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对于张之维,李果还是有一些愧疚之心的。
但是心怀愧疚并不代表李果会乖乖挨打。
因为在他看来,自己或许是设计了张之维,但是问题的根本还是因为张之维的嘴没个把门的。
所以自己有错,但错得不多。
如今张之维找上门来,而且看起来来者不善,李果当然要走为上计。
他长出一口气,转身走进巷子,心里正盘算着自己这段时间要去哪里避避风头。
要不然去西安城躲几天?
或者干脆往北走,去延安府转转?
正想着,抬眼就看到了巷子的另一头。
一个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的道士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那道士二十出头,身材高大,穿着半旧的青色道袍,头发随意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最显眼的是他那双丹凤眼,明亮锐利,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李果,嘴角咧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李果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张之维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他看着李果,慢悠悠地问道:“阮兄,这是要去哪啊?”
李果嘴角抽搐两下,强撑着说道:“什么阮兄,我叫李果,道友认错人了。”
“认错人了?”张之维挑了挑眉,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手腕,“那我这双眼睛可能真是瞎了,不过——道爷的金光可是从来不会认错人。”
他说着,身上金光涌动起来。
那金光起初只是薄薄一层,转瞬间就凝实起来,在黄昏的巷子里亮得晃眼。
张之维身上像是镀了一层金箔,连道袍的褶皱都映得分明。
李果呲牙咧嘴地说:“你非要跟我动手是吧!?”
张之维不语,只是身上金光又亮了几分,巷子里的空气都开始微微震颤。
李果叹了口气,知道今天是躲不过去了。
他索性也拉开架势,周身炁息流转起来。
入世两年,他的修为早就今非昔比,精气神三维属性的总和已经突破了45点,张之维对他的威胁评级也降到了橙色。
如果双方底牌尽出的话,李果未必不是张之维的对手。
两人对峙了三息。
然后同时动了!
——
周福是在歇业的时候才再次见到李果的。
此时已经是戌时末,春华楼最后一拨客人都走了,张顺正在收拾桌椅,刘翠兰在后厨清点剩下的食材。
周福算完今天的账,正准备去后院看看夏柳青的功课做得怎么样了,就听见门口有动静。
他抬头一看,愣住了。
门口站着两个人,两个都是鼻青脸肿的猪头。
左边那个穿着青色道袍,身材高大,虽然脸肿得厉害,但依稀能看出眉眼轮廓——这不是中午那个叫张之维的小道士吗?
右边那个穿着普通的灰布褂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破了皮,正龇牙咧嘴地揉着肩膀。
周福看了半晌,才勉强认出来——这好像是自家东家?
“东家?”周福试探着问。
李果摆摆手,声音有些含糊:“沏壶茶,要最好的龙井。”
他说着,当先一步领着张之维就往二楼走,脚步有些踉跄。
周福有心发问,但是又觉得这么没面子的事情,东家多半不会向自己细说,于是把疑问埋在心里,然后应了一声,快步去后厨让刘翠兰准备。
另一边,李果领着张之维上了春华楼二楼,进了他常用的那个雅间。
李果一进门就两三步走到桌边,拿起两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
然后他脸上的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消退,肿起的左眼慢慢消肿,嘴角的伤口愈合,青紫的瘀痕也渐渐淡去。
不过片刻功夫,他就恢复了原本的模样,除了衣服还有些脏乱,再看不出刚才那副猪头的样子。
张之维看得眼睛都直了:“你还有这好东西呢?”
他也有样学样,抓起一块芝麻酥塞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下去,然后摸了摸自己的脸——肿还是肿,疼还是疼。
他不信邪,又将桌上的糕点挨个吃了个遍,桂花糕、芝麻酥、绿豆糕、枣泥饼……每样都尝了一块。
然而并没有什么效果,脸上的黑眼圈依然醒目。
“你这糕点还认人?”张之维纳闷道。
李果咧嘴一笑,也没跟他解释。
这哪里是糕点认人,他之所以能快速恢复,是因为有神通·天为食,可以快速消化食物用来补充。
至于桌子上这些糕点,不过是一桌普通的糕点罢了,虽然也是李果亲手做的,但是没有神通·食为天的加持,最多就是味道好一些,不会有什么神奇效果的。
当然,这种事情没必要跟张之维说。
如今外界盛传五味仙有一手出神入化的炼丹术,但是没人知道李果还有一手出神入化的服食之术。
如今在江湖小栈的周旋和三一门的庇护下,李果尚且不用烦恼王家和全性的事情,但如果神通·天为食的消息也泄露出去,那恐怕盯上他的就不单单是王家和全性了。
所以李果很谨慎地保护着这个秘密,哪怕这个发问的人是张之维,他也不答,只是给张之维斟了杯茶,然后转移话题道:“你怎么下山来了?”
第41章 饭桶
李果给张之维斟了杯茶,问:“你怎么下山来了?”
