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啊。你素日里看银子如同金豆一般,恨不能日日挂在身上捂着,如今居然也有拔毛的时候。”
她顿了顿,浑浊的眼珠紧盯着贾赦骤然有些僵硬的脸。
“看来周家帮你和珍哥儿运作那两淮盐引,果然是能让你大赚一笔了,否则,你怎么舍得下这个血本呢。”
贾赦心头猛地一跳,仿佛被一根冰冷的针猝然刺中。
盐引之事,他与贾珍密议再三,打定主意要闷声发大财,连府里都瞒得铁桶一般,老太太如何得知。
惊疑如同毒蛇瞬间缠绕上他的脊背,冷汗几乎要沁出。
贾赦强自按捺住狂跳的心,面上竭力维持着那份恰到好处的茫然,眉头困惑地皱起:
“母亲说什么两淮盐引?什么牟取暴利?儿子愚钝,实在不懂母亲的意思。”
贾母看着贾赦这副装腔作势的模样,只觉得一股厌烦涌上心头,懒得再与他兜圈子,索性将话彻底挑明。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重锤:
“行了,在我面前还装什么傻。”
“你当我不知道,周家帮你和珍哥儿在两淮斡旋了五万引盐引!琏儿和蓉哥儿去江南,便是接洽此事去了!“
“老大,你真是翅膀硬了,这么大的事情,都敢背着我去干!”
贾赦闻言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老太太不仅知道个中内情,连数目和琏儿、蓉哥儿的去向都一清二楚,再抵赖已是徒劳。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贾母锐利的视线,声音干涩地辩解:
“母亲这话言重了。儿子并非刻意隐瞒母亲,实在是……这些盐引,是儿子与周家私交所得,算不得府中公产。”
“儿子之所以秘而不宣,只是……只是不愿因此与无知妇人产生无谓口舌,平白扰乱家宅安宁罢了。”
“无知妇人?”
贾母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被冒犯的怒意,她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收紧,指节泛白。
“老大,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无知妇人?你这是在指桑骂槐吗!”
贾赦慌忙摆手,身子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来,连声道:
“母亲息怒!儿子万死也不敢如此想母亲!”
“儿子所指,乃是……乃是弟媳王氏!”
他急急地解释,语速飞快。
“那王氏看似和善持家,实则贪婪无度。”
“这些盐引,本是我大房与东府珍哥儿合伙的私产,若被王氏知晓此事,必然会缠着母亲您,软磨硬泡,非要将其纳入公中不可!”
“儿子是担心母亲您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平添烦扰,这才……这才斗胆隐瞒了此事。母亲明鉴啊!”
贾母盯着贾赦那副惶恐中带着狡辩的神情,胸中那口闷气堵得更厉害,她冷冷哼了一声:
“这么说,我还得夸你孝顺,知道体恤我这个母亲的不易了,是么?”
贾赦听出老太太话里的冰碴子,哪里还敢接话,只深深低下头,盯着自己鞋尖上繁复的云纹,仿佛要将那纹路看出花来。
贾母见贾赦这副鹌鹑样,心知再纠缠下去也无用,她这大儿子,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她面前唯唯诺诺的孩童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怒意,将话题硬生生转回正轨:
“行了,你是我肠子里爬出来的,你心里那点小九九,我清楚得很。”
“但盐引这事,老大,你想得还是太简单了。”
贾母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历经世事的沉缓。
“你真以为这五万引盐引,你跟珍哥儿能安安稳稳地捧在手里,吃进肚里不成。”
贾赦抬起头,脸上是真切的疑惑:
“母亲这话……儿子不明白。”
“这五万引盐引,是周家看在情分上,费了力气帮儿子和珍哥儿拿到手的。”
“周家在江南的势力,母亲您也清楚,借给那群徽商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出尔反尔。”
“问题的关键,从来就不在徽商身上。”
贾母缓缓摇头,浑浊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烛光,望向更深的朝堂暗涌。
“而在朝中的权贵!两淮盐业的暴利,朝中哪个人不知,哪个人不晓。”
“早年间,这盐业是被各家王公大臣牢牢把持的,你父亲在世时,咱们荣国府也分润过一些。”
“可自从太上皇时期推行纲运法以来,王公贵族便被彻底排除在了两淮盐业之外,这块肥肉,全落进了徽商的口袋。”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贾赦脸上,带着一丝沉重的压力。
“如今,你和珍哥儿拿到了五万引盐引,这等于是在那铁板一块的纲运法上,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些早就对盐业暴利垂涎三尺、却苦于没有门路的权贵们,还能按捺得住吗?”
