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柳青每天上学都会带两块桃酥当点心。”李果站起身,目光沿着街道向前移动,“他喜欢吃这东西,但总是吃得满手满地都是碎屑,因为这事,他没少被刘婶说。”
果然,在不远处的地面上,他又发现了几点桃酥碎屑。
碎屑很新鲜,应该是刚掉不久。
沿着碎屑的方向,一路指向小巷深处。
李果咧了咧嘴:“还没蠢到家。”
——
红娘子提着夏柳青,身形如一抹红云掠过街巷。
夏柳青双目空洞,任由她拎着后衣领,双脚几乎离地,只偶尔脚尖点地借力,姿态僵硬如提线木偶。
拐进一条僻静小巷,红娘子在一户不起眼的民宅前停下,左右张望后,迅速推门闪身而入。
院子里杂草丛生,显然久无人居。
正屋的门虚掩着,透出昏黄烛光。
红娘子刚踏进院子,正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苑金贵那张白面皮从门缝里探出来,眯缝眼在夏柳青脸上扫了一圈,又仔细看了看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旋即堆起笑容:“红娘子好手段,这一手摄心术当真绝妙。”
红娘子将夏柳青往院中石凳上一按,巧笑道:“哪里哪里,功夫再好也比不过诡计。世人只知‘长野鸣干’嘴皮子溜,能把死人说活,又有谁知道你这人耍心眼也厉害得紧。那俩蠢货在学堂门口蹲守,真以为能逮着人?还得是我这法子省事。”
红娘子在石桌旁坐下,翘起腿,红衣下摆滑开一截,露出白皙小腿。
她浑不在意,只问:“人绑来了,接下来怎么做?”
“当然是按计划行事。”苑金贵朝屋里唤道,“胡老哥,劳烦您跑个腿,送个信去春华楼?”
阴影里,胡姓黑衣男缓缓走出。
他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冷冷盯着苑金贵。
“送信?”胡姓男人声音沙哑,“苑金贵,你以为我像老烟袋和恶金刚一样傻?”
苑金贵笑容不变:“胡老哥这话说的,老弟怎么会害你呢?”
“老烟袋也没觉得你会害他。”胡姓男人嗤笑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原本春华楼里只有一个李果,咱们绑了这小子,还能试着勒索周旋。可现在呢?多了个天师府的小道士。那金光咒你也看到了,老烟袋和恶金刚联手都没撑过三招!现在去送勒索信,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他看得明白,全性这群人聚在一起,本就是因利而合,如今形势急转直下,那点蝇头小利,哪有自己的命重要?
苑金贵为难道:“这计是我想的,人是红娘子绑来的,胡老哥你不出力,难道是想吃现成的?”
红娘子也眯起眼,指尖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细长的银针,在烛光下泛着幽蓝光泽。
胡姓男人沉默片刻,忽地笑了:“丹我不要了,这事我不掺和了。”
他说得干脆,身形向后一退,竟如流水般融入墙角阴影之中,气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卵的货!”红娘子啐了一口,银针在指间转了个圈,“跑的倒快。”
苑金贵叹了口气,站起身来:“罢了,这信……我去送吧。”
红娘子挑眉看他:“呦,你小子还算有几分胆色。”
苑金贵苦笑:“总不能让红娘子你去冒险。况且计是我出的,总得担些责任。”
他说得诚恳,脸上那副“舍我其谁”的表情恰到好处。
红娘子看了他几眼,摆摆手:“快去快回,我在这儿等着。”
苑金贵点点头,整了整衣襟,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门外巷子幽深,夕阳已完全沉没,天边只剩一线暗红。
苑金贵快步走了几十步,拐过两个街角,直到彻底脱离红娘子的视线范围,他脚步忽然一顿。
脸上那副无奈又决然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警惕和算计。
他回头望了一眼来路,又看了看春华楼的方向,冷笑一声。
“送信?送死还差不多。”
他眼光毒辣,刚才就察觉不对劲——夏柳青那孩子,看似眼神空洞,可被按在石凳上时,身体的反应太自然了,自然得不像是被完全操控的模样。
尤其是那孩子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有极细微的蜷曲动作,那是练炁之人下意识的调息节奏。
若真中了摄心术,周身炁息该是散乱停滞的,绝不会有这种规律性的微动。
只有两种可能:要么红娘子的术法火候不到,没能完全控住;要么……那小子根本就是装的!
联想到这一路上过于顺利,以及李果和张之维那两人的能耐,苑金贵越想越惊。
若夏柳青是假装中术,这一路上必定会留下记号。
李果和张之维循迹追来是迟早的事。
那座民宅,现在就是个坑,谁陷在里面谁死!
勒索计划已经破产了,现在不走,更待何时?
苑金贵当机立断,转身就往最近的城门方向疾行。
他脚步极快,却不忘收敛气息,专挑僻静小巷,身形在渐浓的夜色中如同鬼魅。
什么炼丹术,什么五气鼎,哪有自己的命重要?