张之维闻言先是一愣,旋即表情复杂地摆了摆手:“别说了,师父嫌我在山上碍眼,让我下山到处转转。”
李果看他这副模样,哪能不知道其中真相。
大概是某个在他眼前藏了许多年的师弟突然一鸣惊人,再加上天师的点拨,让张之维这头骄傲的狮子意识到了自己的傲慢,然后这头狮子就被天师丢下山来,学习人情世故了。
想到这里,李果突然意识到,自己和张之维也很像。
因为他们两个原本都是世外之人,而且他们都是没经历过入世的世外之人,所以他们两个人的心境都有残缺,一个过于理性冷酷,一个过于傲慢自负,所以才需要入世来打磨心境。
“那你是怎么找到我这里的?”李果又问,“我记得江湖小栈已经封锁了我的消息,正常来说江湖上应该没人知道我在哪才对。”
“确实。”张之维拿起一块豌豆黄咬了一口,“你现在是江湖上最神秘的人物了,江湖小栈谁的生意都做,就是你的生意不做。王家现在就像没头苍蝇一样,还以为你销声匿迹藏起来了。估计打死他们也猜不到春华楼的东家就是你。”
李果耸了耸肩,其实他也想低调啊,只是奈何实力不允许。
王家的人也是够蠢的,他都站出来当靶子了,这群家伙还像是瞎了眼一样不知道该往哪射箭。
“那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没找。”一块豌豆黄下肚,张之维喝了口茶清清嗓子,“我直接找陆瑾问的。”
“嗯?”李果挑眉,“陆瑾知道我在这?”
“是啊。”张之维撇嘴,“三一门内有不少人都知道你的住址,只是左门主勒令他们不准外传,所以……你懂的。”
左门主是好人啊!李果感慨。
“不对啊,既然左门主都下令不准外传了,那陆瑾……”
“我给他整了点迷神散。”
“……你丫真不是人啊!”
迷神散,异人之间流传的一种类似于迷情药的东西,无色无味,服用之后会让人神志不清,但是也能起到磨练心智,壮大元神的作用。
李果鄙夷地看着张之维,难怪这货未来都贵为天师了,结果为了保送张楚岚当天师,还暗箱操作给自家徒弟下药,原来这货打年轻的时候就这样啊!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
被李果这么看着,张之维还言之凿凿:“我这是帮他增进修为,是好事!”
李果:“……”
这不要脸的劲和张楚岚真是一脉相承的。
好像无根生也这么混不吝。
张怀义未来培养张楚岚的时候是照着你俩当模板来的吧?
“所以……你是从江西龙虎山下来,先去了福州三一门找陆瑾问我的下落,然后又千里迢迢跑到陕西来找我?”李果揉了揉脑壳,总结道。
“没错。”张之维理直气壮地点头,顺手又捏了块枣泥饼,“这一路上可折腾死道爷我了。”
李果看着他这大咧咧的模样,忽然想起一个关键问题。
“等等,你哪来那么多盘缠?从江西到福州,再从福州到陕西,这一路上吃喝住行,可不是个小数目。”他顿了顿,眼神里带上一丝狐疑,“你该不会……一路化缘过来的吧?”
“瞧不起谁呢!”张之维一瞪眼,“我下山的时候,师父给了些,师弟也孝敬了点。路上盘缠不够了我就摆个摊给人算命,赚点路费总是够用的。”
李果嘴角一抽。
龙虎山天师府的高徒,未来的天师,居然沦落到街头摆摊算命赚路费……这要是让江湖上的人知道了,不知道要惊掉多少下巴。
“那你千里迢迢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还能什么事?”张之维一撇嘴,“当然是找你算账啊。”
李果刚入口的茶差点呛出来。
他放下茶杯,擦了擦嘴角,无奈道:“之维兄,你这话说的好没道理。当初那话确实是我告诉你的不假。可我让你到处宣扬了吗?是你自己嘴上没个把门的,然后才惹恼了老天师,挨了惩罚。现在你反倒来找我算账?”
“一码归一码!”张之维梗着脖子,有点骄傲又有点无赖,“我嘴上没把门的,我错了我认,师父打我,关我禁闭,我都接着。但这话是你告诉我的,所以你也有错!你得补偿我!”
这逻辑让李果一时语塞。
他看着张之维那副“反正我不管你必须负责”的表情,忽然觉得未来的龙虎山可能要完。
“行行行,”李果举手做投降状,“就算我也有那么一丝丝责任。那你想要我怎么补偿你?”
张之维眼睛一亮,立刻凑近了些:“我下山这么久了,东奔西跑,还没个落脚的地方。我看你这春华楼就不错,地方宽敞,人来人往,热闹。”
“你打算在我这儿住下?”
“是啊。”
“我这是开门做生意的茶楼,不是客栈。”
“我不管。”张之维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你得给我安排。反正我赖上你了。”
李果顿感头疼。
他揉了揉眉心,思忖片刻,看着张之维那身道袍,忽然灵光一闪,试探着问:“要不……你在楼里摆个算命摊子?我给你留个位置,你给人算算命,赚的钱分你一些,也算有个营生?”
这话一出,张之维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李果,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