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一种纯粹到了极致的冰冷与漠然。
以及对无法继续生存下去、无法继续战斗的一丝深沉的不甘。
伊纳尔的心底,不可遏制地升起了一股强烈的赞赏与震撼。
他曾在预知未来的无数次视界中,见证过形形色色的死亡。
他见过那些身披重甲、悍不畏死的勇士;见过名垂青史、受人敬仰的英雄;也见过满载荣耀、立下重誓的骑士。
但无一例外。
无论那些人在生前有多么的伟大,当死神那冰冷的镰刀真正架在他们的脖子上、当生命的倒计时只剩下最后几秒时。
他们的眼底,终究会不可避免地闪过一丝属于人类本能的恐惧与战栗。
然而,眼前这两个卑微得如同草芥般的乞儿。
在面对即将被几条疯狗活活撕碎、吞噬的绝境时。
他们的眼神却异常平静。
仿佛他们已经被剥夺了“恐惧”与“软弱”的情感。
这一刻,伊纳尔觉得,自己今天这趟心血来潮的出游,简直太值得了。
这正是他未来蓝图中,最完美、最不可多得的璞玉!
伊纳尔缓缓从宽大的袖袍中,抽出了两把精钢锻造、锋利无比的匕首。
手腕看似随意地轻抖。
“当啷——当啷——”
伴随着两声清脆的金属落地声。
两把利刃精准无误地落在了两个少年的脚边。
伊纳尔没有开口说话,也没有提出任何要求。
他只是静静地伫立在胡同入口的阴影中,双手抱胸,冷眼旁观着接下来要发生的一切。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金属碰撞声,看着脚边凭空多出的武器。
两个少年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错愕。
但他们的身体动作却没有哪怕零点一秒的迟疑!
那种在街头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深入骨髓的极度求生本能,驱使着他们在电光火石间做出了反应。
两人几乎同时如同猎豹般扑向地面,一把死死抓住了匕首的握柄。
与此同时,那几条早已按捺不住嗜血欲望的恶犬,也发出了狂暴的咆哮,一跃而起。
它们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交错的黄牙,眼中闪烁着饥饿与癫狂,直扑两个少年的咽喉!
一场粗暴、原始、毫无半点美感可言的贴身肉搏战,在伊纳尔的注视下瞬间爆发!
鲜血在狭窄的胡同里肆意飞溅。
指甲的抓挠、野兽的撕咬、利刃的捅刺。
这一切的惨烈交锋,仅仅是为了那一小块巴掌大小的残肉,为了能在这个世界上多活一天。
那个年纪稍小一些的少年,面对扑上来的恶犬,不仅没有躲避,反而迎头撞了上去。
哪怕他的手臂上瞬间被锋利的犬齿撕扯出了几道深可见骨的恐怖血口。
哪怕野兽的利爪在他的胸膛上犁出了一道道血槽。
他的脸上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癫狂狠劲。
他强忍着撕裂般的剧痛,看准时机,猛地挥起右手的匕首,狠狠地、不遗余力地扎进了那头恶犬的颈部动脉!
“呜——!”
伴随着一声凄厉短暂的哀嚎,那头恶犬剧烈地抽搐了几下。
它那沉重的身躯死死压在少年的身上,渐渐停止了呼吸,失去了生机。
滚烫腥臭的兽血,顺着拔出的刀刃如同喷泉般狂涌而出,浇透了少年大半个身子。
但他根本顾不上擦拭脸上的血污。
他粗暴地一脚踹开狗的尸体,连一口气都没喘,便立刻转头,将那布满杀意的目光投向了自己的哥哥。
此时。
那个稍大一些的少年西格蒙德,正陷入两头壮硕恶犬的夹击之中。
他的状况惨烈到了极点。
那骨瘦如柴的手臂和胸膛上,布满了密密麻麻、触目惊心的咬痕。
最致命的是他脖颈处的一道撕裂伤,那翻卷的皮肉距离大动脉仅仅只差了不到半寸。
刚才只要那畜生再咬深一分,他此刻就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但这个少年简直就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孤注一掷的凶狼。
他竟然主动伸出自己满是鲜血的左臂,任由其中一条恶犬死死咬住不放,硬生生地将自己的手臂当成盾牌!
在恶犬咬住他手臂、死死撕扯的那个瞬间。
他右手的匕首化作一道致命的寒芒,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从下方斜刺而入,瞬间贯穿了畜生的心脏!
