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昂悦眼底深处一抹对芬璃悦转瞬即逝的杀意,尽管被小心翼翼地隐藏着,却如同夜空中一闪而过的流星,没能逃过路明非敏锐的感知。
即便此刻他的精神体已然碎裂,如同破碎的琉璃。
路明非抱着芬璃悦,宛如一尊冰冷的雕像,面无表情地走进了办公室,步伐很重,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命运的琴弦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声响。
他径直走到昂悦对面,缓缓坐下,声音冷淡得如同寒冬的冽风,“不用泡热茶,我不喝。”
昂悦手臂猛地一僵,脸上的笑容却依旧挂着,仿佛凝固在了脸上。
随即,她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一般,恍然大悟道,“晚上是不该喝茶。”
说着,她迅速起身,走向一旁的冰箱。
冰箱门被轻轻拉开,柔和的灯光从里面倾泻而出,照亮了她的脸庞。
她从冰箱内拿出一瓶营养快线,转身朝向路明非,脸上带着询问的神情,轻声问道,“喝这个吗?”
顿了顿,她又微微侧身,让开身位,好让路明非能够清楚地看清冰箱内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各式饮料,补充道,“或者喝可乐?”
路明非的目光淡淡地扫过冰箱内的饮料,没有丝毫波澜。
昂悦一个上百岁的老人,平日里哪里会常备这些年轻人喜爱的饮料,这显然都是专门为他准备的。
“随便。”路明非对昂悦的殷勤全然不领情,声音依旧冷淡。
“那就营养快线,睡前喝点类似牛奶的饮品,有助睡眠。”昂悦并未因路明非的冷淡态度而有丝毫的不悦,脸上依旧挂着笑容。
她取了一瓶营养快线,拧开瓶盖,放在路明非身前,这才缓缓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校长知道我要来,等了很久吧。”路明非目光直直地盯着昂悦,眼神中带着一种笃定,仿佛能看穿对方内心深处的想法。
而面前还冒着丝丝冷气的营养快线,他连碰都没碰一下。
“明非刚解决完大地与山之王,回学院后,肯定会来找我好好说一说的。”昂悦微微抬起手,端起骨瓷杯,杯中冷掉的红茶在灯光下显得暗沉无光。
她轻轻抿了一口,随后像是回味一般,微微眯起眼睛,一口饮尽了杯中剩余的液体,动作优雅却又带着几分落寞。
路明非上飞机时,卡塞尔学院还笼罩在清晨的微光之中,而昂悦就这样一直在这办公室里静静地等待着,从旭日初升到夜幕深沉,期间没有离开过一次。
那份执着与耐心,仿佛在等待一场命运的裁决。
诺玛得到了路明非的明确指示,不再向昂悦提供他的行程信息。
在信息断绝的情况下,昂悦只能选择一直等下去,这份等待的煎熬,恐怕只有她自己最为清楚。
“是要来找校长好好说说。”路明非微微低下头,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熟睡的芬璃悦,轻轻拍了拍芬璃悦的脑袋,动作极为轻柔。
随后,他抬起头,目光如炬,直直地看向昂悦,质问道,“校长当初知道绯姐是青铜与火之王诺丹,这一点我想校长不会否认。”
他微微顿了顿,像是在给昂悦一个回应的机会,但昂悦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现在也肯定知道夏弥是大地与山之王耶梦加得。”路明非的声音逐渐提高,带着难以抑制的愤怒,“你为什么还要隐瞒我?”
