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通诸天,红尘戮仙 第76节

  醉仙楼前,车马塞道。

  这座三层雕梁画栋的酒楼今日被包了场,能入内者非富即贵,即便如此,厅内仍是人头攒动,喧闹非凡。

  厅堂宽敞,筵开二十余席,金丝楠木的梁柱间,悬垂着轻如烟雾的鲛绡宝罗帐,随风微动,平添几分雅致。

  东侧设一高台,台上十多位乐师模样的男女已肃坐恭候,琴筝琵琶、箫笛笙竽一应俱全,显是为尚秀芳伴奏的班子。

  靠窗一席,坐着一位腰悬长剑的白衣青年。

  他约莫二十上下,眉目舒朗,骨重神寒,正自顾自地执壶斟酒。

  周遭的喧闹似乎与他无关,就这么独坐一隅,仿佛置身事外,却又将一切尽收眼底。

  邻席几位锦衣公子正高谈阔论,声浪不时传来。

  “张兄,你消息灵通,可知秀芳大家此番在扬州要停留几日?”

  “这哪说得准,秀芳大家行踪向来飘忽,能在扬州献艺一场,已是天大的缘分。”

  “据说她上月还在洛阳为越王杨侗献艺,转眼便到了江南,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嘿嘿,要我说秀芳大家最让人念念不忘的,是她那张美得能令人连老爹姓什么都忘掉的容色。”

  “王兄此言差矣,秀芳大家是以才艺名动天下,岂能以容貌论之,我曾有幸在大兴听过她一曲《阳关三叠》,那嗓音和琴技,至今思之,犹在耳畔。”

  其中一位青衫公子说到此处,瞥见邻席那气度不凡的白衣佩剑青年始终神色淡然,不由起了结交之心,笑呵呵地举杯示意:

  “这位兄台,看你独坐饮酒,气度从容,想必也是慕名而来,在下张子谦,敢问兄台高姓?”

  白衣佩剑青年举杯回礼,唇角微扬:“免贵姓杨,确是慕名而来。”

  张子谦见他应答有礼却疏离,也不介意,自顾自地说下去:

  “杨兄这般淡定,定是未曾见过秀芳大家真容,等会儿她登场,保管让你知晓何谓魂牵梦萦。”

  “尤其是曲终人散时,那怅然若失之感,我是经历过几次了,每次都像是丢了魂似的,好几日缓不过来。”

  “哦,是吗。”慕墨白微微颔首:“那在下拭目以待。”

  正说话间,厅内忽地一静。

  但见东侧乐班弦管并奏,悠扬乐韵如泉水般流淌开来,绕梁回荡,乐声起初极轻极柔,似春风拂过柳梢,渐次高昂清越,又如山涧溪流奔涌。

  就在这乐声臻至妙处时,一道倩影自屏风后翩然而出。

  一瞬之间,整个大厅内,不论男女老少、尊卑贵贱,都似被施了定身法,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女子身上,再难移开分毫。

  赫然是尚秀芳出现,她穿着一袭淡青色素罗长裙,裙摆绣着疏疏的几枝白梅,外罩月白轻纱大袖衫,腰间束着一条同色丝绦,勾勒出纤秾合度的身段。

  青丝如瀑,仅用一支白玉簪松松绾起,余发垂落肩背,面上不施粉黛,却天然一段风流体态。

  最动人的是她的眼睛,一双翦水秋瞳,眸光流转间含情脉脉,似有千言万语欲说还休。

  唇角带着略带羞涩的盈盈浅笑,那笑意并不张扬,却仿佛能直透人心,也就难怪让天下男子念念不忘。

  尚秀芳缓步走到高台中央,向台下盈盈一礼,却不开口,只是朝乐班微微颔首。

  随乐声忽变,便出乎所有人意料地载歌载舞起来。

  她舒展长袖,莲步轻移,身姿如风中柔柳,舞姿曼妙却不妖娆,自有一股清雅之气。

  与此同时,朱唇轻启,歌声如出谷黄莺,婉转而起:

  “珠泪纷纷湿绮罗,少年公子负恩多,当初姊妹分明道,莫把真心过与他......”