虽然成功反杀了一头。
但他自己也付出了极其惨痛的代价。
大量的鲜血顺着他那些恐怖的伤口疯狂涌出,滴答滴答地染红了地面的泥水。
就在另一头恶犬看准他脱力的瞬间,后腿猛地发力,张开大嘴准备趁机咬断他喉咙的千钧一发之际!
“啊————!!!”
伴随着一声略显稚嫩却凶悍、狂暴无比的怒吼。
弟弟提图斯犹如一颗出膛的炮弹般,从侧后方猛扑了上来!
他双手死死握紧那把还在滴血的精钢匕首,借着前扑的巨大惯性,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扎进了那头恶犬坚硬的颅骨之中!
利刃击碎头骨的沉闷声响在胡同里回荡。
这最后一头恶犬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瞬间毙命,瘫软倒地。
胡同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两个少年犹如破风箱般粗重、剧烈的喘息声。
看着满地残缺不全的恶犬尸体。
提图斯的脸上却没有半点劫后余生或取得胜利的喜悦。
他的目光死死地落在哥哥那遍体鳞伤、如同血人般瘫倒在泥水中的躯体上,心脏犹如坠入冰窟般猛地一沉。
“我们走……我们去红神庙……去找那些红袍女祭司……”
提图斯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声音因为极度的虚弱、恐慌而剧烈地颤抖着。
他拼命地弯下腰,试图将哥哥从血泊中强行搀扶起来。
但这根本是徒劳的。
刚才那场极其惨烈的肉搏搏杀,已经彻底榨干了他体内最后的一丝力气。
他现在连自己站直双腿都做不到,更别提背起一个比他还要重的活人了。
“提图斯……”
哥哥西格蒙德瘫倒在泥泞中,他看着弟弟那不顾一切、徒劳无功的挣扎。
干裂的喉咙里,极其艰难地挤出了一丝沙哑、透着死气的声音。
“放弃吧……别白费力气了……我活不成了……”
听到这句话,提图斯就像是被触碰了逆鳞的绝望野兽,他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死死地咬着牙关。
他竟然硬生生地从这具残破的躯壳里再次压榨出了一股蛮力,强行将哥哥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试图站起来。
可是,仅仅往前勉强迈出了两步。
双腿如同面条般一软,他脚下一个踉跄,两人重重地摔倒在坚硬冰冷的石板上。
“咔嚓。”
提图斯的鼻梁狠狠地砸在地上,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滚烫的鼻血瞬间喷涌而出,糊满了他的下半张脸。
但他根本不在乎,哪怕已经狼狈地倒在地上,哪怕四肢的肌肉都在疯狂地痉挛、抗议。
他依然顽固地用沾满鲜血的手肘死死地撑着地面。
就这么拖着哥哥沉重的身躯,在泥水中拉出一条长长的血痕,一寸、一寸地向着胡同的出口艰难爬行。
哪怕得救的希望渺茫,他那深入骨髓的求生本能,都在疯狂地驱使着他,绝不放弃!
“你哥哥会死。”
“而你,也会因为失血过多和精疲力竭,陪着他一起死在这个肮脏的角落里。”
一道平静、深邃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提图斯的头顶上方悠悠响起。
提图斯不知道说话的人是谁。
那声音所使用的语言,听起来有些像他们平时在街头巷尾说的瓦雷利亚方言,但却比那些粗鄙的方言要古老、优雅、深奥了无数倍。
提图斯极其艰难地抬起那张沾满泥污、鼻血横流的脸庞。
那一双桀骜不驯、犹如垂死孤狼般永不屈服的眼眸,直直地撞进了一双瑰丽、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的紫水晶瞳孔之中。
看着这双从始至终都没有屈服过的眼睛。
伊纳尔兜帽下的嘴角,再次泛起了一抹满意的微笑。
这双眼睛里,藏着一种足以让自然界都感到战栗的无声狂怒。
致命,沉静。
其中所蕴含的那股极其坚韧的意志与顽强的生命力,甚至让伊纳尔这位驾驭巨龙的王者,都感到了一丝由衷的惊叹。
“你想活下去吗?”
伊纳尔缓缓蹲下身子,毫不在意那华贵精致的斗篷衣摆拖曳在肮脏的血水与泥泞之中。
他单膝触地,用一种平视的目光,看着提图斯的眼睛。
“你想在这个残酷无情的世界里,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宿命与意义吗?”
“一个……哪怕未来注定要让你为此粉身碎骨、万劫不复,你也会感到无上荣耀与自豪的伟大使命?”
伊纳尔的声音很轻。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般砸在少年的心头,带着一种不容任何抗拒的绝对穿透力。
“我赐予你们这一切。我会赐予你们新生,赐予你们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