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大的、带着回声的声音在脑海中震荡了一下，随即消散。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攥着灵摆的手指松了开来。
他回应了！这位存在真的回应了！
果然，这位存在是善良的，至少，是愿意帮忙的。
克莱恩很快就收起了那一瞬间的安心。
他不可能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一个自己并不了解的神秘存在身上。
那不是克莱恩·莫雷蒂做事的方式。
还有一个人。
克莱恩解除了祈祷的姿态，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走到房间中央，在心里默默构建好仪式的框架。
左脚后撤。
逆走四步。
灰雾弥漫而来，淹没了视野中的一切。
他重新坐在了那把高背椅上，面前是空旷的青铜长桌和无尽的雾气。
克莱恩抬起右手，集中精神，在灰雾中点亮了一颗星辰。
……
杜威正准备转身出门，这个时间点，梅丽莎一定在学校，自己全速前进的话，用不了太久时间。
他刚迈出一步。
那种嗡鸣声再次涌上来。
可这一次，笼罩他视野的不是灰色薄纱，而是灰雾。
浓郁的、翻涌的灰雾。
一个模糊而庞大的身影出现在灰雾的最深处。
雾气环绕着那道轮廓，将一切细节吞没，只留下令人敬畏的巨大感，是‘愚者’。
又来？
愚者的声音宏大而沉缓，从灰雾的深处传了出来。
“'世界'先生，你来到廷根了吗？”
杜威很快调整好了心态，对着灰雾中那个庞大的轮廓微微欠身。
“是的，愚者先生，我刚到廷根市。”
“正准备去寻找您提到的那两位莫雷蒂，您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灰雾深处，那道庞大的模糊身影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刚得到一个启示，梅丽莎·莫雷蒂正在遭遇危险。”
“知道了，愚者先生，我会尽快。”
随即，灰雾消散。
杜威片刻没有耽误，他大步往外走去。
克莱恩，请你放心。
梅丽莎和班森的命不会出问题。
而你的命运，也不该继续按照原来的剧本走下去。
你，我，还有身边的每一个人，都不该继续做别人棋盘上的棋子。
杜威推开大门，踏入了廷根的街道。
……
廷根技术学校。
“机械公司和你们学校有几台设备的维护合同。”班森解释着，“本来是让其他人来的，我正好顺路。”
兄妹二人肩并肩走在通往教务处的走廊上，班森躲过一块不知道谁扔的香蕉皮，吐槽道：
“你们学校的保洁工作还有待加强。”
见梅丽莎没有搭话，他又晃了晃手里的饭盒。
“下次别留这么多菜，你自己都不够吃。”
梅丽莎还是没接话，低着头，显得心事重重。
班森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最近……”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脚步也慢了半拍。
“最近你和克莱恩都不太对劲。”
梅丽莎转过头。
班森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她从没听过的小心翼翼。
“最近你和克莱恩，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他像是一个不知道孩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的家长，只是笨拙地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我……我是不是有哪里做得不好？”
他挠了挠脱发明显的脑袋，嘴唇动了动。
“最近公司太忙了，我没怎么关注你们，嗯……但是……”
班森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永远是你们的哥哥，如果遇到什么事，我能处理好的，请相信我，好吗？”
梅丽莎鼻子一酸，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突然，她脸色一变，后脊传来一阵冰冷的寒意，那像是一种注视，一种陌生又熟悉，冰冷且邪恶的注视。
“梅丽莎？你到底怎么了？”
班森的话没说完，她就急切地四下张望，左边、右边、身后、头顶。
没有，什么都没有。
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她的后颈。
“你怎么了？”班森皱起眉，紧紧盯着梅丽莎的双眼。
梅丽莎褐色瞳孔突然开始急速收缩。
她看到了。
在班森的背后！
这是一个超过两米的人形生物，手脚关节全部不自然地反向扭曲着，像是被人硬生生折断了一样，一根又一根的白森森断骨从它的皮肤下支出，整体的灰白表面充满沟壑，如同被剥掉了“外壳”的人类大脑。
这怪物浑身流淌着灰白的腐烂状黏稠液体，脑袋则相对正常，有深深的法令纹，有苍白的肌肤，它嘴巴张合间，能看到一颗快要掉落的全瓷假牙，几根拉成了长丝的血色唾沫，以及变为了碎屑的肌肉骨骼。
它的头部正中央，两颗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的混浊眼球，正死死地、一动不动地盯着班森的背影。
梅丽莎张开嘴，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
“班……班森，别动……”
她的手已经伸了出去，想把班森推开。
可班森比她更快！
他已经从梅丽莎的瞳孔反光里看到了怪物！
班森没有做任何思考，本能地一把搂住梅丽莎的肩膀，整个人带着她往侧面滚了出去。
饭盒脱手，“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盖子飞开，饭菜撒了一地。
两个人摔在走廊另一侧的墙根下。
班森的后背狠狠撞上了暖气管道，嘴里闷哼了一声。
他没有松手。
他死死地把梅丽莎护在身后，用自己的背挡住了那个方向。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个扭曲庞大的怪物。
班森的脸白了，他的声音在发抖，这是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的东西。
“喂……喂……这是什么鬼东西……”
可他的手臂反而收得更紧，甚至还试图用自己那并不算粗壮的胳膊，去遮住梅丽莎的视线。
班森·莫雷蒂，这位发际线已经明显后移，一脸老相的年轻人，正颤抖着嘴唇，把妹妹死死护在怀里。
他颤抖着，却无比坚决。
“喂……不管你是什么东西……”
“滚啊！别想伤害我的家人！滚啊！”
第七十八章 真正的怪物
班森的手在发抖。
他站在梅丽莎身前，双腿几乎打不直，膝盖一直在磕碰。
走道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发酸的味道，像是把整条鱼塞进铁罐子里闷了三天再打开的那种恶臭。
怪物就在七八步之外。
它太大了。
比班森见过的任何一匹拉车的重型马都要大。
灰白色的皮肤像是泡在碱水里泡久了的床单，松松垮垮地搭在隆起的骨骼上，每一块骨节都朝着不该生长的方向拱出来。
那对混浊的眼球挂在脑袋两侧，几乎要脱落了，却还在不停地转动。
可他的脑袋里在这一刻异常清楚地冒出了一个想法。
克莱恩和梅丽莎，面对过这样的东西吗？！
不，不行。
父母离开的早，我这个大哥从未照顾好他们，现在还要他们独自面对这样的危险？
绝对不行！
可怪物根本没有给他更多思考的时间。
那团灰白色的躯体猛地冲了过来，裹挟着腥臭的腐烂气息，像一辆失控的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