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清一时间被狄春的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
“大人，怎么了？”
狄春脸上挂着微笑，突然说道：“文县令，你可知罪？”
“这？”文清一下子有点慌乱，忙道：“大人，不知道卑职何罪之有啊？”
……
狄春冷哼一声：“哼，本州在盱眙所到之处，百业凋零，百姓无盐可吃。
这难道不是大罪吗？”
“这，大人有所不知道，盱眙的食盐要靠朝廷利用邗沟渠运输。
而一年多以来，朝廷的运盐……”
“行了，这些我已经知道了。”狄春突然打断。
“大人既然已经知道了，那就应该知道盱眙如今的这个局面并不是卑职造成的。
实在是没有办法啊。”
“哼，我说的不是这个。
据我所知，盱眙已经断盐将近两年，可城中的何家盐号却有盐可售。
朝廷的盐是一斗二十文，那何家盐号的盐却是一斗四百文。
朝廷的盐运不进来，那何家盐号的盐是从哪里来的？”
“这……”一时间文清无话可说。
狄春继续道：“何家盐号的盐自然是私盐吧？你放任私盐在盱眙横行，我看你这个县令是做到头了。”
“这……”文清一脸紧张，脑子飞速运转，很快便道：“大人，这食盐是人体所必须的，卑职总不能不让盱眙的百姓一点盐都吃不上吧？
只好放任何家盐号售卖私盐了。”
“你还敢狡辩，如果你是为了百姓考虑，那为什么其他盐枭你却要赶尽杀绝？
据我所知，其他盐枭售卖的私盐是一斗二百文，何家盐号是一斗四百文。”
“我……”被狄春的一番话问得愣在当场，额头冷汗直流，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如何解释。
狄春却还在说：“我看是你和何家盐号暗中勾结吧？表面上是为了百姓，暗地里何家盐号赚取的钱财，你也是有一份的。
你可知道，仅凭这一点，本州便可以禀报皇上将你处死。”
听到死这个字，文清一下子惊醒，连忙看向狄春：“不，狄大人，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
“大人，这不是卑职的主意……”文清脑子一片混乱，着急之下只好道出实情。
“哦？不是你的主意，那是谁的主意？”
“这……”一时冲动说了出来，文清冷静了下来，又变得犹犹豫豫的。
狄春见状，脸色再次一冷：“看来我还是要禀报皇上，让皇上来处理这件事情。
恐怕文县令还不知道皇上的手段，分尸？寸截？还是活剐？
你自己选一个吧？”
“这……”听到这些手段，文清直接懵了，这是人能想出来的刑罚？
事已至此，他已经不敢再隐瞒：“大人，这都是刺史大人的命令。”
“你说的是扬州刺史崔亮。”
反正已经说了，文清豁出去了：“不错，正是刺史崔亮。
大人既然已经知道了盱眙缺盐的事情，那卑职就不再说之前的事，只说后面的事。
自从盱眙缺盐后，卑职和盱眙以北九个缺盐县令联名请求刺史大人从陆路运盐。
刺史大人倒是用陆路运了一次，结果在洪泽湖被水匪给劫了，之后刺史大人便不再给盱眙等县运盐。
过了几天，刺史大人竟然让我们这些县令……”
文清将崔亮的安排全部说了出来，大概就是给了他们这些县令一人五百两黄金，让这些人对自己所在地的私盐睁一眼，闭一只眼。
而且当官盐售完，盐荒爆发之时，盱眙以北各县全部出来了类似于何五奇这样的盐商，而且他们的盐似乎是早有准备。
并不是在盐荒爆发后才临时筹措的，而是盐荒爆发前便已经筹措好了。
……
对于这些事情，狄春自然是早已经知晓，但他必须要有一个合理的理由才行，从文清口中得知这些，他便有了一个合理的理由知道这些事情。
只见狄春皱眉思索了片刻，文清正在擦拭额头的汗水，就听到狄春道：“文县令，从邗沟运盐，连续翻了十几次了，你觉得这是什么原因。”
“这……”文清一愣。
“实话实说，把你心里的想法说出来就好。
难道你真的相信连续翻了十几次都是意外？”
文清一咬牙道：“卑职当然不相信。”
狄春点点头：“不错，你说的很不错，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连续翻船十几次。
这个事情根本就没有如此巧合的事情，所谓的巧合不过是人为的。”
看着狄春，文清眼神闪烁不定，心里暗自着急，脑子飞速运转，他在思考自己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狄春是狄仁杰的管家出身，而且还是皇帝的心腹。
