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18节

  一股灼热猛地窜上耳根,直烧得鬓角都渗出细汗。

  这等稀罕料子,宫中妃嫔也不过偶得一匹半匹,向来只充作贴身的里衣小衣,或是悬于绣闺牙床的轻绡帷帐,取其轻软蔽光之性。

  一个青年男子,以谢师为名送来此物,落在一个年轻寡妇手上……李纨只觉胸口窒闷,一股被轻侮的羞愤直冲颅顶,齿缝间无声迸出三字评语——登徒子!

  素云见奶奶神色骤变,面皮红白不定,盯着那软烟罗的眼神似羞似怒,虽不解其意,也知必有蹊跷,忙低声问:

  “奶奶,这料子……可是不妥?”

第28章 玉指封匣春澜动,素绡湮迹暮云重

  李纨猛地回神,指尖发僵地将那软烟罗胡乱塞回紫檀匣,“砰”地一声重重阖上铜扣。

  她深深吸气,强压下翻涌的心绪,面上努力维持着惯常的端肃模样,声音却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无甚要紧。想是装箱时混错了。搁着罢。”

  素云碧月见她神色冷峻,不敢多问,依言上前欲搬那箱子。

  李纨却伸手按住了匣盖,指尖用力得微微泛白:

  “不必挪动。这整口箱子……先抬到我里间歇山顶下的立柜里收着。钥匙我自收着。”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语气斩钉截铁。

  “今日箱中诸物,你们只当未曾见过这紫檀匣子,更不许外传一字。听明白了?”

  两个丫头心头凛然,忙低头应喏:

  “是,奶奶。”

  待箱子被妥善抬进内室深藏,李纨独坐灯下,指尖犹自残留着那软烟罗冰滑柔腻的触感。

  她端起案上早已凉透的茶盏,灌了一口,冰冷的茶水滑入喉中,却丝毫浇不灭心口那团异样的灼烫。

  守寡多年,心如止水槁木,自贾珠去后,她早已将七情六欲视作尘埃。

  可方才那股猝然而至的羞恼惊悸,竟搅得她心湖波澜迭起,十几年刻意筑起的堤防,似被这匹轻软无骨的绸缎无声撕开了一道细缝。

  李纨烦躁地撂下茶盏,青瓷底磕在紫檀几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

  同一片暮色,沉沉压在周显城东别院库房的檐角。

  墨雨举着牛角灯,额上一层薄汗,在堆积如山的箱笼间焦躁地来回翻检。

  几个库房管事垂手立在阴影里,大气不敢出。

  “再仔细想想!上月采买入库的单子上白纸黑字记着,‘江宁贡品软烟罗一匹,专为林姑娘预备着糊窗纱做帐子的!”

  墨雨声音压着火,翻动箱箧的动作却不敢太大。

  “开春后林姑娘挪屋子就要用,少爷亲自吩咐务必寻出来检视的!东西呢?”

  库房头老赵苦着脸,腰弯得更低:

  “墨雨哥儿,小的拿项上人头担保,前天清点库房时确确实实还在西北角那只填漆钉螺钿的衣料箱里收着,裹着油布,防潮防蛀的樟脑丸子搁了足斤两!这几日绝无旁人进出库房……”

  “既无人动,难道它自己长了翅膀飞了不成!”

  墨雨猛地直起身,灯光映着他铁青的脸。

  “少爷信重,将这库房钥匙交予你看管,便是天大的干系!如今御赐品级的料子在你眼皮底下不翼而飞,一句‘不知道’就想搪塞过去?”

  老赵扑通跪下,声音发颤:

  “小的冤枉!墨雨哥儿明鉴!库房重地,昼夜轮值,钥匙从不离身!”

