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后……鸳鸯再也不能服侍在老太太身边了……老太太……您……多保重身子。”
她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艰难地挤出来,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第171章 鸳鸯魂断白绫冷,凤平双智暗渡春
贾母看着鸳鸯这副模样,心头莫名地闪过一丝不安,但旋即被她强行压下。
她只当是鸳鸯认命了,疲惫地点了点头,声音也透出几分倦意:
“嗯,你也……好好照顾自己。去吧。”
鸳鸯没有再说话,默默地站起身。
因跪得太久,她双腿麻木,身形微微晃了一下才站稳。
鸳鸯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端坐的贾母,仿佛要将这主仆相伴的最后一眼刻入心底,然后决然转身,一步一步,拖着虚浮的步子,离开了这间她生活了十几年、视作家一般的荣庆堂。
她的背影单薄而凄凉。
在回到自己那间小小的下人房,鸳鸯反手轻轻合上门扉,仿佛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和逼迫。
她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如纸、泪痕斑驳的脸。
鸳鸯定定地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空洞,没有任何波澜。
许久,她缓缓地、异常仔细地梳好了有些散乱的头发,从柜子里取出一套自己平日舍不得穿、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素色衣裙换上,又理了理衣襟袖口,仿佛要去赴一场重要的约。
做完这一切,鸳鸯搬过房里那张平日用来放针线筐的结实方凳,稳稳地放在房梁之下。
接着,她解下自己束腰的汗巾子——那是上好的湖绸,结实柔韧。
鸳鸯面无表情地将汗巾子的一端用力抛过房梁,系了一个死结。
另一端,她熟练地挽了一个活套,大小刚好能容纳她的脖颈。
鸳鸯站上方凳,冰冷的凳面透过薄薄的鞋底传来寒意。
她最后环顾了一眼这间熟悉又冰冷的小屋,眼神里没有眷恋,只有一片死寂的解脱。
她踮起脚尖,毫不犹豫地将那个活套套进了自己纤细的脖颈,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蹬开了脚下的方凳。
“哐当!”
方凳翻倒在地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时间一点点流逝,死寂笼罩着小小的房间。
窗外偶尔有鸟雀的啁啾,更衬得室内静得可怕。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小丫鬟奉命前来催促鸳鸯搬家。
她走到鸳鸯房外,脆生生地唤道:
“鸳鸯姐姐,老太太吩咐了,让你收拾好东西,这就搬去大老爷院里呢。”
“鸳鸯姐姐,你在里面吗?”
连唤了几声,房内都毫无回应。
小丫鬟心下奇怪,又有些不安,便伸手轻轻推了推门。
门没有闩,“吱呀”一声开了。
小丫鬟探头往里一看,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吓得魂魄离体!
只见鸳鸯的身体悬在半空,脚尖离地足有一尺多高,被那根湖绿色的汗巾死死地勒在房梁上。
她的头无力地歪向一边,脸色已经呈现出一种可怕的青紫色,眼睛半睁着,空洞地望着地面。
舌头微微吐出一点,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白沫。
那件素色的衣裙下摆随着身体的微微晃动而轻轻飘荡,脚下,是那只翻倒的方凳。
“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猛地从小丫鬟喉咙里迸发出来,划破了荣国府后院的宁静。
“不好了!快来人啊!救命啊!鸳鸯姐姐……鸳鸯姐姐上吊了!!!”
这惊恐欲绝的尖叫声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炸开了锅。
附近的丫鬟婆子闻声纷纷赶来,待看清屋内的情形,无不吓得面无人色,惊呼声、哭喊声乱作一团。
几个胆大的婆子强压着恐惧冲进屋内,七手八脚地抱住鸳鸯的身体往上托举,另有人慌忙找来剪刀,手忙脚乱地去剪那勒得死紧的汗巾子。
“快!快托住她!”
“剪!快剪开!”
“还有气儿吗?摸摸心口!快!”
“造孽啊!这是何苦来哉……”
一片混乱中,汗巾终于被剪断。
鸳鸯的身体软软地瘫落下来,被婆子们接住,平放在冰冷的砖地上。
有人探她的鼻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有人掐她的人中,又有人用力拍打她的脸颊,揉搓她的四肢。
“还有气!还有气!”
