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请唐突,万望公子见谅。”
周显这才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薛宝钗带着恳切与倦意的脸上,面色依旧平静无波:
“薛姑娘言重了。”
“只是不知薛家出了何事,竟让姑娘如此夜不能寐,昼夜操劳?”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却又保持着足够的距离。
薛宝钗心中微涩,知道此刻已不容再绕圈子。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兄长薛蟠如何在吉祥赌坊与人争执,家奴失手打死刘三,又被西城兵马司锁拿入狱,以及舅父王子腾斡旋无门、薛家被无形之手隔绝在外的情形,原原本本、条理清晰地讲述了一遍。
末了,她声音微哑:
“如今我大哥身陷囹圄,生死难料,家母忧心如焚,已病倒榻前。”
“舅父大人虽贵为京营节度使,却也……也毫无办法。”
“无奈之下,宝钗才斗胆前来,恳请公子施以援手。”
周显静静听完,面上并无太多波澜,只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才缓缓道:
“令兄倒真是颟顸得紧。”
“天子脚下,首善之地,竟敢纵容家奴当众行凶,闹出人命。”
“这等官司,稍有不慎便会牵动天听,成了泼天大祸。”
他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向薛宝钗,带着一丝近乎审视的意味。
“薛姑娘也真是看得起我周显,竟认为我能摆平这等棘手的官司。”
“况且,薛家与荣国府乃血脉至亲,他们才是京师的坐地户,根深叶茂。”
“姑娘不去寻他们相助,反倒舍近求远来找我这隔了一层的人,岂非更加不便?”
周显这番话直指核心,薛宝钗心头一紧,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她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唇边逸出一丝苦涩的叹息:
“公子明鉴,问题……恰恰就出在这里。”
“我怀疑我大哥此番祸事,背后就是荣国府设下的圈套。”
“自正月十二清虚观之变后,黛玉妹妹次日便搬离荣国府,我薛家后脚也跟着搬出,更婉拒了我姨母想让宝玉与我联姻的打算。”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冷静。
“公子是慧眼之人,世事洞明。”
“若我薛家当时应下联姻,恐怕如今……早已成了第二个林家。”
“黛玉妹妹有公子这般强硬的靠山,方能拿回产业,跳出樊笼。”
“可我薛家……孑然一身,又能倚仗谁呢?”
周显听完,并未立刻接话。
他指节在紫檀木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堂内再次陷入寂静。
日光偏移,在周显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光影。
半晌,他唇角才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目光在薛宝钗端庄却难掩憔悴的容颜上停留片刻,语气变得直接而锐利:
“薛姑娘既如此坦诚,那我便也开门见山了。”
“这种人命官司,牵涉甚广,想要斡旋脱身,所费心力人情绝非等闲。”
“更遑论背后可能还有荣国府这只手在推波助澜。”
“恕我直言,以薛家与我周家眼下这点微薄交情,举手之劳倒也罢了。”
“这等麻烦……我周家实不愿无端沾染。”
薛宝钗的心沉了沉,但周显这番话,反倒印证了她之前的判断——周显并非全然无路,只是代价高昂。
她挺直了背脊,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公子所言,句句在理。”
“薛家自然不敢奢望公子白白辛苦。”
“只要公子肯援手,无论需要何等代价,薛家绝无二话。”
“纵是要薛家倾尽半数家财,宝钗此刻便可代家母应下。”
薛宝钗目光灼灼,带着孤注一掷的恳切。
“倾尽半数家财。”
周显轻轻重复了一遍,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里并无多少嘲讽,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淡然。
第142章 金钗委质酬恩重,玉质何堪作柳轻
“薛姑娘有此决心,确是好的。”
“可恕我直言,薛家虽是百年皇商,颇有些家底,但这点浮财……我周家还真未放在眼里。”
周显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平静的深潭,锁住薛宝钗略显错愕的眼眸。
“姑娘不妨再想想,薛家……还能拿出什么真正能打动我的东西?”
薛宝钗被周显看得呼吸一窒,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指尖紧紧攥住了膝上的衣料。
周显那平静话语下的潜台词,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清晰的回响。
她不是懵懂少女,这些日子派人打探周显喜好,虽未得其详,但贾珍将尤氏姐妹送入周家别院之事,她也得知了消息。
周显血气方刚,喜好美色——这几乎是摆在明面上的答案。
薛宝钗不由得在心中飞快权衡。
自己这副姿色,自问远胜尤氏姐妹。
这或许便是薛家眼下唯一能拿得出手、且对方可能看得上的“筹码”。
然而……侧室?妾?
