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恩倒下去了。
身体往侧方软倒，胸口那个洞还在冒血，深红色的，一股一股涌在地板上。
那只略显苍白的手缩了回去，手指上还挂着克莱恩的血。
一双崭亮皮靴踩在骨灰盒旁边。
因斯赞格威尔弯腰，左手捡起骨灰盒，没看倒在地上的克莱恩，连一眼都没给。
杜威站在走廊中央。
他看见了，全部。
那只手穿过克莱恩胸膛的时候，血从嘴角溢出来的时候，人软倒下去的时候，他全看见了。
然后杜威动了。
逆生二重巅峰的全部爆发力集中在双脚，木质楼板从中间炸穿，碎片和暗红色黏液同时飞溅，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残影。
在无人知晓的角落，0-008已经开始飞速书写，墨迹在泛黄纸面上浮现出第一行字。
字迹卡住了。
不是因斯停笔，是0-008自己卡住了。
杜威内兜里那张来自神秘复苏同位体的羊皮纸散发出一层极淡的灰色微光，命运被遮蔽，0-008赖以改写现实的基础在这一瞬间找不到杜威的命运线索。
零点一秒的卡顿。
足够了。
杜威的拳头砸在因斯赞格威尔的鼻梁上，骨头碎裂的声响清晰得像踩碎一片薄冰。
因斯的脑袋后仰，鼻血从被砸塌的鼻梁两侧喷射而出，他甚至没来得及叫，杜威的膝盖已经撞上了他的腹部，整个人被顶得弓成虾米。
右肘砸在后脑勺上，把人从弓身状态砸得脸朝下栽向地面，额头撞碎木板。
0-008从他手里脱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杜威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余地，右手揪住因斯后领把人从地上提起来，一下摁在墙壁上，墙面被撞出一个人形凹陷。
又一拳，砸在左颧骨上，皮肉绽开，白色骨茬露了出来。
再一拳，砸在右眼眶上，眼眶骨折了，整只眼球从框架里凸出来。
没有神秘学，没有序列压制，没有灵性对抗。
纯粹的物理暴力。
死神途径序列五看门人，被一个序列八按在墙上打得鲜血狂喷。
第七拳砸下去的时候，因斯终于做出了反应。
惨白色的火焰从他全身每一个毛孔里同时爆发，死神途径特有的灵性释放，不是温度，是死亡本身化作了可视的冲击波。
杜威的拳头还没收回，整个人就被掀飞出去。
逆生二重的炁在体表形成护罩挡住了大部分死亡侵蚀，但冲击力没法挡，后背撞上走廊对面的墙角，碎砖和石灰粉同时溅开。
两根肋骨传来清晰的断裂感。
杜威闷哼了一声，从墙角滑下来，单膝撑地。
因斯从墙壁凹陷里慢慢站直。
他的脸已经不能看了，鼻梁塌了，右眼眶凹进去，左颧骨裂开一道口子，满脸都是血。
可他在笑。
剧本还没结束，他是导演，导演不会死在自己的剧本里。
因斯的手伸进怀里，摸出了那个刻着祈祷纹路的木盒，打开盖子，灰白色粉末安静地躺在里面，散发着微弱的圣洁波动。
没有犹豫，他抓起一把骨灰塞进嘴里，吞了。
死神途径的力量在因斯体内暴涨，惨白色火焰化作实质性的寒霜从他脚底向四周蔓延，走廊墙壁上的黏液被冻成暗红色冰晶，地板血迹凝固成黑色薄冰，整个空间温度在三秒内降到冰点以下。
因斯擦去嘴角的灰烬和鲜血，血肉模糊的脸上那只还完好的眼睛居高临下地俯视蹲在墙角的杜威。
“你很勇敢，但你不明白，这座城市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每一次呼吸，都是我写好的。”
他抬起手，0-008从地板上飞回掌心。
“现在，让我为你写一个”
他没说完。
因为笑声打断了他。
杜威捂着断掉的肋骨靠在墙角，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那种笑到浑身发颤眼角都挤出血丝的笑。
因斯的表情僵了。
“你他妈感觉”
杜威喘着粗气，每一个字都疼得他直抽冷气，可他停不下来。
“味道怎么样啊！哈哈哈哈哈哈”
因斯的笑容没了。
那只还完好的眼睛瞪大。
因为他感觉到了，从胃部开始的灼烧，不属于死神途径也不属于圣赛琳娜的某种东西正在他的内脏里蔓延，温热的，像活着的东西一样在食道和胃壁上扎根，爬行，渗透。
