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171节

  “谁知你这孩子性子太烈,竟走了绝路。事后大老爷心里……也有些懊悔。”

  “只是他身份摆在那儿,不好多说什么。”

  “我这做夫人的,总得把话给你说明白些。”

  她顿了顿,观察着鸳鸯的反应。

  “这回,并非大老爷开口向老太太讨要你,是老太太主动提出把你送过去的。”

  “这其中的分别,你该明白。”

  鸳鸯指尖微凉,紧攥着衣角。

  “事情闹成这样,大老爷也不忍心看你真走上绝路。”

  “你自然也不能再留在府里了。”

  “原本我与大老爷这两日还在想着,该如何安顿你才好。”

  邢夫人话锋一转,带出真正的来意。

  “也是赶巧,林姑娘托了周公子,向大老爷讨了个人情,想把你要到身边服侍。”

  “大老爷应允了。你收拾收拾行装,待会儿我亲自送你到林姑娘府上去。”

  “往后,你就在林姑娘身边安心服侍,安稳度日便是。”

  这番话如同拨云见日,让鸳鸯心头猛地一松,连日来的绝望冰消瓦解。

  平儿和二奶奶竟真的做到了,将自己救出升天!

  她强抑着翻涌的感激,起身深深福了一礼:

  “奴婢……多谢太太成全。”

  邢夫人脸上浮起一丝浅笑:

  “是非曲直,你心里有本账就好。”

  “大老爷这次虽有不当之处,但根子在哪里,你该清楚。”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塞进鸳鸯手里。

  “你在府里服侍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这是五百两银票,府里的一点心意。你收着。”

  “太太,这使不得……”

  鸳鸯连忙推拒。

  “拿着。”

  邢夫人语气不容置疑,将银票按实在她掌心。

  “听话。好了,快些收拾吧,我就在这儿等你。”

  鸳鸯只得默默点头,转身打开箱笼,手脚麻利地收拾起自己不多的几件衣物和体己。

  约莫一刻钟后,两个小厮搬着鸳鸯的箱笼出了荣国府角门。

  邢夫人带着鸳鸯登上候着的青帷小轿,轿帘落下,隔绝了府邸的深宅大院,车轮辘辘,朝着东城林家老宅驶去。

  车厢微微晃动,午后温煦的日光透过纱帘,在鸳鸯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她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长久笼罩心头的阴霾,终于彻底散去。

  次日上午,北静郡王府邸深处,水榭书房内。

  贾赦将周显提出的两个条件——西海两处码头港口,以及西海边军军需输送三分之一份额——详尽转述完毕。

  北静郡王水溶斜倚在铺着金钱豹皮的紫檀木榻上,修长的手指捻着一串青玉佛珠,听完贾赦的话,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指尖动作也顿住了。

  他抬眼,目光带着审视落在贾赦脸上,声音听不出喜怒:

  “他周家,守着江南偌大的基业还不够,如今胃口竟大到想染指西海了。”

  贾赦微微躬身,脸上挂着谦恭的笑意:

  “王爷容禀。以下官愚见,周家此举,倒未必是觊觎西海本身的利益。”

  “他们意在巩固其海运根基,掌控绝对的话语权。”

  “王爷与其余三位王爷,经营重心并不在海运之上,与周家在此道上并无冲突。”

  “区区两个码头港口,赠与周家,于王爷而言,不过九牛一毛,无伤大雅。”

  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

  水溶鼻间轻哼一声,将佛珠搁在炕几上,发出清脆一响:

  “码头港口尚可商榷。可他竟要插手西海边军的军需输送,一张口便是三分之一的份额!”

  “此乃西海边军命脉所系,岂容外人染指。”

  他语气转冷,透着明显的不满。

  贾赦笑容不变,依旧温言道:

  “王爷言重了。西海边军真正的命脉,从来都牢牢握在您与三位王爷掌中,朝廷尚且难以完全掌控,何况一个周家。”

  “即便允他三分之一的军需输送,也仍需经兵部、户部层层核验备案。”

  “周家所求,并非看重其中微利,实则是担忧西海乃王爷等根基之地,恐其海运码头利益无法得到保障。”

  “此举,不过是为求一份心安,略作制衡罢了。”

  贾赦顿了顿,观察着水溶神色,继续道。

  “周家这些年行事风格,王爷当有所耳闻,素来低调谨慎,只求稳固江南根基。”

  “两淮盐业近在咫尺,其利之厚,天下皆知,周家尚且不曾动过半分染指之心。”

  “他们连嘴边的肥肉都不曾下口,又怎会舍近求远,去图谋西海之利。”

  水溶的目光在贾赦脸上停留片刻,唇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缓缓道:

  “恩侯啊,难怪京中都传你与周家走得近。”

  “你这字字句句,可都是在替周家剖白分说。”

  “莫要忘了,你荣国府亦是开国元勋一脉,咱们,才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自己人。”

  贾赦心头立时冷笑翻涌:好一个“自己人”!

