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元春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
抱琴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
“奴婢今日午后奉姑娘之命去西城采买些日用之物,回程路上,在胭脂铺子附近……瞧见了宝二爷。”
“宝玉?”
贾元春愕然。
“西城?咱们府中府邸在东,他独自到西城做什么?”
疑问脱口而出,她心中疑窦丛生。
“奴婢也觉得蹊跷,”
抱琴点头,语速急促。
“便悄悄跟了上去。宝二爷七拐八绕,最后进了西城柳家胡同深处一所僻静的宅院。”
“姑娘猜是谁开的门迎他进去?”
她顿住,抬眼看向贾元春。
贾元春的心跳漏了一拍,一个名字呼之欲出。
“是那个琪官!”
抱琴的声音带着确认的沉重。
“奴婢看得真真的。他二人……瞧着亲热得很,一同进了院子,门就关上了。”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中炸开。
贾元春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随即是翻江倒海般的窒息感攫住了胸腔。
她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阵发黑,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怎么会……竟然还是那个下贱的戏子!
年前那场轩然大波,因宝玉与这卑贱戏子厮混,闹得满城风雨,荣国府颜面扫地,成为京中笑柄,连带她也受尽牵连,不得不狼狈离宫,避居此地。
贾元春原以为,经此惨痛教训,宝玉即便再顽劣,总该幡然醒悟,与那等污秽之人彻底了断。
未曾想……他竟然死性不改!竟敢私下里依旧与那蒋玉菡来往!而且是在如此僻静隐蔽之所!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与绝望瞬间淹没了贾元春。
她只觉胸口闷痛如堵,沉闷得喘不上气,仿佛被千斤巨石压着。
视线迅速模糊,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涌出眼眶,顺着冰凉的脸颊滚落,一滴,两滴,砸在青灰色的道袍前襟,洇开深色的水痕。
“姑娘!姑娘您别哭啊!”
抱琴慌了神,连忙上前,掏出帕子替她擦拭泪水,声音带着急切。
“这事……这事眼下就奴婢一人知晓。”
“您……您得空回府,好好规劝二爷一番,让他与那戏子断了便是了。莫要气坏了身子。”
“规劝?”
贾元春的声音破碎而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泪水却流得更凶。
她推开抱琴的手,任由泪水肆意流淌。
“族中……族中已是这般风雨飘摇,大厦将倾……我一介女儿身,困守在这方寸之地,尚在殚精竭虑,想着该如何维系这摇摇欲坠的门楣……可他呢?”
贾元春的话语里充满了锥心的痛楚。
“他是府中嫡子,却不思进取,不想着如何中兴门楣,光耀祖宗……竟……竟还如此不知廉耻,自甘下贱,与那等下九流的戏子厮混一处!”
“府里……府里还有什么指望?贾家……贾家还有什么未来?”
她痛苦地闭上眼,泪水从紧闭的眼睫下不断渗出。
“这便是命……这便是我们荣国府的命数啊!”
贾元春惨然一笑,带着无尽的自嘲与悲凉:
“可怜我……可怜我之前还一心想着……想着去求那坏人……看在我的份上,将来若府中有难,好歹……好歹能饶宝玉一命,留他一条生路……”
贾元春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绝望的无力感。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真是天大的笑话!”
“枉祖母……枉母亲她们还将他视作府中祥瑞,说是衔玉而诞,乃家族兴盛之兆!如今看来……”
她猛地睁开泪眼,眼中是彻底的冰冷与厌弃。
“这哪里是什么祥瑞!分明是孽障!是灾星!是我荣国府的祸根!是他降生在此,才搅得家宅不宁,败尽家声!”
这一刻,贾元春心底最后一丝对弟弟的温情与希冀,如同风中残烛,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片冰冷死寂的灰烬。
年前那场祸事,连累她名誉扫地,被迫出宫,她虽痛心疾首,却终究未对宝玉完全心死。
贾元春心里始终留有一丝姐弟温情,只当贾宝玉是少年心性未定,受人蛊惑,闯下大祸后总能吸取教训,改过自新。
未曾想,他骨子里便是这般放荡不羁,自私自利!
