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儿,你的意思是……反其道而行之?”
“正是。”
周显点头,声音沉稳而清晰。
“陛下为何一直拉拢父亲,无非是以内阁阁老的虚位为饵,盼着咱们周家与开国元勋这两头猛虎拼个你死我活。”
“无论谁胜谁败,他都是稳坐钓鱼台,坐收渔翁之利。”
“但若我们处置得当,能借陛下这把刀,一口将四王手中的西海边军兵权吞下……”
他眼中闪过一丝灼热。
“那么,从东海到南海,再到西海,我周家在万里海疆之上,将再无掣肘!”
“届时,进可图谋中原,退亦可扬帆出海,自成一统,立于不败之地。”
“这些年咱们周家在南洋扶持势力,耗费重金打造水师,为的不就是这进退自如的根基嘛。”
“陛下想利用我们打击开国元勋,我们何尝不能利用他这个心思,达成我们的西海战略。”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谁是螳螂,谁是黄雀,不到最后,犹未可知。”
周廷桢静静地听着,脸上的凝重渐渐化开,最终化为欣慰的笑容。
他缓缓颔首:
“此言鞭辟入里,深得权谋三昧。”
“为父守成有余,进取不足。”
“这纵横捭阖、火中取栗之事,终究要看你们年轻人的手段。”
他收敛笑意,正色道。
“此次为父离京后,若无大变,应不会再轻易踏足京师,须坐镇江南,调度全局。”
“你在京中,便是周家的眼睛和利刃,务必随机应变,如履薄冰。”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枚薄如蝉翼的蜡丸,两指稍一用力捏碎,露出一张折叠得极小的素笺,递给周显。
“京师龙蛇混杂,危机四伏。”
“这是周家在此经营数代,埋下的全部暗桩。”
“名单上的人,皆可托付身家性命,危难之际,他们会倾尽所有助你脱险。”
周廷桢的目光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记住,只要你能顺利抵达水边,无论是运河还是海港,便是我周家的天下。”
“纵有千军万马,也休想在水上奈何我周家儿郎!”
“切记,名单记牢后,即刻毁去,片纸不留。”
周显双手接过那张犹带父亲体温的素笺,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特殊的韧性与微不可察的暗纹。
他并未立刻展开,而是珍重地将它按在胸前衣襟之内,紧贴心口的位置,感受到那薄薄纸张承载的千钧之重。
他迎着父亲深沉的目光,缓缓点头,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父亲放心,儿子记下了。”
车厢内陷入一片沉静,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响,规律而坚定,载着周家的谋划与野心,驶向愈发灿烂的阳光之中。
次日上午,京师西城一家客栈上房内,周显正静静等待着。
窗棂透进的晨光在地板上拉出斜长的光影,室内陈设简洁,只有他端坐的身影。
自从上次私下与贾元春见面商议事情后,两人便再无联系,之前在太玄观内险些被贾元春堵在秦可卿房中的情况,让周显也是略觉尴尬。
今日贾元春约自己前来见面,倒让周显有些惊讶,不知她所为何事。
大约时间过了两刻钟后,门外响起了三声轻叩,节奏平稳。
周显起身,步履无声地走到门边,开了门。
只见门外站着一个头戴斗笠、垂着厚厚纱幔的女子身影,身形窈窕,却看不清具体面容,连衣饰也掩在斗篷之下。
周显见状,目光微凝,低声询问:
“可是元春姑娘当面?”
那女子在纱幔后点了点头,并未出声。
周显侧身将她引入房中,随后迅速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间的声响。
到了房中,光线稍亮,那女子才抬手,缓缓取下斗笠。
第129章 绣囊暗室藏机锋,素绢春色裹寒刃
纱幔滑落,露出一张绝美的容颜,眉如远山,目若秋水,正是荣国府的大小姐贾元春。
只是周显略一打量,便发现她眼中布着些微血丝,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面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仿佛一夜未眠,或是心事重重。
周显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引她至桌旁坐下,自己也落座,好奇问道:
“元春姑娘这是怎么了?可是有什么心事萦怀,难以排解?”
贾元春并未立刻回答,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周显。
那眼神复杂,除了一贯的端庄,竟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幽怨,以及某种深藏的、难以启齿的隐情。
周显被她这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仿佛自己做了什么亏欠她的事。
他微微蹙眉,随即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
“姑娘这是干什么?为何用此等宛如怨妇的眼神看我?”