  尚秀芳唱腔透出一种放任、慵懒而暗藏凄幽的独特韵味,高亢处如鹤唳九天,低回时似燕语呢喃,转折处毫无滞涩,浑然天成。

  更妙的是,她的舞蹈与歌声完美契合,每一句歌词,每一个音符,都随着她的身姿变幻而流转。

  袖舞翩跹时,歌声便高昂激越,莲步轻移时,歌声便低回婉转,她整个人仿佛已与音乐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厅内众人如痴如醉,那张子谦早已忘了饮酒,双目直直地盯着台上,手中的酒杯倾斜了都浑然不觉。

  其他宾客也好不到哪里去,有的闭目聆听,有的怔怔出神,有的则眼眶微红,这歌声舞姿,勾起了多少人心底的往事情肠。

  唯有窗边的慕墨白,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微光,注意到尚秀芳的呼吸节奏、步伐起落、歌声转折时气机的细微变化。

  “有意思。”慕墨白唇角笑意深了些许,心中自道:

  “竟是将上乘武功化入歌舞之中,每一步都暗合九宫八卦,每一转皆蕴阴阳变化,呼吸绵长,气脉悠远......这内功根基,可不浅啊。”

  一曲既终,余音袅袅。

  尚秀芳收势而立,微微喘息,面颊泛起淡淡的嫣红,更添娇艳。

  她再次盈盈一礼,便转身走向台侧一架古筝。

  台下寂静了足足十息,才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喝彩。

  “此曲只应天上有!”

  “秀芳大家名不虚传!”

  “若能日日听此仙音,折寿十年也甘愿啊!”

  尚秀芳对台下的喧闹恍若未闻,她在筝前坐下,玉指轻抚琴弦。

  乐班也随之调整,箫声幽幽而起,与筝音相应和。

  这一次,她弹奏的是《高山流水》,筝音初起,如清泉滴落石上,叮咚作响,继而渐次高昂,仿佛山间溪流汇聚成河,奔涌而下。

  箫声适时加入,似山风过谷,松涛阵阵。

  奇妙的是,在座众人听着这乐曲,眼前竟渐渐浮现出幻象,群峰叠翠,直插云霄,奇石林立,古木参天,瀑布飞泻,如银河落九天,清泉潺潺,似玉带绕山腰。

  巍巍乎若高山,洋洋乎若江河。

  所有人都沉浸在这音乐营造的奇特意境中,浑然忘我。

  就连原本喧嚣的喝彩声也渐渐平息,整个大厅只剩下筝箫和鸣,以及众人屏息凝神的呼吸声。

  慕墨白眼中异彩更甚,他看得分明,尚秀芳弹筝时,十指翻飞如蝶,每一指落下,不仅拨动了琴弦,更引动了周身气机。

  筝音之中,竟隐隐蕴含着一种独特的势,如山之厚重,如水之绵长。

  这已不是单纯的音律技巧,而是将武道意境融入了琴艺之中。

  “以音入武,以艺载道,花间派的路数,却又有不同。”慕墨白心中思忖:

  “也因是个女子,不然更合花间派武功。”

