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刚过，日头正烈，但是周围那一道道若有若无的目光，代表着京城的眼线全来了。
安王府的动静太大了，更何况六扇门的人随后就封锁了整条街，姬瑶花带着一队女捕头进进出出，那场面，想瞒都瞒不住。
一道道暗中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注视着那三道走向严府的身影，然后齐刷刷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杀了王爷还不够，还要去杀首辅？？这是真的要把天捅破了！
而就在这时，在街道之上，一人挡住了去路，六五神侯，诸葛正我。
现在整个朝廷还能打的，也就只剩下他了。
捕神、郭巨侠、曹正淳，还有其他那些在紫禁之巅那一夜露过面的高手，全都被吸干了内力。
哪怕某人当时把握了分寸，但内力这东西不是韭菜，割了就能立刻长出来。
这才短短几天，那些人连下床走路都费劲，更别提跟罗恩动手了，所以只能让诸葛正我出面。
于公，他是六五神侯，朝廷的脸面；于私，他是无情的世叔，把无情从小养到大的人。
“无情，你真的，要做到这一步吗？”
无情的脚步停下，眼神中满是凄凉：
“世叔，你也要阻止我报仇吗？”
一边是灭门之仇，盛家三百七十二口人，她的父母，兄长，姐姐，弟弟，全都死在那个夜晚。
这仇，不得不报。
另一边是养育之恩，诸葛正我捡到她的时候，她只是个被打断双腿、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小女孩。
这些年，诸葛正我待她如何，无情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恩，不能不记。
诸葛正我看着她，叹了口气：
“那可是内阁首辅，弟子遍布天下，门生故吏满朝，若是如此杀了他，天下岂有你容身之处？”
在大明朝，首辅这个位置代表的是文官体系的最高荣誉。
“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是数百年来约定俗成的规矩，而首辅就是这条规矩顶端的明珠。
天下的读书人背诵他们的策论，模仿他们的书法，研究他们的制艺文章。
首辅往往兼任会试主考官，一届会试下来，上榜的进士全都是他的门生。
这些门生遍布六部九卿、地方州府，甚至渗透到了军队和厂卫系统。
门生故吏遍天下，这不是夸张！
就算当今圣上想要动首辅，也得一步一步来。
先找由头让他从首辅的位置上退下来，贬到南京去当个闲职；
然后等风声过了，再找个罪名革职查办；最后才能在流放途中“意外病故”。
整套流程走下来少则一年半载，多则三年五年，一步都不能乱，一步都不能急。
这就是规则！
而罗恩要做的事，是直接跳过所有规则，光天化日之下闯进首辅府邸，一掌把人拍死。
这不是报仇，这是对整个文官体系宣战。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诸葛正我的声音越发沉重。
“文人笔锋杀人不见血，到时候你怎么办？
背上一辈子的骂名，被天下士林唾弃，被史书写成妖女，永世不得翻身？”
无情的身形晃了一下，她自己无所谓，但是不能把罗恩牵扯进去。
眼看诸葛正我要趁热打铁，罗某人轻咳了一声，一步踏前，挡在了无情面前。
黑红色的真气从体内咆哮而出，如海啸般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将暗中之人都震了出来。
目光扫过这些被逼出来的暗探，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既然来了，何必躲躲藏藏。”
“回去告诉你们身后的主子，人，我杀定了。谁若是不服，尽管站出来。”
沉默，没有人敢接。
罗恩转过身，走到无情身边，伸手轻轻揽住了肩膀。
扣帽子，道德绑架，倒是用的挺爽，很可惜，他罗某人没有道德！
道德是什么？底线是什么？顾忌这么多干什么？杀就是杀了！
“今天他死定了，谁也保不住，我说的。”
“至于流言蜚语，今天我把话放在这里，若是我听到江湖乃至朝堂，出现什么不该出现的传言。”
“谁传过，谁说过，乃至于谁听到过，那他就得死。”
“有一个算一个，大不了打沉京都！！！”
身上禀然的杀气冲霄而起，哪怕现在正值正午，阳光正盛，日头正足，但是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彻骨的寒意。
面前之人，是真的能够说到做到的！疯子，这是真疯子！
一个有能力做任何事、并且不在乎后果的疯子。