“......”昂悦与路明非就这样对视着,时间仿若凝固,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从岁月的深处传来,“明非,不要天真了。”
“龙类不可能和人类共处一世,你死之后,无人能制衡永生的暴虐龙王。”
“杀死龙王,才是最好的办法。”说这句话时,昂悦眼中流露出的浓烈仇恨之色,犹如熊熊燃烧的火焰,炽热而凶狠。
一向沉稳优雅的昂悦露出如此狰狞的神情,让路明非都不禁为之侧目。
不知不觉间,路明非曾给昂悦下达的精神暗示,早就被昂悦足以支撑四度暴血的复仇信念冲击得粉碎。
那层能掌控昂悦部分行为的精神枷锁,如今已荡然无存。
“校长,你不适合这个时代了。”路明非深深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感慨。
“我会安排人给你养老的,你也该好好休息了。”他的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昂悦似乎早就料到了路明非要卸下她的校长职务,神色平静,坦然接受了这一切,脸上没有丝毫的不满和气愤。
她打开办公桌的抽屉,从中拿出一封推荐信,递给路明非,说道,“楚天娇有能力接任卡塞尔校长一职。”
“有我的推荐信和明非你的任命,楚天娇便有足够的资格担任校长一职,卡塞尔学院各部和终身教授们,不会反对。”
“最重要的是,楚天娇是楚子涵的妈妈,她和你有着紧密的联系,不会瞒着你做什么。”
“明天我会搬离校长办公室。”昂悦的声音始终温和,眼神中透露出一种释然,似乎放下了肩头沉重的责任。
路明非见昂悦如此配合,冷淡的神色不仅没有丝毫缓和,相反,愈发冷峻起来,仿佛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他微微眯起双眼,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缓缓开口道,“校长只要还活着,便永远是卡塞尔真正的校长。”
“即使没有职务,执行部和学生们也会听你的。”他手指敲打着桌面,,浑身散发着一种准备要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肃杀作态。
“校长提前准备推荐信,是不是想在暗地里操控学院?”路明非紧接着询问道,声音中满是质疑与探究。
“......”昂悦顿时默不作声,微微低下头,额前的几缕发丝垂落下来,遮住了她的眼神。
她万万没有想到,路明非此次竟真能做得如此决绝、如此彻底。
放在之前,路明非或许不会卸下昂悦的校长职务,只是给她补上龙族和人类能够和平共处的精神暗示,然后在日后的日子里,时不时地加固这种暗示。
可如今,他的精神体遭受重创,无法动用大量的精神力,面对复仇意志强烈无比、宛如钢铁般坚硬的昂悦,无法再度给她刻下影响思想和行为的精神暗示。
良久,昂悦微微抬起头,重重地叹了口气,像是要将心中所有的无奈与疲惫都一并吐出。
她目光坚定地看着路明非,保证道,“明非,我向你承诺,从现在起,我不会再借用任何学院乃至秘党的力量。”
“今后我所做的所有事,只是我个人的行为,与学院和秘党再无瓜葛。”
她眼底一直压抑的杀意,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收敛,毫无保留地朝着芬璃悦倾泻而去。
浓烈的杀意仿若实质化的黑色雾气,将芬璃悦笼罩其中。
但睡梦中的芬璃悦对此却毫无反应。
她安稳地靠在路明非的肩膀上,呼吸均匀而平稳,对于昂悦那汹涌的杀意,仿若未觉。
芬璃悦可是掌握着力的大地与山之王,即使失去了庞大的龙躯,可一个混血种散发的杀意,不过是蝼蚁撼树,毫无威胁可言,根本不会让她有一丁点警觉。
当初康诗坦汀是在提前复苏、空前虚弱的状态下,才会被昂悦趁机斩断双臂。
但路明非却陡然亮起黄金瞳,璀璨的光芒仿佛两颗燃烧的太阳。
“昂悦!”他低喝一声,声音中带着愤怒与警告。
“仇恨至死方休。”昂悦不为所动,紧紧盯着路明非耀眼的黄金瞳,语气坚定无比。
“明非你可以杀了我。”她从袖口里面掏出折刀,前倾身体,将折刀放在路明非身前的桌面上。
昂悦倚靠复仇的信念,已经顽强地活了上百年,并且一手建立了如今最强的屠龙机构卡塞尔学院。
对她而言,深入骨髓的复仇信念,只有当生命终结的那一刻才会真正消失。
(PS:有群了,章节末尾作家说那里。)
第394章 谁杀了谁?
路明非垂眸凝视着怀中熟睡的芬璃悦,她蜷缩的侧脸在暖黄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良久,他抬起头,眼中流转的黄金光芒渐渐黯淡,化作一抹带着疲倦的自嘲,“我也是龙类,校长会杀了我吗?”