  一曲《高山流水》终了,余韵悠长。

  尚秀芳起身,再次向台下施礼,然后便在众人还未回过神时,悄然退入屏风之后,待得乐班也收拾乐器退下,台上已空空如也。

  “这......这就结束了?”张子谦怅然若失地喃喃。

  “秀芳大家向来如此,来去如惊鸿,不留痕迹。”旁边有人叹道。

  大厅里渐渐喧闹起来,众人议论纷纷,多是回味方才的演出,也有遗憾未能与佳人一叙的。

  大厅里渐渐喧闹起来,众人议论纷纷,多是回味方才的演出,也有遗憾未能与佳人一叙的。

  张子谦回过神,转头想与邻席那位气度不凡的杨兄交流感受,却发现席位上早已空无一人,只剩半壶未尽的酒和一只空杯。

  “咦,杨兄何时走的?”他四下张望,却再也不见那白衣佩剑的身影。

  扬州城西门外三里,有一片绵延的竹林,时值秋末,竹叶半黄半绿,在风中沙沙作响。

  一条黄土官道从竹林中穿过,此时道上正有一辆青篷马车不紧不慢地行驶着。

  马车朴素无华,赶车的是个戴着斗笠的车夫,看不清面容。

  忽然,车夫勒住了缰绳。

  前方十丈处,官道中央,一位白衣佩剑男子负手而立,正是方才在醉仙楼中悄然离席的慕墨白。

  他不知用了什么身法,竟先一步出了城,在此等候。

  车夫摘下斗笠,显露出一张让天下尽失颜色的俏颜,赫然是尚秀芳。

  此刻她已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淡青色劲装,青丝束成马尾,少了几分方才台上的柔美,多了几分英气。

  “秀芳还是第一次在悄然离去时,被人堵住了去路。”尚秀芳笑盈盈地开口,声音依旧悦耳,却带着几分警惕:

  “阁下一看便是不同凡响之辈,应该不会来为难我这个弱女子吧?”

  慕墨白微微一笑:“弱女子?尚大家若算弱女子,那天下九成的武人都该羞愧自尽了。”

  尚秀芳眸光微闪,面上笑容不变:

  “阁下说笑了,秀芳不过是个卖艺的,会些粗浅功夫防身而已。”

  “粗浅功夫?”慕墨白摇头:

  “能将《流云袖》、《踏雪无痕》、《清音诀》这三门上乘武学化入歌舞之中,不着痕迹,这若还算粗浅,那天下武学恐怕没几门能入阁下的眼了。”

  尚秀芳笑容一滞,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她能感觉到对方没有敌意,但这份眼力实在惊人,自问已将武功隐藏得极好,就算是一些成名的老前辈若不刻意查探,也难察觉她身负上乘武学。

  而这青年不仅看破,更是一口道出了她所用的功夫。

  “阁下究竟是何人?”她语气依旧温和,但已多了几分郑重。

  “姓杨,名虚彦。”慕墨白坦然报上名号:

  “尚大家不必紧张,我此番拦路,并非有意为难,而是有一桩机缘想要送予你。”

  “机缘?”尚秀芳挑了挑眉。

  “正是。”慕墨白上前几步,在马车前三丈处停下:

  “我有让你成为天下第一高手的机会,不知可愿抓住?”

  尚秀芳先是一怔,随即掩口轻笑:

  “若非见阁下风姿非凡,气度超然,秀芳只怕会以为自己是遇到了一个得了失心疯的可怜人儿。”

  她顿了顿,笑意微敛,正色道:

  “即便阁下真有什么能让我成为天下第一高手的机缘,我也无心于此。”

  “秀芳一介女流,不似天下男儿那般争强好胜,更不爱杀生。”

  “在这乱世之中,唯愿能平安度日,每逢危险之际,能够自保脱身,便心满意足了。”

  “谁说成为天下第一高手,就一定要与人拼杀?”慕墨白反问:

  “武功练到极致,未必是为了争强斗狠,正如尚大家将武功化入歌舞,不也是为了追求艺道的巅峰吗?”

  尚秀芳微微动容,但忽地摇头:

  “阁下此言差矣,我将武功融入歌舞,是因为自幼习武,身法气息已成习惯,顺势而为罢了,并非刻意追求什么艺武合一。”

  “此外,我周游各地,便是为了游历创艺,兄台要是不说武功,我倒是很愿同你交流曲艺之道。”

  “我虽有一个琴棋书画、文韬武略样样精通的师弟,但我却是不太精擅此道。”慕墨白不紧不慢开口。

  尚秀芳抿嘴一笑:

  “阁下来寻秀芳究竟是想作甚?亏我方才还在想是不是你的乐道臻至化境,还创出一门惊世神功。”

  “也就是阁下年轻,不然真会以为你是来收徒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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