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目光触及父亲贾政那隐含严厉、不容置喙的眼神,一腔孤勇瞬间如同被戳破的气球,泄得干干净净。
贾宝玉喉头剧烈滚动了几下,脸颊肌肉抽搐,最终只从齿缝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声音闷如蚊蚋:
“世兄……言重了。都是……应该的。”
说完,他颓然垂首,几乎站立不稳,被小厮引着,脚步虚浮地在周显对面一张圆凳上坐了,半边身子都绷得僵硬。
贾宝玉虽不敢当场发作,胸中那口恶气却如同滚沸的岩浆,在五脏六腑间冲撞奔突。
他低垂着头颅,眼神却阴鸷地扫过周显腰间的一方羊脂玉佩,又掠过他案前袅袅茶烟,暗自咬牙切齿:
“姓周的……你给我等着……休想得意太久……一会儿便要给你一个下不了台!”
座中气氛一时凝滞,贾政轻咳一声,目光转向李守中,将话题引回正轨:
“前些时日得知亲家翁要进京小住,我便想着,亲家翁素来爱惜青年才俊,提携后进不遗余力。是以特意下了帖子,请显哥儿过府一叙。”
“不曾想,冥冥之中自有渊源,显哥儿竟是亲家翁师弟顾公的高足。”
“这倒更显得今日一会,天意巧合,相得益彰了。”
他稍稍倾身,语气恳切。
“显哥儿眼下的头等大事,便是来年二月的春闱会试。”
“他那才学根基自是扎实,只是乡试与会试,格局气象、考官取舍,毕竟多有不同。”
“亲家翁久掌国子监,肩挑天下文衡,洞悉此中三昧。”
“今日,就有劳老兄不吝金玉,点拨显哥儿几句话,也好叫他心中有所依凭,免去几分临场忐忑。”
李守中捻须颔首,脸上浮现出长者特有的温和与凝重:
“存周兄虑得周全,周公子既是老夫师弟的衣钵传人,又系贵府座上嘉宾,于私于公,老夫都当倾囊相告,岂有藏私之理。存周兄但放宽心便是。”
贾政听后面带微笑,随即目光转向一旁如坐针毡的贾宝玉,语气转为肃然。
“宝玉,你也仔细听着。”
“此非寻常闲谈,关乎朝廷抡才大典,关乎士子立身根本。”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科举功名,方是安身立命、光耀门楣的堂堂正途。”
“你素日嬉游,荒废了时日,今日听一听,也算长了见识,明白些道理。”
第23章 文宗剖玉传金律,宝玉焚心避棘丛
贾宝玉心头犹如吞了黄连,苦涩不堪。
对那八股举业,他历来视若粪土,恨不能焚尽天下时文墨卷。
可此刻父亲之命,李守中这位“天下文宗”的森严目光,如同两道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钉在凳上。
他只能憋着气,脸色阵青阵白地从喉咙深处挤出乖顺的应答:
“是,老爷。李老先生金玉良言,宝玉……聆训。”
其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
李守中闻言微微阖目,短暂沉吟片刻,仿佛在梳理胸中万卷经纬。
再睁开眼时,眸中神光湛然,一扫方才的病弱之态,只剩下一种阅尽天下文章、执掌文柄数十年的深邃与凝重。
他不再看旁人,目光如炬,直接投向周显,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金石般的重量,直叩心扉:
“春闱会试,非同小邑乡试。其意义何在?”
李守中自问自答,语调沉缓。
“非止为国选材,更是代圣贤立言,为天地立心!天下士子万万千,文章锦绣者不知凡几,然能入考官法眼,拔得头筹者,其文必具三重境界。”
“其一,气象当宏阔深远,如奔流大江,浩荡入海。”
“你笔下所论,纵论古今,横贯经史,须得跳出寻常章句窠臼,要有包举宇内、吞吐八荒的格局。”
“譬如论‘仁’,不可仅囿于‘恻隐之心’,当思其如何化育万民,经纬天地。”
“论‘义’,不可只言‘路见不平’,当究其维系纲常,裁定社稷兴衰。”
“此之谓‘代圣贤立言’。”
“考官阅卷,首观气象。”
“气象狭促者,纵有小聪明,难登大雅之堂。”
李守中语声顿挫,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其二,法度须森严整饬,如精兵列阵,自有雷霆。”
“八股之制,虽为后人诟病其僵化,然其起承转合,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步步为营,环环相扣,实乃锤炼章法、彰显思辨之利器。”
“切莫因其有定式而生轻视怠慢之心!”
“破题一着,尤为要害,务求精警通透,直指命题核心,如庖丁解牛,一刀见骨。承题须圆转如意,承上启下,起讲便要立定主脑,气势磅礴。”
“至于股对,更需字字珠玑,句句精审,对仗工稳不在话下,要紧的是义理层层推进,剖析入微,如剥笋抽丝,直至核心要害。”
“考官案头堆积如山,法度严谨者,方能令人一目了然,省却心力,此亦是敬慎之道。”
他讲解至此,端起案上温凉的茶水啜了一口,润泽喉咙,也给周显留下片刻思索消化的空隙。
周显凝神静听,腰背挺得笔直,双目炯炯有神,仿佛要将李守中每一个字都刻进脑海里。
对面的贾宝玉虽依旧低垂着头,眼神空洞地盯着自己鞋尖,耳朵却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李守中放下茶盏,声音愈发低沉,却带着一种警醒的力量:
“其三,亦是极要紧处,便是禁忌。”
“春闱乃天子亲策,朝廷大典,非寻常文会可比。墨卷之上,一字一句,皆需百倍谨慎。”
“首戒者,‘触及时讳’!”
