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转眼到了三月初二。
这天上午,荣国府中门豁然洞开,青石甬道洒扫得纤尘不染,连阶前石狮也似比平日更显肃穆。
贾赦、贾政、贾琏三人身着簇新公服,立于府门高阶之下,目光投向长街尽头。
空气里浮动着春日特有的微尘与草木初萌的气息,混合着一种无声的等待。
不多时,马蹄声与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由远及近,一队甲胄鲜明的兵丁护卫着两辆乌漆平顶马车,在荣府门前稳稳停驻。
兵丁勒马肃立,动作划一,唯有马匹偶尔喷响鼻的声音打破沉寂。
贾赦等人略整衣冠,步下石阶相迎。
首辆马车门帘被随从撩开,周显先行下车。
他今日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直裰,外罩墨色暗云纹比甲,身姿挺拔如修竹。
落地后周显并未立即前行,而是侧身伸手,稳稳搀扶住随后探身而出的父亲周廷桢。
周廷桢绯色官袍未褪,仅外罩一件玄色鹤氅,面容清癯,目光沉静,久居高位的气度自然流露。
父子二人站定,晨光勾勒出相似的轮廓。
贾赦向前一步,拱手为礼,声音沉稳:
“荣国府世袭一等将军贾赦,携二弟贾政,长子贾琏,恭迎周大人驾临。”
周廷桢面上浮起温和笑意,抬手虚扶:
“贾将军客气了,犬子在京数月,多蒙贵府关照提携,周某心中甚为感激。”
贾赦脸上笑容深了些:
“周大人说得哪里话,显哥儿与府上渊源深厚,些许照拂,都是分内应当之事。”
“家母已在府中正堂恭候,周大人,显哥儿,请入府叙话。”
周廷桢与身侧的周显同时微微颔首,父子二人步履从容,在贾府三位男主人的簇拥下,穿过仪门,绕过影壁,步入这百年国公府邸的深深庭院。
沿途仆从垂手侍立,鸦雀无声,唯有步履踏在青石上的轻响。
荣禧堂内,檀香幽微。
贾母端坐于正中铺着秋香色金钱蟒引枕的紫檀木榻上,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嵌翡翠的昭君套,手中捻着一串伽楠香佛珠。
见众人入内,她抬起眼,目光先在周廷桢身上停留一瞬,随即扫过周显,最后落回周廷桢脸上,露出和煦笑意。
周廷桢带着周显行至榻前,拱手一礼,姿态恭谨而不失风骨:
“老夫人,一别经年,您老一向可好?”
“托周大人的福,老婆子这把老骨头,还算硬朗。”
贾母声音带着长辈特有的慈和,抬手示意。
“周大人,周公子,快请坐。老大,老二,琏儿,你们也都坐。”
众人依序落座。丫鬟悄无声息地奉上香茗,青瓷盖碗里碧螺春的嫩芽在热水中舒展沉浮。
堂内一时只闻杯盖轻碰的微响。
贾母捧着茶盏,暖意透过瓷壁熨帖着手心,她看向下首的周廷桢,笑意温润:
“周大人此番入京述职,诸事想必都已安排妥帖?”
周廷桢放下茶盏,颔首道:
“托老夫人的福,入京诸务尚算顺利,陛下垂询,亦多蒙嘉勉。”
“如今诸事已毕,唯有一件要紧事,悬而未决,特来与老夫人商议。”
他略作停顿,目光转向身侧的周显,又看回贾母。
“便是犬子周显与贵府甥女黛玉的婚期。”
“两个孩子自幼由我与如海兄指腹为婚,情谊深厚。”
“惜乎如海兄与尊妹早逝,玉儿如今的血脉至亲,唯贵府而已。”
“故而今日登门,厚颜相求,望能与老夫人商定良辰吉日,了却这桩大事,亦使逝者心安。”
贾母闻言,捻动佛珠的手指略停,面上神色愈发柔和:
“周大人所言极是。玉儿这孩子,在我身边养了这些年,出落得愈发好了。”
“显哥儿更是人中龙凤,今科会元,前程无量。”
“两个孩子年岁相当,正是缔结良缘之时。此乃天大的好事。”
“不知周大人心中,可有中意的好日子?”
周廷桢微微前倾身体,语气恳切:
“此番春闱,犬子侥幸夺得会试头名,此乃朝廷恩典,祖宗庇佑。”
“按朝廷旧例,进士及第后,待授官毕,朝廷会特旨恩准其荣归故里,祭告先祖,光耀门楣。”
“此乃人生大礼,亦当与婚姻之喜相合。”
“故而,我请钦天监高人推演天时,又结合江南路途所需时日,选定七月二十八,乃上上大吉之日,最宜婚嫁,不知老夫人以为如何?”