如今扬州盐荒的情况他已经知道了一些，虽然还没有触及到核心部分。
可一旦狄春将今日的事情上报皇帝，皇帝必然会派遣得力忠臣来扬州查探此案。
他可是还想着杀死何五奇，然后取代何五奇在盱眙境内的地位，成为卧虎庄合作的盐商，大赚一笔银子呢。
一旦狄春将今日的事情上报，他赚钱的美梦可就破碎了。
望着狄春的面容，他倒是想干脆将其杀死在这里，可心里却没有那个胆气。
杀死狄春，就代表着得罪狄仁杰，狄仁杰一定会来扬州查案子的，同时也代表着造反。
而且狄春还是武则天的心腹。
到时候武则天势必会震怒，皇帝震怒之下，势必将扬州翻个底朝天。
朝廷会派遣大军前来扬州，到处搜捕杀害狄春的凶手。
那个时候可就不是查盐荒的事情了，而是直接平乱。
思来想去，他最终还是没有那个胆子对狄春动手。
对狄春动手，事后，他大概率会被查出来，最终被皇帝处死。
而不动手，如今他只是去卧虎庄和葛天霸见过一面而已。
他身为县令，并没有什么违法之事，放任五奇售卖私盐，也是上面的刺史崔亮下令的，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和葛天霸见面，他也可以解释成是为了查清楚盐荒的真相而深入虎穴办案罢了。
如果他帮助狄春查清楚这个案子，反而是有功劳的，也许到时候还能升职呢。
想明白利弊后，文清双眼放光，恨不得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部吐露出来。
第193章 深入虎穴，爱民如子
看着狄春的身影，文清火速思考了一番，最终还是决定放弃杀死何五奇、取而代之赚大钱的计划。
他决定全力支持狄春，破获邗沟覆船一案。
没办法，如果按照之前的计划来，有狄春在这边，即使他能杀死何五奇，也无法顺利接管何家盐号。
杀死狄春，他又没有那个胆子，自然只能选择支持狄春了。
“大人说得不错，这个世界上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根据卑职暗中的调查。
这一年多以来，每次只有江淮盐铁转运使的船到了邗沟渠这一段便会船毁人亡。
而其他大船虽然也有船毁人亡，但那都是偶然发生的事情。
惟独江淮盐铁转运使的运盐船连续十几次都翻了。
要说这是巧合？恐怕没人会相信的，这其中一定有阴谋。”既然决定支持狄春，从中立下功劳，文清自然要主动一些。
“哦？”狄春饶有兴趣的看向文清，不知道眼前这个被狄仁杰称为沽名钓誉的伪君子，内藏奸诈的官仓贼，此时心里是什么想法。
“大人，其实卑职早就察觉到这里面不对劲了，只是卑职官卑职小，担心因察觉出什么而被人杀人灭口，于是一直隐忍不言。
索性今日有大人亲临卑职所在的盱眙县，因此卑职才敢吐露自己所知道的全部事情。”
文清双眼坚定，一副自己是清官的模样，不知道还以为他是个大清官呢。
狄春心中暗笑，却也没有说什么。
顿了顿他道：“你刚才说是刺史崔亮命令你们对各自辖区内的私盐睁一眼，闭一只眼的？”
“正是，而且他特意要求我们对那些盐枭一定要严厉打击。
对何五奇这等原本是朝廷正规盐号的商家贩卖私盐，要睁一眼，闭一只眼。”
狄春笑道：“从推理学上来说，大多数情况下，谁获利最多，谁嫌疑最大。
看来邗沟覆船一事，一定和扬州刺史崔亮有关。
说不定就是他命人暗中下的手。”
“大人所言有理，卑职也是这么想的。”
“还有你刚才说，那些盐商似乎在盐荒爆发之前就囤积了大批私盐。
对于私盐，朝廷是严厉打击的，即使无法全面消灭私盐的存在，但在律法之下，流落在外面的私盐也没有多少。
但那些盐商却有大批私盐，你说这奇怪不奇怪？”
“奇怪，自然奇怪。”
“还有，江淮盐铁转运使的运盐船每次运输至少二十万石的盐，每次落水之后，这些盐去哪了？
这不是一两石盐，能快速溶于水中。
只要快速打捞，完全可以将沉入水中的盐给捞起来的。
运盐船的盐没了，偏偏那些盐商能囤积大批的私盐，你说这其中？”
狄春看向文清。
文清立刻明白，试探性道：“大人是怀疑那些盐商手中的私盐就是江淮盐铁转运使的运盐船掉落水中的官盐？”
“你说呢？”狄春反问道。
文清连忙点点头：“有理，大人说的有道理，似乎也只有这种可能。
不然那些盐商即使能弄到私盐，又如何能弄到如此大批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