一个婆子惊喜地喊道。
一番紧急的、粗陋的施救之后,鸳鸯喉咙里终于发出一声微弱而痛苦的呻吟,青紫的胸口开始有了微弱的起伏。
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七手八脚地将她抬到床上。
幸而发现得还算及时,鸳鸯一条命算是从鬼门关硬生生拉了回来。
然而,被救下的鸳鸯却如同被抽走了魂魄。
她躺在硬板床上,双眼直勾勾地望着头顶灰扑扑的帐子顶,眼神空洞麻木,再没有一丝生气。
无论旁边的人如何呼唤、劝慰、询问,她都置若罔闻,仿佛一具会呼吸的躯壳。
只有眼角不断渗出的泪水,无声地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枕畔,是她此刻唯一能表达的、无声的悲鸣与绝望。
鸳鸯上吊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荣国府内宅的各个角落。
王熙凤房中,气氛凝重。
王熙凤正斜倚在临窗的炕上,手里捻着一枚玉棋子,却无心落下,只蹙着眉听平儿低声回话。
在荣国府众多丫鬟里,鸳鸯素来为人稳重厚道,与她关系最亲近的,一是温柔平和的平儿,二是服侍贾宝玉的袭人。
其次,便是与鸳鸯常有事务往来、彼此欣赏其能干的王熙凤了。
此刻,两人听闻鸳鸯竟被逼得上吊自尽,虽被救回却已形同行尸走肉,心中都像是被狠狠揪了一把,又惊又痛,为鸳鸯的遭遇捏了一把冷汗。
平儿站在炕边,眼圈微微泛红,声音带着浓浓的叹息和悲悯:
“鸳鸯姐姐的性子……也着实是太刚烈了些。”
“宁肯……宁肯走上这条绝路,也不愿屈身于大老爷。”
“唉,大老爷此番……怕是要把鸳鸯姐姐活活逼死了。”
她想起鸳鸯平日温和沉静的模样,再想到那悬梁的惨状,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王熙凤放下棋子,脸上也露出少见的无奈和一丝疲惫:
“大老爷对鸳鸯那份心思,府里上下谁不知道。”
“他前前后后不知明里暗里向老太太讨要了多少回,老太太一直护着,没松口。”
“可这次……老太太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竟真点头应了下来。”
“这……这不就是明摆着把鸳鸯往死路上逼吗?”
王熙凤心里清楚,贾赦好色贪淫,鸳鸯那般品貌落入他手,绝无好日子过。
平儿咬着下唇,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带着恳求看向王熙凤:
“奶奶,鸳鸯姐姐素日里和咱们相处得不错,她待下宽厚,也帮过咱们不少忙。”
“如今她遭此大难,咱们……咱们能不能想个法子救她一救?”
“总不能……总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她被大老爷逼死吧?我这心里……实在堵得慌,难受得很。”
王熙凤秀眉紧锁,脸上满是为难:
“平儿,你当我不想救她嘛。”
“可这事……难啊!”
“老太太多喜欢鸳鸯,平日里当半个女儿看待,你又不是不知道。”
“连老太太这回都……都妥协了,把鸳鸯舍了出去,咱们做晚辈的,还能有什么法子可想?”
她顿了顿,语气更添几分无力。
“大老爷是府里的袭爵尊长,又是我的公公,我去找他求情,那岂不是自讨没趣!”
“轻则被骂个狗血淋头,重则……指不定还要被他怎么编排呢!这件事,实在是插不上手啊。”
听到这里,平儿心里也像塞了一团乱麻,五味杂陈。
她默默走到桌边,拿起茶壶给王熙凤续了杯热茶,自己也倒了一杯,捧着温热的杯子,希望能驱散心头的寒意。
平儿低着头,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脑海中却飞快地思索着。
府里的人似乎都指望不上了,老太太默许,大老爷势在必得,二太太那边更不可能插手大房的事……绝望之中,一个身影如同暗夜里的孤灯,骤然闪过她的脑海。
平儿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她几步走回王熙凤身边,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奶奶!府里是没人能管得了大老爷了,可……可府外呢。”
“咱们……咱们去求求周公子怎么样?”
“他身份贵重,又是大老爷极力巴结、不敢得罪的人。”
“他若是肯开个金口,替鸳鸯姐姐说句话,那大老爷……大老爷肯定不敢再为难鸳鸯姐姐了!”
“周公子是咱们眼下唯一能想到的救星了!”
王熙凤闻言,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平儿会想到周显身上去。
她细长的凤目眯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玉棋子,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周显……那个心思深沉、手段莫测的年轻翰林。
他确实有能力干预此事,贾赦对他几乎是言听计从。
但是……求他?
王熙凤的思绪不由得飘回到梨香院那个混乱又迷离的夜晚。她脸上悄然飞起两抹不易察觉的红晕,随即又被一丝复杂取代。
她抬眼看向平儿,语气带着点莫名的意味:
“这……倒是个办法。周公子若肯出面,大老爷那边多半是能压住的。只是……”
她顿住了,眼神在平儿同样泛红的脸颊上转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