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还柔柔弱弱的“孙尚香”袖中滑出两柄短刀,寒光一闪间已割开两个护兵喉咙;“赵云”一杆花枪抖出漫天枪影,将冲上前的三名士兵刺穿;“诸葛亮”手中羽扇一挥,扇骨中射出十余根牛毛细针,正中几名军官面门。
这些伶人平日台上演戏,此刻动起手来,竟全是杀人的真功夫!
枪声终于炸响。
“砰!砰!砰!”
士兵们终于反应过来,慌乱中扣动扳机,子弹在厅内横飞,打碎了屏风,射穿了柱子,击中了两名躲闪不及的乡绅。
“保护师长!一个也别放过!”
军官们嘶吼着,越来越多的士兵从门外涌进来。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春华班众人虽武艺高强,但毕竟血肉之躯,面对密密麻麻的枪口,渐渐落入下风。
一名武生刚用花枪挑飞一名士兵,就被侧面射来的子弹击中大腿,踉跄倒地,随即被乱刀砍死。
扮演“孙尚香”的女伶手持双刀,身形如蝶穿梭,已连杀四人,却被一颗流弹击中后背,动作一滞,随即被三四把刺刀同时捅穿。
惨叫、怒喝、刀剑碰撞、桌椅碎裂……
种种声音交织成一曲血腥的交响。
假山石后,李果看着下方惨烈的厮杀,眉头紧皱。
无根生趴在旁边,像是在点评一场戏:“去年,冯焕章领兵出关,参加直奉战争,陕西由直系北洋军阀刘雪亚主政。刘雪亚派陆军第二十师孙吉甫旅驻守渭南,而渭南县知事孙秉文又是孙吉甫的养子,二者沆瀣一气,不断向农民增派各种捐费。是年,渭南县田赋‘一正二荒’。正赋十万八千两白银,连同附加达三十多万两。农民负债累累,难以度日,百姓怨声载道。”
李果转头看向无根生。
原来如此!
难怪春华班众人基本没怎么反抗就被官兵带走了,一开始李果还在纳闷,即便官兵手里有枪也不应该这么顺利才对,原来这本来就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
“你事先知道?”李果沉声问。
无根生点头:“嗯。”
“听雨轩和春华班的擂台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是。”
“这计划谁想出来的?”
无根生指了指自己,咧嘴一笑:“我。”
李果盯着他看了片刻,又转头看向下方——春华班众人在夏杨的带领下辗转腾挪,但在热武器的密集攻势下已难以突围,形势岌岌可危。
而作为他们目标的孙吉甫,虽然在一开始猝不及防下被夏杨刺中一剑,但并未伤到要害,此刻正被一群士兵护在角落,捂着肩头伤口,气急败坏地呼喝:“给老子抓活的!我要扒了他们的皮!抽了他们的筋!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拿他们当弃子?”李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无根生歪头看他:“为什么这么说?”
李果没有看他,目光仍锁定下方:“你明知道他们这是去送死。异人对上热武器,根本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无根生表情不变:“他们本来也知道此行是送死。不光他们知道。”
李果不说话了。
因为无根生说得对。
春华班众人不是傻子,自然知道刺杀孙吉甫是送死的行为,但他们还是这么做了。
“为什么?”李果问。
无根生侧过头,夜色倒映在他的眼中:“你是不是想问我,他们此举是不是为了渭南城的百姓?”
李果沉默。
无根生自顾自说下去:“不是。只是死了几个人而已,他们是来给那几个人报仇的。”
“死的是谁?”
“夏班主的父母和夫人。”无根生的语气难得正经了些,“去年冬天,孙吉甫的人来收税,夏家交不出。那些兵抢光了家里的粮食和值钱物件,连过冬的棉被都抱走了。两个老人活活冻饿死在家里。”
“夏班主那时在外地搭台唱戏,等他夫人从娘家赶回去探亲,发现公婆惨死,尸体都硬了。她去县衙报官,然后……”
无根生耸了耸肩,剩下的话不言而喻。
李果沉默了。
夜风从假山石缝间穿过,带着深冬的寒意。
下方的厮杀已近尾声。
春华班二十余人,如今还能站着的不足十个,且人人带伤。
夏杨浑身浴血,左臂软软垂下,显然已经断了。
他右手持剑,剑尖点地,大口喘着气,目光死死盯着不远处的孙吉甫。
护在孙吉甫身前的士兵足有三四十人,长枪短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戏班众人。
“夏班主,降了吧。”一个军官喊道,“师长说了,只要你肯跪下磕三个头,可以留你全尸!”