这个字眼像根细刺扎进心底。
她薛宝钗,薛家嫡女,自幼饱读诗书,才情品貌皆为上选,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以此等身份自荐。
不甘如同藤蔓悄然缠绕。
但目光瞥见周显沉静俊朗的侧脸,感受着他身上那份远超年龄的沉稳与深不可测的威势,再想到荣国府内那个只知脂粉堆里打滚的贾宝玉……两相对比,云泥之别。
给周显做妾,至少强过被逼着嫁给贾宝玉那个废物百倍。
更何况,这已是救薛蟠、救薛家唯一的生路。
香火若断,她和母亲孤儿寡母,守着再多家财,也不过是他人砧板上的鱼肉。
短短数息间,无数念头在脑中激烈碰撞。
最终,家族存续的重压碾碎了所有的不甘与矜持。
薛宝钗缓缓抬起眼,脸颊上飞起两抹难以抑制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避开周显深邃的目光,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公子明鉴……薛家除却些许黄白之物,实无……实无足以称道之处。”
“但我大哥是家中唯一男丁,若他真有不测,薛家香火断绝,我与母亲孤儿寡母,纵有万贯家财,也难守住基业,更恐遭人觊觎。”
薛宝钗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目光重新投向周显,眼中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与一丝难言的羞赧。
“若……若公子能救出我大哥,保他性命无虞,宝钗……宝钗情愿后半生侍奉公子左右,为奴为婢,任凭驱使,绝无怨言。”
话音落下,堂内落针可闻。
薛宝钗只觉得脸颊滚烫,心跳如擂鼓,几乎要冲破胸膛。
她垂下眼帘,不敢再看周显的反应,只盯着自己绞紧的手指,等待那最终的宣判。
周显的目光在薛宝钗泛红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睫毛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深邃难辨,仿佛在评估一件稀世珍宝的价值。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丝玩味的探究:
“薛姑娘风华正茂,才貌双全,堪称国色。”
“为了你那个……不成器的大哥,便要将自己后半生都赔进去,困于一方庭院之中,只做个侧室。”
“薛姑娘,你当真觉得……值得么?”
这直白的话语,如同剥开了最后一层遮羞布,让薛宝钗脸上的红晕更甚。
她猛地抬起头,迎上周显审视的目光。
那双杏眼中,水光潋滟,羞窘、不甘、决然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为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坦荡。
薛宝钗贝齿轻咬下唇,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
“若……若是委身于贾宝玉那般人物,宝钗宁死不从。但若是公子的话……”
她顿了顿,长睫如蝶翼般颤动了一下,终究还是抵不住那强烈的羞意,缓缓低下头去,露出一截雪白细腻的颈项,声音细若蚊蚋,几不可闻。
“宝钗……是愿意的。”
周显听完薛宝钗的决意,面上并无波澜,只淡然一笑,道:
“薛姑娘倒是好大的决心。只不过,这事情却也不能这么办。”
薛宝钗闻言,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那错愕便化作了难以掩饰的委屈。
她抬眸看向周显,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公子此言……可是嫌弃宝钗蒲柳之姿,入不得公子法眼?”
薛宝钗素来端庄自持,此刻这般直白地自贬,已是情急之下的无奈之举。
周显面色温和,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语气平缓:
“姑娘天生丽质,我见犹怜。我也是肉体凡胎,自会心动,哪有嫌弃的道理。”
他顿了顿,话语里多了几分深意。
“但你与黛玉认识数年,交情颇厚,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薛宝钗并非愚钝之人,周显的话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瞬间点破了那层朦胧的窗纸。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沉思片刻。
原来如此。
周显并非看不上自己,而是自己与尤氏姐妹不同,尤氏姐妹与林黛玉并无深交,而自己却是林黛玉的旧识。
周显需要顾及林黛玉的感受,自然不能绕过她,就将自己这般纳入房中。
想清楚其中关节,薛宝钗心中那点委屈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与不得不面对的清醒。
她微微点头,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