全性这群蠢货愿意去当炮灰,就让他们去好了,他苑金贵可不想陪葬。
正所谓,全性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至于红娘子……苑金贵嘴角勾起一丝讥诮。
贪心不足,活该遭劫。
——
民宅院里,红娘子独自守着呆坐的夏柳青,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越等越觉得不对劲。
苑金贵那厮,油滑似鬼,真会老老实实去送信?
她忽然想起胡姓男人临走前那句话——“老烟袋也没觉得你会害他”。
一个激灵,红娘子猛地站起身。
是了!苑金贵这王八蛋,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
他让老烟袋和恶金刚去学堂门口蹲守,明摆着是让他们当诱饵吸引注意,自己则躲在暗处。
如今计划有变,他又想抽身而退,这才借口送信溜之大吉!
那这夏柳青……
红娘子猛地转头,盯向石凳上的少年。
夏柳青依旧眼神空洞,姿势僵硬,看不出任何破绽。
可红娘子心里那点不安却越来越浓。
她缓步走近,伸手在夏柳青眼前晃了晃,少年眼珠纹丝不动。
“不对……”红娘子喃喃自语,忽然伸手扣向夏柳青脉门。
就在她指尖即将触到皮肤的刹那,夏柳青一直垂在身侧的手猛然抬起,五指并拢如刀,狠狠切向红娘子手腕!
这一下又快又狠,毫无征兆!
红娘子惊呼一声,仓促后撤,袖中银针疾射而出。
夏柳青却似早有预料,侧身翻滚,险险避开,同时张口大喊:“李老大——!”
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炸开,远远传了出去。
“小杂种!”红娘子脸色铁青,终于确定自己上了当。
她不再犹豫,身形如红蝶般扑向夏柳青,指尖银针连闪,直取少年周身要穴。
夏柳青咬牙,就地一滚,虽然狼狈,却避开了大部分攻击,只是肩头仍被一枚银针擦过,顿时麻了半边身子。
他这两年在李果和张之维指点下修行,修为虽浅,但眼力和反应远胜寻常异人。
红娘子的摄心术确实厉害,可奈何他早有防备,暗中运转家传的“神格面具”,以一丝“齐天大圣”的桀骜意念守住灵台,这才勉强保持了一丝清醒。
这一路上,他偷偷撒下桃酥碎屑,心里只盼李果能发现。
“给我留下!”红娘子见夏柳青还想往院门跑,厉喝一声,红衣鼓荡,数道粉红色炁劲如丝带般卷向少年。
夏柳青只觉得周身一紧,如陷泥沼,动作顿时迟缓下来。
眼看红娘子第二波银针就要及体,院门处忽然传来声音。
“红娘子,欺负小屁孩算什么本事?”
红娘子浑身一僵,骇然转头。
只见院门不知何时已无声打开,两道人影一左一右立在门口,堵死了所有去路。
红娘子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第53章 审讯
夜深如墨,醉仙楼三层最里间的客房内,小泉一郎在睡梦中猛然惊醒。
多年刀口舔血的生涯让他养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即便在熟睡中,周遭一丁点异常的动静都能让他瞬间清醒。
此刻,他清晰地感觉到房间里多出了两个人的气息。
那气息沉稳绵长,却偏偏无声无息,若不是他对炁息的感应远超常人,恐怕直到对方近身都不会察觉。
小泉一郎心中大骇,探手就要去拿枕边的短刀。
那是一柄特制的肋差,刀身淬毒,刃口泛着幽蓝光泽,是他从不离身的护命利器。
然而他的手刚伸出去,还没触到刀柄,手腕就被人轻描淡写地握住了。
那只手修长有力,五指如铁箍般扣在他的腕脉上,力道恰到好处,既让他无法挣脱,又不会立刻伤及筋骨。
更可怕的是,对方的手掌竟不似习武之人的粗粝,反而透着一股温润如玉的触感。
小泉一郎心头一沉,知道遇上了真正的高手。
他缓缓抬起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向床边。
黑暗中,两个男人一左一右立在床前,如同两尊门神。
月光从半开的窗户斜射进来,恰好照亮其中一人的侧脸——那张年轻俊朗的面孔,眉宇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懒散,正是春华楼的老板李果。
小泉一郎对这张脸并不陌生。
自从决定在渭南城落脚,他就通过各种渠道搜集过城中重要人物的情报。
春华楼李老板,一个在两年前突然出现,凭着一手出神入化的白案手艺迅速崛起的神秘人物,自然在他的重点关注名单上。
而站在李果身边的另一人,小泉一郎辨认了片刻,才从记忆中搜出对应的人物——是春华楼里那个摆摊算命的小道士。
他曾在醉仙楼窗口远远观察过几次,只当是个混饭吃的江湖术士,从未放在心上。
可此刻这小道士站在黑暗中,周身竟隐隐透出一种渊渟岳峙的气度,那双丹凤眼里再没有白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神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