人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