这种人才是最可怕的，因为你知道他真的会去做，而且真的做得到。
“现在——”
罗恩的目光冷冷地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诸葛正我身上。
“还有问题吗？”
诸葛正我还没来得及开口，江玉燕就动了，没有人能看清她怎么移动，只看见其出现在了诸葛正我身后。
一声闷响，诸葛正我的身体晃了晃，眼神迅速涣散，当即昏倒在地。
“师傅，搞定了！”
江玉燕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笑嘻嘻地走了回来。
“无情姐姐放心，我出手有分寸的，世伯只是晕一下，半个时辰后就醒了。”
无情看着躺在台阶上呼吸均匀的诸葛正我，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丫头，下手也太利索了。
罗恩满意地点了点头，给了自家徒弟一个赞赏的眼神。
然后他伸手拽住无情的手腕，大步朝宰相府走去。
三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留下一街的暗探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回去复命。
暗处的一间茶楼雅间里，无痕公子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边的上官海棠。
“海棠，你到底从哪里找到这么个无法无天的狂徒？”
上官海棠沉默了，她也不知道哇！！！
无痕公子，绰号“春梦了无痕”，江湖上公认的全才。
上通天文下通地理，阴阳五行、太极八卦、奇门遁甲、琴棋书画、农田水利、经济兵略、医卜星相，甚至能通鬼神之事。
他这辈子见过的天才不计其数，见过的狂徒也不计其数。
像罗恩这种又天才又狂的，还狂到光明正大去杀首辅的，他是真没见过。
更重要的是，无痕公子看出了另外一件事，那就是罗恩对皇权完全没有敬畏！
不是，现在这个世道这么癫狂了吗？？
上官海棠急得跺了跺脚：“师傅，就真的这样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要知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真急了，其实在上官海棠眼中，首辅死不死根本无所谓，那老家伙死有余辜。
她在乎的是罗恩，万一这件事闹大了，天下士林群起而攻之，罗恩发起疯来真把京都打沉了怎么办？
别忘了，除了天下第一这个身份之外，那货可还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毒师。
那是毒啊！！
“行了。”无痕公子看不下去了，用扇子敲了一下上官海棠的脑袋，“你能想到的，别人就想不到吗？”
上官海棠捂着脑袋，委屈地看着自家师傅。
“放心，你慌，有人比你更慌。”无痕公子合上扇子，朝皇宫的方向努了努嘴。
“你以为皇帝不急？首辅死了可以再换一个，京城没了就真没了。
这件事你不用管了，不会有什么风浪传出来的，能当官的都不是傻子，生死面前，骨气这东西啊，不值钱。”
“与其担心这个，还不如担心担心你的天下第一庄。”
“天下第一庄怎么了？”上官海棠一愣。
“天下第一毒师，是从天下第一庄出来的。”无痕公子慢悠悠地说。
“不管天下第一庄认不认，这个锅天下第一庄都得背。
我当初就跟你说不要搞这个，容易出问题，你不听，现在好了吧？”
上官海棠已经麻木，愿意骂骂吧，反正她身上幕后黑手的这个锅，是摘不下去。
片刻之后，罗恩带着无情和江玉燕悠悠地从宰相府内走了出来。
宰相府内，哭声响起，当朝首辅，内阁元老，文官之首，门生故吏遍天下之人，在自家书房里，被人一掌拍死。
传出去，士林都得炸锅，可问题是，传不出去！
与此同时，皇宫，养心殿内。
年轻的天子坐在龙椅上，手里拿着东厂和西厂先后呈上来的两份报告。
天子看了很久：“曹正淳。”
“老奴在。”
“传令下去，当朝首辅身体不适，略感风寒。”
“朕念其年事已高，劳苦功高，特准许告老还乡，还乡途中，风寒加剧，不幸暴毙。”
“朕不希望再听到什么不该出现的传言，明白吗？”
曹正淳立刻弯下腰，开口道：“老奴遵旨！”
天子没有看曹正淳的表情，站起来，走到窗前，紫禁城的重建还没有完成，依稀能见得到当时的残破。
武功到这个地步，当真可以藐视皇权？？？
话说在自家宝库之中，好像还有珍藏的武学，要不要抽出时间好好练一练？
只能说罗某人以一己之力，彻底改变了所有人对于武夫的看法。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