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身上一截肋骨脱出来,啪嗒掉在地上,自己爬,爬到一半立起来,长成一只半截的鬼婴,没有下半身,靠两只手按地往前推。
第二只从树冠上掉下来。
第三只从树根缝里钻出来。
杨间一拧手腕,鬼绳横扫,三只半截鬼婴被勒成两段,断口处灰白色的灵性立刻往母树身上飘回去,重新结成肋骨枝条。
“砍了也白砍。”
“砍骨头没用。”杜威往前走了一步,“老杨。”
“说。”
“我要拿钉子。”
“废话。”
“树不能死太早。”
杨间斜了他一眼。
“你又准备把人话藏哪儿了?”
“树死了,根缩,钉子被骨头吃进去,挖不出来。”杜威把吊带拆了,右臂垂下来,绷带渗着血,“得让它活着,又不能让它碰我。”
“所以?”
“拔了。”
杨间停了半拍。
“你再说一遍。”
“连根拔。”杜威活动了下右手手指,指尖青白,“我用鬼血走它根须,切它跟地的连,它从活的变半死,剩下的劲全在树干上,你压树冠那些骨头,别让它们脱体来咬我。”
“你右臂已经算不上手了。”
“还挂在肩上,就能用。”
“你这不是计划,是遗书。”
“那你负责别让它写完。”
杨间盯了他两秒。
“行。”
“行就压。”
杨间没再废话,鬼眼里的灰色浓起来,整片院子上空的空气压低一截,那种压制是一种让所有灵异都自觉低头的秩序感,死灵导师走的就是这条路。
白骨树整体抖了一下。
树冠那些原本要脱体的肋骨被压住,挂在枝头不动,颅骨的下颌也合上了,哭声短了半截。
“你别把自己也算进去。”杨间嗓子压得很低,“我撑不了太久。”
“知道。”
杜威走到那条最粗的树根边上。
蹲下。
左手贴上去。
骨头是温的,不是活人那种温,是刚被人捂过的死人手心的温,指尖一碰,皮下鬼血就动了,猩红色顺着血管往手心走,从掌纹里渗出来,贴上骨面。
白骨树整棵抖了一下。
“它知道了。”杨间咬牙。
“知道就好谈。”
杜威没抬头。
“它怕。”
“怕你?”
“怕我血里那点脏东西。”
鬼血顺着骨缝往里钻,一寸,两寸,每钻一寸,那条树根就抽搐一次,地砖被它撑得四面翻起,碎石蹦到杜威脸上,划开一道口子,血混着汗滴在树根上,被骨头吸进去。
下一秒,整片院子地底全被掀开。
十几条树根从四面八方拱起,朝杜威缠过来,一条绕了他左腿,一条勒上他腰,最粗的那条从他头顶上方落下来,张开一个由肋骨编成的笼子,要把他整个罩住。
杨间动了一下。
“别管我。”杜威没抬头,“压住树冠。”
“你是真会使唤人。”
杨间收回那一动,灰色压制重新铺回树顶,树冠上几十只已经半脱体的鬼婴骨架被狠狠按下去,挂在枝条上抽搐。
肋骨笼子罩到杜威头顶。
鬼血从他左手往外涌,逆生炁在皮肤底下亮起一层薄薄的金线,贴着身体绕了一圈,骨笼撞上来,发出一声脆响,被弹开半寸,又压回来,又被弹开半寸。
杜威空出右手。
那只手抖得很厉害,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他还是把酒壶从腰侧摸了出来。
“你还喝?”杨间在他身后说,“你右臂这状态碰酒壶,等会儿连自己站哪边都忘。”
“忘了你就提醒我。”
“怎么提醒?”
“骂我。”
杜威用嘴叼开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
银白色的酒下喉的瞬间,胸口那块酒鬼刺青亮了,原本是黑色的纹路,被鬼血一蹭,整片变成血红,从胸口顺着锁骨爬上脖子,再顺着右臂的绷带往下,最后停在指尖。
整个人身上的气压都不一样了。
杜威把酒壶随手一甩,扔给杨间,杨间一把接住,没看他。
杜威的脚往地上一踩。
地砖裂开一道。
他大喝一声。
“趴下!”
那一声砸下去,整棵白骨树停了。
不是被压停的。
是被吓停的。
肋骨笼子悬在他头顶半寸的地方,没敢再下来,缠在他腰上的树根松了半截,抖了一下,又紧回去,它想松,又不敢全松。
杨间在后面看了眼。
“你他妈还真能吼鬼。”
杜威没看他。
左手从树根上拿开,鬼血一缕一缕从骨缝里收回来,钻进他血管,猩红的线路从根部往上爬,沿着树干蜿蜒到树冠,再从树冠钻进每一根毛细的指骨叶子,整棵树被一张红色的网包住。
地下传来一声闷响。
最深处那条核心根须,跟地的连,断了。
白骨树整体一软。
紧接着又一硬,劲全收到树身上来了。
杨间察觉到这股变化。
“它离地了?”
“嗯。”
“你接下来不会真要……”
“别眨眼。”
杨间不接,他已经猜到了,他只是没法相信。
杜威把双脚分开站稳,脚下的地砖在他靴底下一寸一寸碎,他抬起双臂,绷带里渗出的血和酒鬼纹身的红连在一块,整双手臂看着是从血里捞出来的。
逆生炁顺着脊椎走,从后腰扎进双臂,又从双臂冲进十指。
他抓住那截最粗的树干。
“看好了。”
杨间想骂一句,咽了回去。
杜威腰一沉。
地面响了。
“老子让你看看,什么叫,力!拔!山!兮!”
杜威双臂筋肉一道道凸起,鬼血在皮下乱窜,逆生炁在指节上冲出一层金色薄光,他没喊,喘了一下,咬住后槽牙。
“给我,起!”
咔……
巨大、古老、诡异的白骨树竟然真的生生被抬起了一丝。
整座弘法寺跟着叫起来,地基底下传出连片的骨裂,一根一根脊椎被生生扯断,挂在枝头那些被压住的鬼婴骨架张嘴想咬,咬空,最高处一颗颅骨从树冠上脱出来,砸在杜威左肩,骨壳碎成两半,灰从他锁骨往下滚。
杨间退了半步。
“操!”
杜威没听见,腰再往下沉一寸。
“再,起!”
轰!!
树根从大殿地基底下整片整片地往外扯,殿门口那几根石柱被牵着摇了两下,柱身斜了,一条最粗的根须横在杜威面前,被这一抬从树干上活生生抽出来,断口喷出黑灰色的鬼气,里面卷着十几张鬼婴的脸,嘴张到极致,没声音。
杜威右臂绷带断了一截,血顺着指缝往树干上淌,淌到哪儿,骨面就焦一片。
灰色雾气几乎贴着他自己的皮肉,他喘了一声。
可这还不够,树还是没有被拔起。
“给老子——起!!!”
轰!!!
整截白骨树竟然硬生生从地里被他连根拔起!
先是一寸,然后一尺,然后一整截树干被他抬出地面,底下那些盘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根须,跟着一条条被扯出土,每条根上都挂着鬼婴骨头,骨头一离地就开始哭,几十声婴儿哭混在一起,整片废墟都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