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把它穿上。”
范闲接过软甲,低头看了看,将外衣脱下,将软甲贴身穿于身上。
面前的范闲,可是和初次见面时完全不一样了,身上的那种天真之气已经被磨掉,整个人的气质越来越像小狐狸转变。
而且在其眉眼之中,也能够看出当年叶轻眉的影子,陈萍萍看着他恍惚了一下,像,太像了。
“你的意思是,今天晚上会出事?”
从江南走了一趟之后,就如同陈萍萍预料的那样,范闲真正看清了民间。
江南地区本是富裕之地,鱼米之乡,丝绸之府,但是却被剥削压榨得让人都活不下去了。
他亲眼看见农民交完租子之后,锅里只剩稀粥,碗里只有咸菜。
亲眼看见渔民打上来的鱼,卖的钱还不够交税;
亦亲眼看见织坊里的女工,一天干六个时辰,手被梭子磨得血肉模糊,工钱只够买半袋米。
这一路的经历,让范闲心中始终堵着一块大石头。
路有冻死骨这句话,在书本上读到和在实际中看到,完全是两回事。
“自然,但你不在的这段时间,太子和秦家走动的非常密切,二皇子也暗中有调动私军的迹象,北齐和东夷城两大宗师也蠢蠢欲动。”
陈萍萍顿了顿,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着。
“今天晚上,估计就是要逼宫了。”
范闲的眉头皱了起来。逼宫?太子和二皇子同时逼宫?
这父子三人,是要把庆国掀个底朝天吗?难不成又要重现唐玄宗,一日杀多子的场面?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太子身后是秦家,秦家手里有京都守卫师。
二皇子身后是谁?他哪来的底气?
“不是,都已经如此明目张胆了,那为什么还要开什么晚宴?庆帝他在想什么?”
范闲想不明白,这摆明是两个儿子要造反,太子调兵,二皇子调兵,连北齐和东夷城的大宗师都掺和进来了。
庆帝不赶紧调兵镇压,不连夜抓人,还有心思开晚宴?他就不怕晚宴开到一半,被人堵在殿里?
“你不了解他。”
陈萍萍的嘴角慢慢翘起来,带着一丝嘲讽:“他是一个自傲且自负的人,今天晚上,你就知道了。”
庆帝已经暴露出了大宗师的修为,就算二皇子和太子同时反了又如何?
大宗师不可敌。千军万马在大宗师面前,不过是一堆会动的蝼蚁。
若庆帝想,他能杀光在场所有人,这就是庆帝的底气!
他开晚宴,是自信,要让所有人知道,皇权不可测!
“放心,我都已经安排好了,无论到底发生什么,最后得利的,只能是你。”
范闲看着陈萍萍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今天晚上这个剧本,怎么感觉有点熟悉?
他是庆帝的私生子,现在要干掉二皇子和太子,户部侍郎范建和监察院陈萍萍力推他。
若是把晚宴变成开会,那这一切就太熟悉了!
谁把隔壁阿王的剧本搬到这里来了???
…………
秦府内,秦业久违地穿上了那套战甲,用手细细摩挲了甲叶,随后又看向铜镜中映出的那个满头白发的老将。
老了,但还能打。
战甲外面披上官袍,深紫色的仙鹤袍,是军部大佬的朝服。
官袍很宽大,把战甲遮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看不出来。
推开门,秦恒站在门外,一身戎装,甲胄鲜明,腰间挂着长刀,身后跟着四个亲兵。
他看见父亲穿着战甲走出来,愣了一下,已经很久没见过父亲穿战甲了。
“父亲,都准备好了。”
“京都守备师两万七千六百二十四人,全部都已经换上了我秦家的人,太子那边也调了私军入城,埋伏在宫门外。”
秦恒杀气腾腾,今天晚上可谓是堵上了秦家全族的命,要么生,要么死,不会有另外的选择。
“好,那你就去吧。记住了,叶家那边,叶重也是八品,身上所修炼的家传流云劲威力莫测,莫要大意!”
“孩儿明白!”
秦恒抱拳,转身大步走向府门,亲兵跟在后面,脚步声整齐。
二皇子府门前,谢必安和范无咎站在府门内,身后是六名家将,总共八人,八名八品高手。
他们穿着便装,但腰间都藏着兵器,长刀、短剑、匕首、暗器。
李承泽从府门里走出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斜刘海遮住了半边额头。
“殿下,人员皆已到位。只要殿下一声令下,随时可以动手!”