贾宝玉沉溺享乐,只图自己快活,何曾将家族的荣辱、亲人的安危放在心上半分。
他每一次的放纵,都是在将整个荣国府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巨大的心灰意冷如同深秋的寒潭,瞬间淹没了贾元春。
她先前的所有挣扎、顾虑、委屈求全,此刻都显得那么愚蠢,那么不值。
为了这样一个无可救药的弟弟,为了这个早已从根子上烂掉的家族,她竟还试图用自己的尊严和未来去做无谓的交换。
早知如此……早知这府邸已是朽木难支,这胞弟已是顽石难化,她又何必再为他们思前想后,徒增烦恼。
冰冷的泪痕挂在颊边,贾元春的心底却奇异地平静下来,甚至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
这一刻,周显那日看似刻薄的话语,如同惊雷般在她心底清晰回响——“你把自己和荣国府绑得太深了……荣国府有今日,皆是咎由自取。”
咎由自取。
这四个字,此刻重若千钧,砸得她灵魂震颤,却也砸碎了那层自欺欺人的薄纱。
此时贾元春才深刻体会到,周显说得极对,甚至可以说是一针见血。
荣国府的倾颓,根子在自身腐朽,非外力所能扭转。
宝玉的堕落,不过是这腐朽结出的必然恶果。
窗外最后一抹残阳的余晖也敛去了,室内光线昏暗下来,唯余铜炉里一点檀香的余烬,散发着微弱的暖意。
贾元春缓缓抬手,用袖角用力擦去脸上的泪痕。
指尖触碰到皮肤,一片冰凉。
但那冰凉的触感下,却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如同冻土深处悄然萌动的新芽。
贾元春深吸一口气,那气息穿过胸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决绝。
这深宅大院,这累世的枷锁,这令人窒息的所谓家族责任……从今往后,她贾元春,再不为其所困了。
往后的日子,她要为自己,好好地活。
贾元春静坐案前,指尖拂过冰凉桌面,心头那股翻涌的挫败感已沉淀为一片冷硬的决然。
她抬眼望向侍立一旁的抱琴,声音平稳无波:
“抱琴,去打盆温水来。”
抱琴虽不明其意,仍应声退下,不多时端来一盆温水,浸湿帕子小心递上。
贾元春接过温热的棉帕,敷在脸上,水汽氤氲间仿佛洗去了一层无形的枷锁。
泪痕拭净,她坐回菱花镜前。
镜中人素面朝天,眉眼间残余的一丝微红非但不损颜色,反为那清艳容颜添了几分破碎的柔弱,惹人怜惜。
贾元春取过螺黛,细细描摹远山眉,唇上点染胭脂,如初绽的玫瑰。
一刻钟后,镜中人已是云鬓轻挽,玉面生辉,唯有眼底那抹未散尽的微红,成了这盛妆之下最动人的注脚。
贾元春起身换上一件水青色绣缠枝莲的锦缎褙子,步履坚定地推门而出,身影融入沉沉的夜色,径直朝太玄观方向行去。
另一边,西城柳家胡同深处,僻静小院正房内烛影摇红。
蒋玉函执壶为贾宝玉斟满酒杯,脸上堆着十二分的感激:
“前番因我之故,累得二爷声名受损,承蒙二爷不弃,还肯屈尊与我这下贱之人往来,玉函感激不尽,敬二爷一杯。”
他双手捧杯,姿态恭谨。
贾宝玉举杯相碰,仰头饮尽,脸上带着几分不以为意的洒脱:
“琪官言重了。说来也是我之过,都怪府里那些没眼力见的奴才,采买的助兴药物竟如此霸道,你我皆未防备,才闹出那等荒唐事。”
他放下杯,目光落在蒋玉函脸上,语气透着关切。
“事后我心中一直牵挂你,本想前去探望,奈何当时风波未平,府里拘管得紧。”
“直到近日才略松了些,得知琪官你安然无恙,我这颗心才算是落回了实处。”
蒋玉函闻言,眼中似有水光闪动,声音微哽:
“二爷如此高义,倒叫我无地自容了。来,玉函再敬二爷一杯!”
两人又饮一杯。
贾宝玉放下酒杯,忽觉手臂一阵酸软无力,抬腕都有些费力,不由奇道:
“琪官,你这是哪里寻来的酒?劲头忒大了些,我才饮了这几杯,手便有些发软了。”
蒋玉函笑容一僵,眼神闪烁,尚未答言,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身着暗紫团花锦袍、面庞微胖的中年男子踱步而入,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闲适笑意:
“贾公子这会儿,怕不止手软,连身子骨也一并软了吧?”
贾宝玉闻声望去,脸色骤变,失声道:
“忠……忠顺王爷?您……您怎会在此?”
忠顺亲王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屋内陈设,悠然道:
“这是本王置办的一处小院,你说本王为何在此?”
他踱至桌旁,居高临下地看着贾宝玉,嘴角噙着一丝冷嘲。
“贾公子真是好大的胆子,挖墙脚竟挖到本王府上来了。”
“你说,本王该如何‘料理’你才好?”
贾宝玉如遭雷击,猛地扭头看向蒋玉函,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怒:
“你……你害我?!”
蒋玉函不敢与贾宝玉对视,慌忙起身,对着忠顺亲王深深一揖,声音发颤:
“王爷,小的已按您的吩咐将人带到,若无其他差遣,小的……小的就先告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