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比得上进了周家的门,锦衣玉食,仆妇环绕,做个清闲贵气的姨娘来得舒坦自在。”
邢忠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酒意似乎都醒了大半。
他立刻附和道:
“就是!太太说的在理!状元老爷那可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能给文曲星做侧室,那是咱们岫烟几世修来的福分!”
“你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婆娘,懂什么!别在这胡吣!”
他转头瞪了刘氏一眼,带着十足的斥责。
刘氏被丈夫骂得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不敢再言语,只是眼圈悄悄红了。
一直沉默的邢岫烟,听着父亲那迫不及待要将自己“卖”个好价钱的谄媚话语,看着母亲委屈隐忍的泪水,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悲愤从心底直冲上来,堵在喉咙口,闷得她喘不过气。
那所谓的“顶好顶好”的前程,像一块冰冷的巨石压在她胸口。
她猛地放下筷子,碗底在桌面上磕出轻轻一声响。
“姑母,父亲,母亲,你们慢用。”
她站起身,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对着三人行了一个极为标准的万福礼,动作优雅却透着一股生硬的疏离。
“我吃好了,先回房了。”
说完,不等任何人回应,她迅速转身,纤细的身影如同一抹被风吹折的柳枝,脚步虽快却无声,几乎是逃也似的掀开那道旧布帘子,消失在门外沉沉的暮色里。
裙裾拂过门槛,只留下一点微不可察的藕荷色光影。
邢忠看着女儿离去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心里清楚这是女儿无声的反抗。
他对此并不以为意。
对邢忠而言,邢岫烟这个女儿唯一的作用便是交换出去,为自己换取后半生的保障,好过一过人上人的日子。
他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转向端坐主位的邢夫人,语气带着刻意的轻松:
“太太别在意,这丫头就是脸皮薄,提起婚嫁之事害臊了,这才躲回房去。”
“女孩儿家,都是这样。”
邢夫人面色淡然,用帕子轻轻按了按嘴角,仿佛拂去一丝看不见的尘埃。
她目光扫过邢忠和刘氏,声音平稳无波:
“女孩家羞涩是常情,但你们做父母的,该好好规劝才是。”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天经地义。你们夫妻膝下无子,”
她顿了顿,眼神在邢忠那因常年酗酒而显得浮肿的脸上停留片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看大哥这个样子,也招不来什么像样的上门女婿养老送终。”
“既如此,让岫烟给周公子做侧室,是再好不过的出路。她进了周家的门,自然能享尽荣华富贵,你们两口子将来的养老,也算有了牢靠的倚仗。”
邢忠听得连连点头,腰弯得更低了些,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赞同:
“太太说得极是,句句在理!我也是这么想的!这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亲事!”
他搓了搓粗糙的手掌,脸上显出几分踌躇,声音也压低了些。
“只是……太太,我还有件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邢夫人看着邢忠这副“上路”的模样,嘴角牵起一丝温和的笑意,显得格外宽容:
“大哥有什么话,只管问就是了。咱们至亲骨肉,不必见外。”
邢忠得了鼓励,腰杆似乎挺直了一瞬,但很快又习惯性地佝偻下去,双手搓得更用力了,仿佛要搓出些勇气来:
“太太,您也知道,这丫头……也是我们两口子含辛茹苦抚养长大的,推干就湿,耗尽心血,好不容易拉扯到这么大。”
“如今她许给周家,我们两口子……这心里自然是替她高兴,可……可往后身边没了人,心里也空落落的不是。”
“也不知道……周公子那样金尊玉贵的人物,能不能……能不能看在我们抚养孩子不易的份上,给些彩礼。”
“我们两口子……也好……也好置办点东西,往后生活也有个底子……”
邢忠越说声音越小,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邢夫人。
邢夫人听后,不由得轻轻笑出了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了然和一丝居高临下的调侃:
“大哥啊大哥,看你这小家子气的样子!”
“人家周家是什么家世,江南数得着的名门望族,拔根汗毛比咱们腰都粗!还能少了你这点彩礼不成。”
“你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周公子手指缝里随便漏一点,都够你们两口子后半生锦衣玉食,躺着吃都吃不完!”
她看着邢忠瞬间亮起来的眼睛,慢条斯理地继续道。
“另外,岫烟虽说是去做侧室,但终究是我亲侄女,我这个做姑母的,也不会小气。”
“她的嫁妆,我自会给她置办一份,不敢说太多吧,两三千两银子的体面陪嫁,是少不了的。”
邢忠的呼吸都急促起来,脸上每一道皱纹都仿佛舒展开,透出狂喜的红光。
邢夫人端起粗瓷碗又抿了口水,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还有,你们现在住的这个宅子,大老爷已经发话买下来了。”
“等明日便将这宅子的房契地契,就一并过到你们两口子名下。”
“我再给你们添置两个粗使的下人,浆洗洒扫,做饭跑腿,都有人伺候。”
“以后啊,你们两口子,就等着享清福吧。”
“哎哟!我的好太太!我的亲妹子!”