  你们四王坐拥金山银海,何曾想过拉拔快要揭不开锅的荣国府一把。

  好处没见分毫,如今见周家给了老子一份盐引之利,马上跟饿狼一般扑上来,这时候你倒想起“同气连枝”来了!

  虽然心中腹诽,但贾赦面上却依旧堆起十二分的恭敬,连连点头:

  “王爷所言极是,四王八公,同气连枝,百年盟谊,下官岂敢或忘。”

  “下官方才所言,绝非偏袒周家,实是据实分析,深感周家此番确有合作之诚意。”

  “若王爷觉得西海割让利益过重……”

  他话锋一转,试探道。

  “咱们或可与周家再议一议海运相关之事?”

  水溶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

  “哦?你有把握说动周家,出让海运之利?”

  周家垄断海运,富可敌国,若能趁机插上一手,那水溶自然是乐见其成。

  贾赦闻言心底暗骂这北静郡王贪得无厌,面上却不动声色,摆手道:

  “王爷说笑了。海运乃周家立身之本,看得比漕运还要紧,断无容外人插手分毫的可能。”

  水溶脸上那点兴味立刻淡了下去,语气转冷:

  “那你提海运作甚?”

  贾赦笑容依旧和煦,从容接道:

  “王爷莫急。海运航线虽如铁桶,旁人插不进手,可待周家船队贯通西洋,运回那些稀罕的西洋特产,这分销之利,却大有可为。”

  他见水溶神色微动,继续道。

  “周家素来只做源头,船队返航后,多是整批货物直接发卖给各地豪商巨贾,其自家经营的洋货商行,不过寥寥十余家。”

  “王爷与三位王爷坐拥西海地利,根基深厚,若能与周家达成合作,包揽其运回西洋特产在各省的行销之权,这其中的利润,亦绝非小数目。”

  “于周家而言,只要价格公允,货物卖给谁不是卖。”

  “卖给王爷这般实力雄厚、信誉卓著的大主顾,省心省力,岂非两全其美。”

  水溶指节在光滑的炕几上轻轻叩击,沉吟片刻。

  贾赦描绘的前景确实诱人,是一条风险相对较小、利润却可观的财路。

  他抬眼看向贾赦:

  “这倒也算一条路子。你……有几分把握能说动周家?”

  贾赦心知对方已然意动,笑容里多了几分笃定:

  “只要王爷能应允周家先前提出的那两个条件,下官以为,周家亦会乐于接受咱们提出的这项合作。”

  “毕竟,正如下官所言,于周家是省心省力的好事,何乐而不为呢。”

  水溶沉默片刻,终于缓缓颔首:

  “也罢。周家所提西海两项条件,本王可以答应。”

  “你且代本王再去与周家细谈,若双方皆无异议,合作便就此敲定。”

  他拿起炕几上的青玉佛珠,重新捻动,已是端茶送客的姿态。

  “本王也要与其余三位王兄通个气,议一议两淮盐业的布局。恩侯,你且去吧。”

  贾赦心领神会,立刻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下官明白。下官告退。”

  水溶眼皮未抬,只随意摆了摆手。

  贾赦这才垂首躬身,悄然退出了这间弥漫着龙涎香与权力气息的书房。

  接下来几天,在贾赦的居中传话下,周家与四王关于两淮盐业的合作最终敲定。

  周家选择置身事外,四王则紧锣密鼓地开始部署对两淮盐商的攻势。

  光阴流转,一晃半月过去,时令已至五月中旬。

  初夏的京师,空气中开始浮动起一丝燥热。

  京郊别院的一处临水轩榭内,窗扉半敞,微风穿过庭院里新绿的芭蕉叶,带来些许凉意。

  邢岫烟与妙玉相对坐在竹榻上,榻边小几上摆着两盏清茶并几碟时令瓜果。

  邢岫烟手里无意识地绞着一条素白绢帕,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愁绪,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抬眼看向对面娴静如水的妙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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