李承泽点了点头,站在台阶上,看着头顶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夜空,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无论自家母亲的后手是否成功,自己今天晚上都要搏上一把。
“走吧,去祈年殿。”
他走下台阶上了马车。谢必安和范无咎一左一右,护在马车两侧,六名家将跟在后面。
祈年殿宫门外,灯笼高挂,红光映在青石板地面上,像铺了一层红毯。
文武百官三三两两地往里走,有人低声交谈,有人独自前行,有人左顾右盼
叶重站在宫门左侧,穿着一身银白色的甲胄,腰间挂着长刀,目光如鹰。
身后是叶家的亲兵,百余人,个个精悍,手按刀柄,目光警惕。
秦恒站在宫门右侧,穿着一身乌黑的甲胄,腰间挂着长刀,目光如虎。
身后是秦家的亲兵,也是百余人,个个魁梧,手按刀柄,目光冷漠。
叶重和秦恒对视了一眼,眼神中没有笑意,也没有寒暄,两个人都知道对方今天晚上要干什么。
叶重知道秦恒要造反,秦恒知道叶重要护驾。
但他们都没有说话,只是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移开目光。
太子李承乾和二皇子李承泽并肩而行,两个人走得很近。
周围所过的一众官员,有人低头行礼,有人侧身让路,有人假装没看见。
“太子殿下,决定了吗?开弓可没有回头箭呐。”
李承泽的声音很轻,李承乾听到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笑容依旧得体温和。
“二哥不也同样如此吗?今天晚上就看看,鹿死谁手了。”
两个人同时迈过门槛,走进祈年殿。
范建推着陈萍萍的轮椅,走在最后面,范闲静静地跟在后面,目光复杂的看着一路的所见所闻。
从范府到祈年殿,这一路上所经过的宫门和内城,到处都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意。
外界巡逻的那些个兵卒,其身上气息一个比一个彪悍,眼神中满是桀骜和杀意,这绝对不是皇城中那些个勋贵子弟能培养出来的。
这是从边军调回来的,边军入关呐!
众所周知,边军入关,不是勤王,就是擒王!
而且从江南一行之后,范闲也是成功突破到了八品之境。
可这一路上所感应到的八品乃至九品高手,其数量也让他眼角直跳。
大家都不装了,今天晚上谁活谁是太子!
玄武门对掏,谁赢谁天子;香积寺对砍,谁输谁叛军!
第31章 父辞子笑
祈年殿,有祈求太平丰收之意,每年庆帝都会在这里举办一次晚宴,犒慰群臣。
这种节日里,庆帝也不会像日常那样披散着衣服、敞着胸口。而是难得的穿上了明黄色的龙袍。
金冠束发,腰系玉带,端坐于首位之上。
他静静地看着走入祈年殿的一众人,目光尤其在那两个并肩而来的二皇子和太子身上多停了一瞬。
别看这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但是实际上双方早就想弄死对方了。
在庆帝身旁略微低一个身位的位置上,坐着叶流云,一身青色长袍,头发随意束着。
两大宗师齐聚,给今日赴宴的一众朝臣,心里带来了莫名的压力。
“儿臣见过父皇!”
太子和二皇子同时行礼,动作整齐。
庆帝一生子嗣不多,大皇子由于身上有东夷城的血脉,所以一直在边关,四皇子太小,不适合在这种宴会上抛头露面。
“坐吧。”
太子和二皇子各自入座,看了一眼坐在庆帝身旁的自家母亲。
皇后和淑贵妃端坐在庆帝两旁,皇后穿了一身红黑相间宫装,妆容精致,但眼底有一丝藏不住的疲惫。
她的母族已经被陈萍萍连根拔起,她现在空有皇后的尊位,没有任何实际的支撑。
淑贵妃则是一身素雅的月白色长裙,头发盘得整整齐齐,插着一支玉簪,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安静的百合花。
面容红润,眼波流转之间,精神头比皇后好了可不止一筹。
没有说话,是因为嗓子有点哑,想起了某些不过审的画面,脸色更是微微一红。
二皇子李承泽坐下之后,偷偷看了一眼自己的母亲,这个状态,不对劲啊!
难不成自家老妈真的是有什么可以翻盘的底牌?
“爹,发生什么了?怎么感觉气氛有些不对?”
郭宝坤坐在礼部尚书郭攸之身后,探着脑袋扫视了一眼大殿,有些好奇的低声问道。
祈年殿夜宴又不是第一次举办了,以前每年都会举办一次,怎么今年的氛围这么怪?
太子和二皇子一言不发,陈萍萍,秦业,范建,林若甫等几个大佬更是面色平淡,氛围太怪了。
“闭嘴!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郭攸之狠狠地瞪了自家傻儿子一眼,压低声音,咬牙切齿。
现在是你乱说话的时候吗?你知不知道今天这是什么场合?
郭宝坤缩了缩脖子,但嘴还是没停,小声嘟囔着:
“爹,这段时间我也是有看兵书的,亦有良将之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