夏杨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忽然笑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竟有几分台上唱戏时的风采:“我夏杨这一辈子,跪天跪地跪父母跪祖师,没跪过畜生。”
话音未落,他暴起前冲!
剑光如匹练,直刺孙吉甫!
“开枪!”
“砰砰砰砰砰——”
枪声如爆豆般响起。
夏杨身中十余弹,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整个人如破麻袋般向后倒飞,重重摔在地上。
但他竟然还没死!
他挣扎着,用剑撑地,一点点试图站起来。
血从他身上十几个弹孔汩汩流出,很快在身下汇成一滩。
孙吉甫推开护在身前的士兵,狞笑着走上前,夺过旁边一名士兵的步枪,枪托狠狠砸在夏杨脸上!
“咔嚓!”
鼻梁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唱戏的?你很能打?”孙吉甫一脚踩在夏杨胸口,“能打有个屁用!继续打啊!怎么不打了?”
夏杨吐出一口混着碎牙的血,眼睛死死盯着孙吉甫,忽然开口唱道:“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
声音嘶哑,断断续续。
孙吉甫一愣,随即暴怒,抡起枪托又是一下!
“唱!我让你唱!”
“凭阴阳……如反掌……保定乾坤……”
夏杨还在唱,每唱一句就吐一口血。
周围幸存的几个春华班伶人,此刻也都或坐或躺在地上,有人跟着轻轻哼唱起来,有人只是沉默。
孙吉甫气得浑身发抖,夺过旁边军官的手枪,抵住夏杨的额头:“闭嘴!给我闭嘴!”
夏杨看着他,咧开一个满是鲜血的笑容:
“先帝爷……下南阳……御驾三请……”
枪响了。
唱腔戛然而止。
夏杨的头歪向一边,眼睛还睁着,望着漆黑的天。
假山石后,李果闭上了眼睛。
这个世道总是这样,官僚乡绅军阀当道,人命不值钱。
这种事情也多的是,李果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而已。
而且他本应该没什么感触的——对他这个“玩家”来说,这个世界是虚假的,所以他没什么代入感,只是冷眼旁观。
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堵得慌。
耳边传来无根生的声音,很轻:“走吧,结束了。”
李果睁开眼,最后看了一眼下方的大厅。
孙吉甫正在指挥士兵清理尸体,大声嚷嚷着要把这些“逆贼”的头砍下来挂在城门口示众。
那些乡绅和军官们惊魂未定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地上,春华班二十余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血慢慢渗进青砖缝里。
李果转身,跟着无根生翻出高墙,消失在夜色中。
——
那场刺杀的最后,春华班全数交代在了孙吉甫的府上,孙吉甫最终也没死。
这群人看上去好像白白送死,最后什么也没做到。
那夜之后,李果和无根生就分开了。
无根生没再来找李果,李果也没去找无根生。
那天晚上的事情,让李果对无根生生不出什么好感。
即便这货是原著里的重要角色,放在副本里也是重要NPC,但是李果已经不想和这货产生什么交集了。
他怕自己这么单纯的人被无根生卖了。
此间事了,李果觉得自己也应该重新上路,继续向西入川。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李果一直逗留在渭南城,没有出发的想法。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心里一直有块石头,沉甸甸地压着,让他喘不过气来。
按理说不应该出现这种情况的。
毕竟李果只是一个“玩家”,副本世界的一切对他而言都是“虚假”的,他不在乎也没必要在乎,这个世界无论死多少人都和他无关。
他需要做的就是完成任务,然后离开这个副本。
正常来说应该是这样没错。
但李果越是这么想,越是不想离开渭南城了。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他在客栈续了房钱,每日在渭南城里闲逛,寻找些好吃的,然后去听雨轩听卢先生说书,日子过得倒也算逍遥。
只是这念头始终不能通达。
渭南城似乎很快恢复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