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角和嘴边的皱纹是那样的深刻,头发是那样的花白,暗红的眼眸则略带着浑浊,就像克莱恩第一次看见他时的样子。
优美的旋律中,老尼尔笑容灿烂地和克莱恩打着招呼:
“嗨,克莱恩,还记得我给你弄手磨咖啡吗?你看,我都记得,我是不是没有问题。”
克莱恩说不出话来。
他的嘴巴张了张,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
老尼尔。
那个每天第一个到黑荆棘安保公司的老人。
那个总是在值班室里用铜壶煮手磨咖啡,然后端给每个走进门的人的老人。
那个头发花白、皱纹深刻、笑起来满脸褶子的老人。
此刻正用一根蠕动的血色黏液柱挂在天花板上,额头和脸颊多长出来的那几只眼睛,冷漠地、没有情感地望着他。
可老尼尔的嘴还在笑。
他还在笑。
克莱恩的胸腔里涌上来一阵酸涩。
他莫名想起队长的那句话。
我们是守护者,也是时刻对抗着疯狂的可怜虫。
我……也会变成这样吗?
有一天我也会挂在某个天花板上,对着走进来的人说“嗨,你还记得我吗”?
可老尼尔好好的,怎么会突然……
克莱恩的视线转向伦纳德。
伦纳德的脸惨白,绿色的眸子里全是惊恐。
他的手背在身后,无声朝克莱恩挥了挥,不断示意他后退。
嘴唇剧烈颤抖着,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完全说不出来。
天花板上,老尼尔的脑袋缓缓转了过来。
那些多出来的眼睛聚焦在克莱恩身上。
老尼尔的嘴唇蠕动了一下,牙齿之间拉出一丝暗红色的黏液。
他的声音沙哑、温和,还带着从前那种招呼后辈喝咖啡时的腔调。
“你们……不过来嘛……”
“跑!”
伦纳德的嗓子几乎是撕裂着喊出这个字的。
他一个箭步从楼梯上窜了下来,手臂勾住克莱恩的肩膀,半拖半拽地带着他往楼下冲。
克莱恩的后背撞在扶手上,被伦纳德拽得踉跄了两步,随即本能地跟上了节奏。
皮鞋踩在木质阶梯上,声音急促而杂乱。
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尼尔的脑袋还悬在那里。
没有追过来。
那些眼睛只是死死地盯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嘴巴一张一合,像在呢喃着什么听不清的东西。
琴声依然优美。
克莱恩被伦纳德拉下了一整层楼梯。
“到底怎么了?”克莱恩喘着粗气,“老尼尔怎么了!他是……失控了吗?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伦纳德没有回答。
他拽着克莱恩冲下楼梯,嘴里不停问着。
“队长呢?队长到哪去了?”
克莱恩摇了摇头。
“队长往查尼斯门那个方向去了,具体什么事我不清楚。”
他抓住伦纳德的手臂,声音拔高了半分。
“到底发生了什么?”
“该死!我怎么会知道?!”
伦纳德狠狠骂了两句,脸上的惊恐还没褪干净,手指还在发抖。
“我第二次上去送咖啡的时候,就已经变成那样了!”
他吸了口气,声音急促。
“我只是跟队长说了句那个女人看起来都有七八个月了,他就突然跑开,到现在都没回来。”
“你说什么?!”
克莱恩猛地攥紧了他的胳膊,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什么叫看起来有七八个月了?昨天梅高欧斯刚来的时候,最多只有三个月的身孕!”
伦纳德怔住了。
与此同时,伦纳德的脑海深处,一个苍老的、带着倦意的声音响了起来。
帕列斯·索罗亚斯德。
这个寄居在他体内的天使,从未用过这样的语气。
“你的那个同事。”
声音低沉而凝重。
“他不是被污染了那么简单。或者说,他身上原有的那种污染,是被极高层次的力量带动爆发了。”
极高层次?
伦纳德在心里追问。
“多高的层次?”
帕列斯·索罗亚斯德沉默了两秒。
“也许……那是真正的神。”
伦纳德的瞳孔猛地收缩,脚步本能地加快。
可忽然,他的脚步又停了下来。
伦纳德将手缓缓从克莱恩的胳膊上松开,克莱恩疑惑地望向他。
那双绿色的眸子剧烈震颤着,可那颤抖的最深处,却仿佛升起了什么东西。
伦纳德调整了一下呼吸,语气也放松下来。
“克莱恩,你先去找队长吧。”
“我……我在这里盯着他们。”
“什么意思?”
“啊,没什么。”
伦纳德挠了挠头发,努力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这里还有些事情要处理,而且公司也不能没有人看着。你先去找队长吧。”
他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你放心,我不会上去的,我就在下面。”
克莱恩看了他很久。
他大概明白伦纳德的意思,正要拒绝,耳边却忽然传来一阵嗡鸣。
细碎的、叠加的、虔诚的祈求声涌入了他的脑海。
这个声音……是“世界”先生?
克莱恩的心猛地一沉。
是梅丽莎的那边危险解除了吗?还是没有?
梅丽莎的安危、老尼尔的失控、邓恩的去向……
所有的事情搅在一起。
他急需知道梅丽莎的情况。
而且“世界”先生本身就是极强的战力,如果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克莱恩咬了咬牙,他现在不能离开,但他需要先进入灰雾之上,了解到‘世界’那边梅丽莎的情况。
“你千万不要做任何事。”
他盯着伦纳德的脸,一字一顿。
“守住这里就好。”
伦纳德点了点头。
克莱恩转身跑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伦纳德站在楼梯口,不知道是在望着克莱恩远去的背影,还是被门挡在外面的阳光。
帕列斯·索罗亚斯德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几乎是咆哮着的。
“你在想什么?伦纳德!你在想什么?!”
“我已经告诉你了,那可能是一位神!甚至——我怀疑那个女人的肚子里,可能根本就是某位邪神的子嗣!这是你能解决的问题吗?”
“你只是一个午夜诗人!不要说你,就算是我,现在的我也没有办法帮你解决!”
“不要说那个孩子,就是那个失控的窥秘人,你也不一定能对付得了!”
“你就不能等你们队长来了再说吗?”
伦纳德摇了摇头。
“查尼斯门一定出了变故。队长那里极有可能有更大的麻烦。”
他的声音很轻。
“不能再等了,昨天晚上看才三四个月大,现在已经七八个月大了。”
“不,看起来是八九个月……也许都根本等不到队长回来。”
他闭起眼,语气沉重但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