贾母沉吟片刻,指尖在佛珠上缓缓滑动,似在思量。
堂内一时安静,只闻自鸣钟滴答轻响。
片刻后,她抬眼,眸中带着果决:
“七月二十八……日子是略紧了些。不过,”
她话锋一转,语气肯定。
“只要上下齐心,操办得用心些,倒也来得及。”
“这婚期,便定在七月二十八吧。”
她顿了顿,面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声音低缓了些:
“只是扬州路远,我这把老骨头,怕是经不起舟车劳顿了。”
“届时,就让老大和琏儿,代表荣国府,亲赴扬州,送玉儿风光出嫁。”
“这几个月,府里自当紧着操办,一应嫁妆应用之物,必会为玉儿准备得妥妥当当,绝不叫她委屈半分。”
周廷桢脸上笑容舒展,再次拱手:
“老夫人深明大义,思虑周全,周某感激不尽。”
“既如此,犬子与玉儿的婚期,便定于本年七月二十八。”
婚期既定,堂内气氛似又松快几分。
贾母端起茶盏,轻呷一口,目光在周廷桢脸上逡巡片刻,复又放下,脸上笑意更深,却带了几分斟酌的意味:
“周大人总督江南粮道、漕运、河道诸务,经年累月,劳苦功高,位高权重,实乃朝廷柱石。”
“老婆子这里,倒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也不知……是否恰当。”
周廷桢神色不变,依旧温和从容:
“老夫人言重了。您老乃长辈,有何吩咐,但说无妨。周某洗耳恭听。”
贾母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转向下首垂首而坐的贾政,带着几分母亲对儿子的忧心:
“说来惭愧,老婆子膝下二子。”
“老大袭了府里的爵位,虽无甚大作为,到底守着祖宗基业,衣食无忧,倒也不必我过多操心。唯独这老二……”
她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无奈。
“年过五旬,如今还在工部做个从五品的员外郎,整日里与些砖瓦木石、匠作工役打交道,非其所长,亦非其所愿。”
“蹉跎半生,位不过五品,实在……唉。”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周廷桢,眼中带着恳切与希冀:
“周大人执掌江南漕运、河道,皆是关乎国计民生的紧要所在,位高权重,用人唯才。”
“不知……能否看在两家即将结为秦晋之好的情分上,提携政儿一二?”
“不拘在漕运衙门,或是河道总督衙门,给他谋个差事,不拘大小,只要是个正经前程,叫他聊有寸进,不至终生碌碌,老婆子便感激不尽了。”
此言一出,堂内空气骤然凝滞。
贾政猛地抬头,脸上瞬间涨红,又惊又急,慌忙起身,对着贾母深深一揖,声音带着窘迫与急促:
“母亲!您……您这是做什么!儿子在工部……在工部干得好好的!虽无大建树,却也克尽职守。”
“何苦……何苦在此等时候,向周大人开这等口,平白给周大人添麻烦!这……这成何体统!”
他语气惶急,额角似有细汗渗出。
贾母却只淡淡扫了贾政一眼,摆了摆手,并未理会他的辩白,目光依旧牢牢锁定周廷桢,平静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静待他的答复。
周廷桢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确实未曾料到,贾母竟会在此议定婚期的当口,猝不及防地提出如此要求。
河道、漕运,皆是江南命脉所系,更是他周家经营百年的根基所在,所用人手,非亲信嫡系、深谙此道者不可轻授。
贾政?
一个从未涉足实务、只知清谈诗书的工部员外郎。
将他安插进去,无异于在自家后院埋下隐患,于公于私,皆不可行。
然而,此刻两府议亲,气氛融洽,贾母又以长辈之尊、血亲之谊相求,若断然回绝,不仅场面难看,更恐伤及情分,乃至影响婚期……
就在这微妙的僵持之际,一直静坐旁听的周显,唇角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从容起身,先对贾母和周廷桢各施一礼,声音清朗平和,打破了堂内的凝滞:
“父亲,老夫人,请容显僭越一言。”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周显面向贾政,语气诚挚:
“政伯父的才学人品,显在京数月,耳闻目睹,深为敬服。”
“以伯父满腹经纶、文采斐然,屈就于工部营缮司,终日与匠作俗务为伍,确是大材小用,明珠暗投了。”
他话锋一转,看向周廷桢,又转向贾母,条理分明:
“然而,漕运、河道二衙,事务繁剧,非比寻常。”
“上牵京师粮秣命脉,下连万民生计,更兼河工险峻,瞬息万变。”
“其中关窍,非积年老吏、深谙此道者不能胜任。”
“政伯父此前并未涉足此等实务,骤然拔擢,恐非爱护,反易使其置身于风口浪尖,进退失据。此其一也。”
周显顿了顿,目光温和地落在贾政身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理解:
“再者,显观政伯父性情高洁,雅好诗书,更喜与文人雅士清谈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