这句话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某种近乎自毁的决然。
昂悦手中的骨瓷杯突然发出细微的裂痕声,红茶顺着纹路缓缓溢出,在桌面上蜿蜒成暗红色的溪流。
她最不愿面对的真相被毫不留情地撕开,与路明芷的秘密合作中,她早已对路明非可疑的血统有所察觉。
可此刻从路明非口中得到确认,却像是一柄淬毒的匕首,狠狠刺进心脏。
她的表情在瞬间扭曲,如同被无形的双手揉捏的蜡像。
前一秒还带着长辈慈爱与惋惜的目光,下一秒就被疯狂的杀意浸染,瞳孔深处翻涌的暴戾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内心深处,对路明非如同亲子般的疼爱,与百年间根深蒂固的屠龙执念激烈碰撞,仿佛要将她的灵魂撕扯成无数碎片。
“校长也可以杀了我。”路明非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平静。
他修长的手指握住昂悦推来的折刀,金属表面映出他淡漠的侧脸。
当他将对龙王来说都是剧毒的折刀重新推到昂悦面前时,仿佛在进行某种献祭般的仪式。
“啊!”昂悦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如同困兽最后的咆哮。
她的黄金瞳骤然亮起,光芒中交织着痛苦、忿怒与绝望。
她左手死死按住剧烈颤抖的桌面,右手握住折刀的瞬间,仿佛握住了百年仇恨的出口。
刀刃弹出的轻响在死寂的办公室格外刺耳,她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折刀迅猛地刺向路明非眉心,斑白银发在身后狂舞,宛如死神的羽翼。
空气中骤然炸开一声闷响,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肉撕裂声,暗红色的血花如绽放的曼珠沙华,瞬间溅满了橡木办公桌。
昂悦前冲的身形猛地僵住,握着折刀的手腕还保持着刺出的姿势,刀尖在距离路明非眉心三寸处微微颤抖。
她苍白的脸上浮现出解脱的神情,低头看向自己胸口,一只覆盖着漆黑龙鳞的利爪正从心口穿透而过,五根泛着冷光的指节深深嵌进跳动的心脏。
路明非依旧保持着怀抱芬璃悦的姿势,连身体都未侧转分毫。
他的右臂完全龙化,漆黑鳞片间流淌着暗金色的纹路,宛如从地狱伸出的审判之爪。
怀中的芬璃悦蜷缩着身子,呼吸平稳而绵长,丝毫未察觉这场惊心动魄的生死博弈,睡梦中的小脸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言灵不放,暴血不开。”路明非的声音低沉,缓缓转动手腕,龙爪在昂悦心脏处微微收紧,“校长下不了手,就别拿刀。”
随着话音落下,他的五指猛然攥紧,破碎的心脏在龙爪中发出令人作呕的挤压声,温热的鲜血顺着龙鳞间的缝隙滴落,在桌面汇成小小的血泊。
昂悦眼中的黄金光芒如风中残烛般摇曳,逐渐黯淡下去,手中的折刀再也握不住,掉落下来,刀刃丝滑刺入橡木,没发出一点声响,只留下刀柄在桌面。
路明非看着昂悦逐渐涣散的瞳孔,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那是一种对故人的怜悯,或是对宿命的无奈,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喉结滚动间,他竟鬼使神差地轻声开口,“校长还有什么遗憾吗?”
话音未落,昂悦的眼神突然亮了起来,仿佛回光返照。
虽然黄金瞳已熄灭,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的炽热光彩,竟比楚子涵、零等女还要耀眼。
路明非一惊,下意识瞪大了黄金瞳,瞳孔中倒映着昂悦突然升起血色的脸,那张零星有着皱纹的面容上,此刻竟浮现出少女般的憧憬与狂热。
“啊?”路明非的诧异溢于言表,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开。
他知道昂悦私下里珍藏着他的照片,了解某些关于“校长办公室窗帘每周三次规律拉下”的校园怪谈秘密。
但在这生死关头看到昂悦这样的神情,仍让他感到震撼。
那种近乎偏执的、带着病态美感的炽热,让他想起被零偷藏的领带、楚子涵整理得一尘不染的作战服。
在屠龙校长的威严表象下,竟藏着如此汹涌的情感。
“校长,要死了就安分点。”路明非的语气里满是无奈。
他很想揉眉心缓解头痛,却因一手插进昂悦胸腔、一手抱着芬璃悦而动弹不得。
怀中的芬璃悦似乎感受到了温度变化,无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让他的动作更加僵硬。
“你有这个心,也没这个能力。”他忍不住吐槽,目光瞥向昂悦胸前不断渗血的伤口,“心脏会飙血,飙死的。”
办公室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却掩盖不了此刻空气中流动的诡异氛围,那是终结,也是情感的最终宣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