“你我之前的交易,不过各取所需罢了。”
“如今事情已了,姑娘总不至于还要找后账吧?”
贾元春听了这话,只觉得一股郁气直冲顶门,心里翻江倒海,气得不轻。
她暗自咬牙:你这个登徒子!勾引良家,与我侄媳妇儿秦可卿勾搭成奸,败坏我们贾家门风,现在居然还装得一副冠冕堂皇、置身事外的模样,实在是可恶至极!
然而,她终究是大家闺秀,又在清微观修行,养气功夫见长。
贾元春强压下翻腾的怒火,她深吸一口气,面上努力维持着平静,看向周显道:
“公子玩笑了。你我之间,并无什么旧账可翻。”
“我今日约公子过来,更不是为了纠缠过往,而是有些……心里话,想告诉公子。”
周显见她强自镇定,心中了然几分,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只微微颔首:
“姑娘请讲。”
贾元春定了定神,面色转为郑重,声音也清晰了几分:
“日前听闻公子高中本次春闱会试会元,蟾宫折桂,真可谓前程似锦,光芒万丈。”
“我虽在方外清修,亦为公子欣喜,这里向公子道喜了。”
她说着,微微欠身,行了个半礼。
周显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深邃地看了贾元春一眼,带着洞悉的意味:
“多承元春姑娘美意。”
“不过,姑娘特意约我至此隐秘之地相见,想来应该不是专程为此而来吧?”
“道喜之言,托人带个口信足矣。”
贾元春被他一语点破,也不尴尬,坦然地点了点头:
“公子明鉴,自然不是,道喜只是顺意而为。”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目光再次直视周显,带着一种规劝的意味。
“公子如今乃会元之尊,金榜题名,万众瞩目。”
“更兼为人师表,是我贾兰侄儿的师长。”
“身负此等荣耀与责任,自当持身自重,顾全名声,严于律己才是。”
“万望公子能为兰儿做个表率,莫要行差踏错,辜负了这身功名与清誉。”
听到这里,周显心中雪亮。
贾元春这番话,看似劝诫,实则句句意有所指,矛头直指他与秦可卿之事。
想来那一日在太玄观内,自己与秦可卿终究仓促之下,还是留下了些蛛丝马迹,被这心思细腻的贾元春发现了端倪。
她今日约见,名为劝诫,实为警告。
为了进一步验证想法,也为了试探贾元春的底线,周显故作茫然,甚至带上一丝被冒犯的愠怒:
“元春姑娘这话,我可是半点都听不懂了。”
“周显自问虽不敢比肩圣人,但行事向来光明磊落,行止有度,谨守礼法规矩。”
“却不知姑娘此言,究竟是何意?还请明示。”
见周显矢口否认,贾元春心中那点被压抑的怒火又隐隐窜起。
她柳眉微蹙,语气也冷了几分,带着一丝质问:
“公子心知肚明,何必敢做不敢认呢?”
“有些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与可卿……难道当真清白无瑕吗?”
她终究是未出阁的姑娘,说出“不清白”三字已是极限,脸颊微微泛红,但眼神却异常坚定,紧盯着周显,不容他回避。
听到“可卿”二字从贾元春口中清晰吐出,周显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了。
果然,她知道了,而且知道得相当清楚。
周显不由得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在叹息一件麻烦事找上门来。
他不再伪装无辜,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直视贾元春的眼睛:
“元春姑娘,你既已点破,那便打开天窗说亮话。”
“你说这些,到底意欲何为?是想以此要挟于我?”
贾元春被周显锐利的目光看得心头一紧,但想到贾家的名声,想到黛玉的处境,她强迫自己挺直脊背,迎上他的视线,声音清晰而冷静:
“公子言重了,我今日来此,并非要挟。”
“公子于我,于荣国府,都有一份情义在。”
“我亦不愿将此事宣扬开来,这对公子的锦绣前程,对我们贾家已然风雨飘摇的名声,都不是什么好事,只会两败俱伤。”
“所以,我今日前来,是希望公子能悬崖勒马,与可卿到此为止,斩断情丝。”
“不要再干出什么有损彼此名声、累及家族的事来。”
“公子若能做到,我贾元春在此立誓,定然守口如瓶,绝不会向任何人泄露半分,此事便如从未发生过一般。”
周显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待贾元春说完,周显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