邢忠闻言,喜得几乎要从椅子上蹦起来,他搓着手,对着邢夫人连连作揖,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狂喜和感激。
“多谢太太!多谢太太天大的恩典!您可真是我们邢家的大救星!大恩人呐!我……我给您磕头了!”
他说着竟真要往下跪。
邢夫人眉头微蹙,略带不耐地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大哥不必如此。都是一家人,我还能害你们不成。”
她放下碗,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看向西厢房的方向,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
“我也知道,岫烟这孩子,心里头觉得与人做妾不光彩,脸上挂不住。”
“她终归还是年轻,没经过事,不懂得这世道的艰辛。”
“什么名分脸面,都是虚的。这年头,什么都是假的,只有三餐一宿,房产田地,握在手里的银子,这才是真的!”
“你们两口子也多劝劝她,眼光放长远些。”
“若真依着她那点小性子,给她找个穷酸破落户做正头娘子,你们一家子以后的日子,那才叫有的煎熬呢!”
邢忠把头点得如同捣蒜一般,脸上的谄媚几乎要溢出来:
“那是那是!太太教训得是!这孩子就是年轻不懂事,眼皮子浅!”
“您放心,等会儿我就和她娘好好开导开导她,保管让她想通!能进周家的门,那是祖宗积德,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她还有什么不知足的,难不成还想上天嫁玉帝不成。”
邢夫人这才露出一丝满意的轻笑,站起身来:
“你们两口子明白这个道理就好。行了,府里还有一堆事等着我,就不多坐了。”
“明日我派个妥当的婆子过来,接你们去绸缎庄,给岫烟和你们两口子都做几身体面衣裳,总不能太寒酸。顺便把宅子过户的手续也办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这简陋的院落,补充道。
“回头我再派人来,把这宅子内外好好修缮粉刷一番。若是万一哪一日周公子闲来无事,想起过来看看,连个能待客的地方都没有,岂不是失礼,也丢了咱们邢家的脸面。”
“是是是!太太考虑得太周到了!太太说的是!我们都听您安排!您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
邢忠弓着腰,一路将邢夫人送到院门口,直到那辆标志着荣国府身份的马车辘辘驶远,消失在巷口,他才直起腰,长长地、满足地吁了一口气,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春风得意。
再度回到那间依旧弥漫着劣质酒气和饭菜余味的堂屋,邢忠只觉得浑身舒泰,连桌上那盆清汤寡水的白菜炖豆腐都显得格外诱人。
他重新坐下,抓起一个冷硬的粗面馒头,狠狠咬了一大口,就着咸菜,嚼得津津有味,仿佛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脸上是畅快至极的笑容,只觉得这简单的饭菜此刻竟甘之如饴。
吃完饭后,一旁的刘氏默默收拾着碗筷,看着丈夫那副志得意满、仿佛已经攀上高枝的模样,她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敢说。
刘氏手脚麻利地将一切收拾停当,擦干净桌子,又默默地将灶台归置好。
屋内只剩下邢忠那带着酒意的哼唱。
做完这一切,刘氏站在堂屋中央,犹豫了片刻,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西厢房那扇紧闭的、透出微弱灯光的房门。
她轻轻叹了口气,脚步迟疑地挪了过去。
西厢房内,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黄黯淡。
邢岫烟并未点灯做女红,也未看书,只是枯坐在冰冷的床榻边缘,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玉雕。
她低垂着头,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深深的阴影,遮住了眸中翻涌的、难以言说的五味杂陈。屋内静得可怕,只有灯芯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当门外传来熟悉的、带着迟疑的脚步声时,邢岫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门口。
门帘被轻轻掀开,母亲刘氏瘦削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和满眼的担忧。
“娘?”
邢岫烟的声音有些干涩,她站起身。
“您怎么来了?”
刘氏走进来,反手带上门,隔绝了堂屋那边隐约传来的、邢忠含混的哼唱声。
她走到女儿身边,挨着床沿坐下,未语先叹,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无力:
“岫烟……娘知道,你心里……不舒服。”
她伸出手,想碰碰女儿,却又在半途停住,只是无措地绞着衣角。
邢岫烟看着母亲红肿的眼睛和憔悴的面容,心头那点尖锐的委屈和愤怒,仿佛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泄了大半,只剩下沉甸甸的酸楚和无奈。
她也轻轻叹了口气,重新坐下,握住母亲冰凉的手,试图给她一点安慰:
“娘,您别担心,我没事儿的。”
邢岫烟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
“都是娘没用……”
刘氏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用粗糙的手背胡乱抹去。
“娘帮不上你什么……你爹和你姑母,三说两不说,就把事情……定下了。”
“娘……娘连句话都插不上,也不敢插……”
她的声音哽咽,充满了自责和深深的无力感。
邢岫烟听着母亲的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她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清晰了些,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
“娘,其实我心里都明白。姑母她今日来,表面上是替我这个侄女牵线搭桥,寻个好归宿,可实际上呢?”
她嘴角勾起一丝微凉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