贾赦的脸色随着贾母的话语一点点变白,他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
贾母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清晰:
“北静郡王已经得知了此事,今日上午,他亲自找我谈了。”
她看着贾赦骤然收缩的瞳孔,一字一顿道。
“他希望你能从中斡旋周家,咱们开国元勋一脉与周家合力,将两淮的盐业……整个给吃下来!”
“什么?!”
贾赦失声惊呼,屁股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他连连摆手,像是要挥开一个可怕的幻影。
“母亲玩笑了!儿子这点小打小闹,芝麻绿豆大的事,怎么就至于惊动了北静郡王,还……还要整个吃下两淮盐业?”
“这……这简直是无稽之谈!至于开国元勋与周家合作……更是无从谈起!”
“周家如今垄断漕运河道,已是树大招风,惹人注目至极,他们怎么可能再涉足盐业,那不是自己往火坑里跳吗?”
“陛下……陛下知道了,只怕连觉都睡不安稳了!”
“周家自然是有得选的。”
贾母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们帮不帮忙,当然可以权衡利弊。但是老大,”
她目光如钩,紧紧锁住贾赦。
“你觉得,你还有得选吗?”
贾赦被母亲看得心头一寒,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连开国元勋这等根基都无法染指的两淮盐业,你贾赦和贾珍,两个失了圣眷、日渐没落的公府子弟,居然能吃上一口。”
贾母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常言道,不患寡而患不均!”
“你觉得这碗饭,你能踏踏实实地吃到肚子里?”
“你和珍哥儿涉足两淮盐业的事,本就是上不得台面的勾当!这是公然违反纲运法!”
“以四王的权势,随便找个言官御史,参你一本‘擅改盐法,侵夺商利’,你就得乖乖把这到嘴的肥肉吐出来!”
“到时候朝廷轻则勒令退回盐引,重则……治你一个‘扰乱盐政’的罪名!抄家问罪也未可知!”
“到时候,别说你这点私产保不住,咱们整个荣国府,都得跟着你吃瓜落!”
贾母的话语如同淬了冰的鞭子,一下下抽在贾赦心上。
他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方才那点侥幸和贪婪瞬间被巨大的恐惧淹没。
贾赦太清楚开国元勋那四位王爷的手段了,他们绝对干得出这种事!
为了利益,撕破脸皮算什么。
荣国府这艘破船,在他们眼里又算得了什么。
第170章 荣禧易主偿贪壑,金鸳泣血入樊笼
堂内一片死寂,只有烛芯偶尔爆裂的轻微噼啪声。
贾赦的呼吸变得粗重,他颓然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袍角,脸上青白交错,陷入了激烈的天人交战。
许久,他才艰难地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不甘和挣扎:
“母亲……儿子……儿子不过是想发点小财,贴补贴补……四王……四王至于如此死缠烂打,一点活路都不给吗?”
“再怎么说,咱们荣国府也是八公之一,同气连枝……四位王爷行事,这吃相……未免也太难看了吧?”
“哼!”
贾母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满是讥讽。
“四位王爷的吃相不好看,你的吃相难道就好看。”
“都是一丘之貉,说这些,你觉得有意义吗。”
她毫不留情地戳破贾赦的自我粉饰。
“怪只怪你行事不够周密,让四王得了风声!这么大一块肥肉悬在那里,他们若是不能扑上去撕咬下一大口,你连口汤也别想喝上!”
贾赦被噎得哑口无言,脸色更加灰败。
贾母看着贾赦这副模样,话锋稍转,带上了一丝安抚,或者说,是另一种形式的威压:
“不过,你也别只顾着害怕。”
“北静郡王跟我交了个底,和周家的合作,周家若是肯鼎力相助,自然是极好的。”
“但若是周家不想蹚这摊浑水,也无妨。”
“只要周家肯作壁上观,两不相帮,待事成之后,两淮盐业的收益,自然也有周家一份。”
“让周家袖手旁观,白得一份好处,周家总没道理反对吧。”
她看着贾赦。
“如此一来,你说服周显的难度,是不是小了许多。”
贾赦紧锁的眉头微微松开一些,眼珠转动,显然在飞快地盘算。
片刻后,他抬起眼,看向贾母,脸上那点惶恐不安渐渐被一种精明的算计取代,嘴角甚至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倒确实多了几分希望。不过母亲,”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探究。
“您似乎……还有些事情,应该告诉儿子吧。”
贾母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
“什么事?”
贾赦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笑容带着点市侩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