“当今庙堂之事,无论功过是非,万不可妄加评议。切记,切记!”
“纵使你胸有丘壑,洞察时弊,也只可融于古事之中,借圣贤之言委婉暗示,切不可直刺时政,指斥当道。”
“此乃取祸之道,非但功名无望,恐有倾覆之虞。”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周显,异常严肃。
“譬如近年河工、漕运、边饷等事,牵动朝野,议论纷纷。”
“此类事项,纵有万般见解,绝不可形诸笔墨!”
“考官阅卷,对此最为敏感,宁可取一篇平庸无过的,也绝不敢录一言可能引来非议的。切记‘代圣贤立言’,而非‘代今人议事’。”
“次戒者,‘语涉怪力乱神’!孔圣不语怪力乱神,此乃治学为文之圭臬。”
“墨卷之中,切不可引述佛道经义、乡野异闻、祥瑞灾异之说。”
“纵论及古史中此类记载,亦须点到即止,持批判态度,归于圣人之教‘敬鬼神而远之’之本义。”
“若于文章中大谈玄虚,纵使文采斐然,亦必被黜落,视为离经叛道。”
“再戒者,‘字句狂悖’!”
李守中语气加重。
“少年得志,尤其如你这般解元之才,最易滋生傲气。”
“行文之间,切不可恃才傲物,逞一时血气之快,语出不逊,讥讽先贤,贬斥同侪。”
“即使考官亦有过失,亦不可于墨卷中流露丝毫轻慢之意。”
“一切立论,无论锋芒如何,根基必立于对圣贤、对朝廷、对考官的绝对恭肃之上。”
“狂悖之言,断不可有!此乃取祸速亡之途。”
他语重心长,目光扫过周显,又若有若无地掠过贾宝玉苍白紧绷的侧脸。
“最后,便是‘书写’。”
李守中声音稍缓,却依旧强调。
“殿试重策论,会试首重制艺。”
“墨卷整洁,字迹端方,是第一印象。”
“馆阁体虽非人人能臻至化境,但务必工整清晰,笔画分明,不可潦草涂抹,更忌错字连篇,令人难辨。”
“考官日阅数百卷,疲惫不堪,一卷污损潦草之文,纵有锦绣其中,亦恐被其搁置一旁,无暇细读,岂不冤哉?”
他将科举文章的要诀与禁忌一一剖析完毕,堂内一片寂静。
窗外竹影婆娑,映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摇曳不定。檀香的气息愈发幽微,混合着墨香与茶韵,沉甸甸地压在人心头。
贾政抚须点头,面露赞许:
“亲家翁金玉良言,字字珠玑,显哥儿,宝玉,你们可都记下了?此乃千金难买的金石良言。”
周显离席,再次深深作揖,神情肃穆:
“晚生谨记大人教诲!大人今日所言,高屋建瓴,拨云见日,解吾辈心中积年之惑,实乃指路明灯。”
“晚生定当铭刻肺腑,日夜躬行,不敢有丝毫懈怠。”
贾宝玉也只得跟着起身,胡乱地拱了拱手,含混道:
“宝玉……记下了。”
第24章 训子堂前冰珠落,请诗席间暗潮生
贾宝玉声音低哑沉闷,全无半分真切。
他脑中嗡嗡作响,李守中关于科举禁忌、文章法度的长篇大论,他半句也没听进去,满心满脑都盘踞着周显那张温润含笑的脸,还有那句刺耳的“……铭记不忘……定当相报”。
李守中见贾宝玉如此这般魂不守舍,思绪纷飞,不由得眉心微蹙,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掠过眼底,却终究顾及贾政颜面,未曾言语。
贾政见状,胸中一股浊气翻腾,面色虽竭力维持平静,那眼底却已蕴了雷霆。
他并未立时发作,只眸光沉沉,转向贾宝玉,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坠地:
“方才你李伯父一番金玉之言,剖析科场关隘,字字千钧。你且说说,主要讲了几点禁忌。”
贾宝玉闻听此言,心头猛地一沉,恰似一盆雪水自顶门浇下。
他方才一颗心全系在如何寻隙令周显难堪,于那等关乎仕途经济的言语,何曾入得耳去。
此刻被父亲问住,登时如坐针毡,额角沁出细密冷汗,喉间滚了滚,只挤出些含糊字眼:
“这……父亲……李伯父……讲的是……讲的是……文章气象……法度……还有……还有……”
他吞吞吐吐,语焉不详,面颊涨得通红,哪里说得出个子丑寅卯。
贾政眼见儿子这般不堪,面上那点强装的淡然再也绷不住,一层青气浮上脸膛,目光如炬,直刺宝玉:
“多少寒窗苦读的饱学之士,穷经皓首,只盼能得你李伯父片语指点而不得其门。”
“你可倒好,身在宝山,竟空手而回。”
“你这孽障,方才那心神,究竟飞去了哪个腌臜角落?”
话语虽未厉声呵斥,那平静之下蕴含的怒意与失望,却比疾言厉色更令宝玉胆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