杜威靠着墙壁，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罗萨戈的骨灰盒在罗萨戈死的时候被他缴获，罗萨戈怎么死的？被杜威的血溅进嘴里，堕落母神污染发作，全身异变。
那个骨灰盒在杜威怀里揣了一整个下午，贴着胸口，被他的体温烘着。
盒子外壳的祈祷纹路能隔绝灵性层面的侵蚀，但物理层面的渗透？那层薄薄的木头挡不住。
因斯赞格威尔吞下去的，不是圣赛琳娜的骨灰。
是浸透了堕落母神肉体污染的骨灰。
因斯的右颊先裂开了，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长，一颗肉瘤从裂缝里挤出来，鲜红色的，表面布满毛细血管。
然后第二颗，第三颗，十几颗。
肉瘤从脸上脖子上手臂上同时爆出，每一颗都跳动着。
然后是更恐怖的东西。
因斯的腹部开始膨胀，衬衫扣子一颗接一颗崩飞，他低头看见自己小腹上正在长出一个完整的功能齐全的子宫，从腹腔皮肤下凸起，撑出一个光滑的肉色球体。
第二个从背后长出来撑破外套。
第三个从大腿内侧。
第四个从肩胛骨下方。
0-008从他手里掉下去了，这一次没有飞回来。
因斯赞格威尔的惨叫声已经不像人类发出的了，那是一个意识还清醒的人眼睁睁看着自己身体被异物侵占时发出的声音。
杜威靠着墙角，笑得停不下来。
肋骨疼得他直抽气，可他真的停不下来。
你要写别人的命运，可你他妈连自己的命都写不明白。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干燥的，轻微的。
杜威侧过头。
克莱恩倒下去的那个位置，血泊还在，可那具身体正在变形。
皮肤干瘪下去，皱缩，五官塌陷，骨骼消失，衣服空了，整具尸体在三秒内缩成了一堆碎裂的粗劣纸片。
纸人。
克莱恩在进门之前就已经在杜威帮助下激活了纸人替身，让替身先行踏入走廊，自己隐没在门厅侧面的阴影里。
因斯赞格威尔用恐惧到扭曲的仅剩一只完好的眼球看着那堆纸片。
他写了一出完美的剧本，可他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自己杀的是一张纸。
阴影里，真正的克莱恩缓缓站直了身子，左手扶墙，右手里是左轮手枪。
他一步一步走出来，鞋底踩在纸人碎片上。
枪口抬起来了，冰冷的金属圆管死死顶在正在异变的因斯赞格威尔后脑上。
因斯感受到了那圈冰冷，嘴唇抽搐着，第十七个子宫正从他的喉咙里往外长。
克莱恩举起枪，神情冷冽。
“因斯·赞格威尔！”
第八十七章 神降
“砰！”
克莱恩扣下扳机。
子弹穿入因斯赞格威尔后脑，半边颅骨炸开，灰白脑浆混着肉瘤碎片溅满墙壁。
因斯赞格威尔的身体往前栽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弹孔边缘的碎骨还没落地，鲜红肉芽已经从伤口内壁疯狂生长，不到半秒，整个弹孔被填满，新生组织比原来的头骨更厚，表面覆盖一层湿润黏膜。
伤口正中央长出了第二张嘴，没有嘴唇没有牙齿，只有一圈环形软骨和深红色黏膜，张开，发出滋滋的气流声。
第二枪穿透颈椎，肉瘤填充，修复。
第三枪击碎左肩关节，肉瘤爆出，修复。
第四枪贯穿心脏位置，弹头被一颗搏动的子宫包裹住，吞了下去。
四发子弹，四次命中，四次无效。
克莱恩退开半步，左轮转膛还剩两发，手指没再扣扳机。
物理攻击对这具被母神污染彻底改造的躯体没有终结效果。
走廊对面，杜威从墙角爬起来，断掉的两根肋骨在换气时发出细碎摩擦声，逆生二重的炁沿骨裂处渗入，强行把断骨撑在原位。
疼，每呼吸一次都疼。
杜威擦掉嘴角的血，抬头看向克莱恩。
两个穿越者隔着一具正在异变的躯体对视了不到一秒。
不需要语言。
杜威往左迈半步压低重心，克莱恩往右退一步摸向内兜符咒。
正面牵制，侧翼找缝，这套配合在塔罗会之后就已经成了默契。
因斯赞格威尔的躯体还在膨胀，外套早已撑烂，那些从全身各处长出的子宫开始互相连接，肉质管道在皮肤下穿行，串成一个整体网络。
然后它们同时收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