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身碎叶子，衣领挂着两截断枝，嘴角有血丝从刚才踹窗户时嘴唇磕破的地方流下来。
他把怀表揣回兜里，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它不是一阶段那么简单。”
杜威抬头看着五楼那个被踹碎的窗户。
楼上传来婴儿啼哭。
五楼的窗户破洞处有青灰色的雾气缓缓涌出来，被夜风吹散，在楼体外墙上留下一层若有若无的凝结水。
但灰白鬼婴没有追出来。
它还在五楼里面。
杜威看着那个黑洞洞的窗口，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一个问题。
它刚才走了一次，又回来了一次。
两次都没有杀他们。
不是杀不了，是选择不杀。
为什么？
他想不通。
口袋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怀表。是另一边兜。
杜威把手伸进左边口袋，指尖碰到一张纸的边缘。
纸面上有温度，微热的，像被人体焐了很久。
他把纸抽出来。
羊皮纸。
边缘被血染成暗红色的羊皮纸。
纸面上多了一行字。
字迹从纸面内部渗出来，像血从皮肤底下渗出毛孔，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清晰可辨。
“它从镜中来。”
鬼镜！
杜威盯着这五个字，心里已然明了。
五楼走廊尽头那面红木边框的落地镜。
最开始，周正体内失控的那只鬼婴，‘神秘杜威’杜威曾经试图驾驭它，可他最后死在了羊皮纸的诱导之下。
但这中间还发生了一件事，就是‘神秘杜威’曾经想在鬼镜前面复活自己，或者说学习原著中的杨间打到死机的状态，而那时，他的身体里就有这只鬼影。
但‘神秘杜威’失败了。那在他失败时，鬼镜做了什么？
鬼镜的规则是什么？
一个人复活，一只鬼出来，一命换一命。
可如果……死的是鬼呢？
‘神秘杜威’当时的情况非常奇特，他死了，他回到了终焉之地，而回到终焉之地时又被拒绝了，相当于一种以鬼的形式又返回了神秘复苏的世界，这时的‘神秘杜威’可不仅仅只是个人，也不仅仅是个鬼，也就是说真正死去的是已经成为了鬼的‘神秘杜威’。
那么鬼镜的规则出现了偏差，可他还是完成了复活，于是他放出了一只鬼，而那只鬼是本应该收取了来自‘神秘杜威’身体里的那只源头饿死鬼。
这时，又被放出来的饿死鬼也是一只源头饿死鬼，这只源头饿死鬼相当于是周正体内那一只的……复制体，或者说双胞胎。
可它显然后面发生了一些异变。
首先就是它那种复制的能力，复制了鬼笑脸的笑，这种能力也许就来自于鬼镜。
还有……它的鬼刺青，又是来自哪里？
总之，这是一只从鬼镜里诞生，获得了鬼刺青、复制、控制和其他未知能力，走出了一条全新进化路线的源头饿死鬼。
杜威把羊皮纸翻过来看了一眼。
“这只新生的源头饿死鬼非常强大。可我还有办法，只需要献祭……”
羊皮纸在兴奋。
跟看见许愿鬼那次一个样。
杜威的手指在口袋里按住羊皮纸，用了点力。
“别想了。”他低声说了一句，直接将它揣进了兜里。
想坑我？
做梦！
羊皮纸暂时老实了。
但杜威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羊皮纸绝不会轻易放弃夺舍的念头。
现在，自己接触到的，真正具有智慧的鬼有三只：
羊皮纸，灰白鬼婴，许愿鬼。
鬼……要和人比智力吗？
那就试试吧。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转身走向产科楼一楼大门。
脚步声从大门里传出来。
急促的，混乱的，好几双鞋底踩在瓷砖上的声音。
叶枫第一个冲出来。
鬼寿衣的白色衣料上多了几道新的裂痕，但至少完整地穿在身上了。
他看见杜威和杨间站在花坛前面，浑身上下全是碎叶泥巴血痕，活像两个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人。
张韩跟在后面，脸上的表情写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四指鬼手缩在袖子里，只露出指尖，还在微微抽动。
何川被两个后援组的驭鬼者架着胳膊拖出来，脸色比墙上的白瓷砖还白，酒瓶被黄金盖子压得死死的，但他本人至少还有呼吸。
杜威一个个数过去。
十个人进去，十个人出来。
零伤亡。
他的肩膀松了一截。
只松了一截，因为事情远没有结束。
“张韩。”
张韩应了一声，走过来。
“黄金尸袋打开。三楼走廊最东边那间病房里有一具最新鲜的尸体，床尾掉在地上那具，身上有鬼婴标记。派两个人上去装进尸袋带走，我要研究。”
张韩的脸色变了变，但没有问为什么。
他转身叫了后援组两个人，三个人重新钻进一楼大门。
叶枫站在花坛边上，看着杜威满身的碎叶和血迹。
月光底下杜威脸上的血丝已经干了，嘴角破了一块，鼻梁上蹭掉了皮，风衣后背被断枝戳出两个洞。
叶枫张了张嘴。
“你受伤了。”
不是疑问句。
杜威看了他一眼，却没理他。
叶枫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低下头，拉了拉寿衣的领口，没再说什么。
但他站着没走。
两只脚钉在杜威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守什么。
杜威还是没理他，转头看向杨间。
杨间拍了拍身上的土，站直了腰。
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死里逃生的余悸里恢复过来，重新变成那副谁欠他钱的样子。
杜威点了点头。
他摸出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王教授。”
对讲机里安静了一秒，王小明的声音接了上来。
呼吸频率比平时快了一拍，说明他一直在等这通电话。
“好，你安全就好，至于这次行动的伤亡，不用在意，毕竟这次的事件已经是S级别的了，只要你和杨间活着……”
“放心，全员撤出，灰白鬼婴未追击。”
“参战驭鬼者死亡，零。”
杜威的汇报结束后，对讲机那头沉默了片刻，王小明似乎也没想到，杜威带队第一次行动，竟然如此完美。、
竟然能做到零伤亡！
他都已经做好了打算，甚至说出了只要杜威活着就不算失败的话，可没想到杜威还是给了他一个巨大的惊喜。
“好，好，你很好。”
王小明的声音高了些。
“我会全力支持你成为这次‘大昌市·S级饿死鬼事件’特别行动队的队长。”
“这次行动的评估报告，我回去再跟你细说。总之一句话，你要的支援，一定会到位。”
“我已经联系总部了。”王小明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冷静到让人牙疼的平稳。“王察灵明天一早到大昌。”
“很好。”
杜威关掉对讲机。
他站在花坛边，仰头看着产科楼五楼那个黑洞洞的窗口。
月光照不进那扇破窗的深处，只在边缘留了一圈惨白的光。
婴儿的啼哭声已经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