  “那软烟罗轻薄如烟,若有贼人夹带,怎会只偷这一件?定是……定是收货入库时便未曾点清,或是……或是采买上出了纰漏,账实不符……”

  他语无伦次,拼命想撇清己责。

  墨雨的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其余几个噤若寒蝉的管事,最后钉在老赵煞白的脸上。

  少爷的脾性他最清楚,御下虽宽,却最恨背主欺瞒与办事糊涂。

  林姑娘的事,在少爷心头更是重逾千钧。

  此番库房失物,无论如何总要有个交代。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冰冷决断:

  “老赵,你是府里的老人,素日也算勤谨。”

  “然此番遗失如此珍贵布料,干系太大。我亦保不得你。”

  他挥手招来两个膀大腰圆的护院,声音沉冷。

  “收拾你的铺盖,连夜离了这院子。少爷那边,我自会请罪分说。其余人等——”

  他目光扫过。

  “引以为戒,再有疏失,决不轻饶!”

  老赵如遭雷击,瘫软在地,嘴唇哆嗦着还想辩解,却被两个护院不由分说架起拖了出去,凄惶的告饶声迅速消失在库房外沉沉的夜色里。

  墨雨盯着那空出的西北角,心头沉甸甸的。

  那匹素白如烟的罗纱,仿佛真化作了无痕水汽,消散在京城这深不见底的暮霭之中。

  库房重归死寂,只余下牛角灯昏黄光圈里漂浮的尘埃。

  暮色渐沉,城东别院的书房内烛火摇曳。

  墨雨垂手立在书案前,面有愧色地将库房丢失软烟罗一事细细禀报完毕,末了道:

  “……小的已将那失职的老赵逐出府去,其余管事亦严加申饬,还请少爷责罚。”

  周显搁下手中的青玉笔山,指尖在光润的紫檀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神色未见多大波澜,只淡淡道:

  “软烟罗虽贵重,终究是身外之物。”

  “老赵在咱们家伺候的年头也不少了,若就此赶他出门,他一家老小失了倚仗,生计未免艰难。”

  “你明日打发人去,就说我的话,念他旧日微劳,让他往南边农庄上做个管事,也算给他一条生路。”

  墨雨闻言一怔,随即面上露出感佩之色,忙躬身应道:

  “少爷真是菩萨心肠!如此处置,既显了规矩,又不失宽厚,底下人知道了,必定更加感念少爷恩德。”

  周显唇角微弯,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未曾接话,只随手端起案头一盏温热的雨前龙井,轻轻撇去浮沫。

  烛光映着他沉静的眉眼,那笑意转瞬便敛去了。

  周显如此处置,宽厚下人自然不假,然则老赵在周家盘桓日久,知晓府中琐碎虽未必紧要,若因被逐心生怨怼,再被有心之人稍加撩拨引诱,难免平添枝节。

  多少祸患,往往起于毫末微澜。

  倒不如面上予他一条活路,将其身家前程牢牢系于周家田庄之上。

  如此,他既得了安稳去处,心存感激,亦或畏惧主家权势,自然不敢再生异念,更遑论泄露什么。

  此等权衡制衡的御下之道,周显心知肚明,却无需与墨雨这等赤诚心腹言明。

  得了周显的明白示下,墨雨恭敬告退,轻轻带上了书房的门。

  室内复归寂静,唯余烛火偶尔噼剥轻响。周显放松身躯倚在椅背上,悠然品着杯中清茶,茶香氤氲,思绪却未曾停留于此。

  此刻的他尚未察觉,那匹悄然消失的素白软纱,日后竟会在无声处搅动起另一番意想不到的风波。

第29章 雪锁满城寒侵骨,谋隐深闺祸藏锋

  夜色浓重,荣国府荣庆堂内依旧灯火通明。

  贾母歪在暖阁的紫檀嵌螺钿贵妃榻上,兀自闭目养神。

  王夫人则侧身坐在下首一张填漆绣墩上,神色恭谨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半晌,贾母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沉沉落在王夫人脸上,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

  “前些时日你满口应承,道是宝玉已然放下了心事。”

  “既如此,今日席间,他又怎会做出那等轻狂之举,以诗暗讽周家公子?”

  “如此岂不是自取其辱,更带累得阖府失了颜面?”

  王夫人心头一紧,忙站起身,眼圈儿已是微红,声音带着委屈:

  “老太太明鉴!宝玉这孩子素来性子柔弱,这些日子在媳妇跟前,确是安安分分,并无半分异状。”

  “媳妇……媳妇也万万不曾料到,他今日竟糊涂至此!”

  “媳妇后来细细问了宝玉,方知端底。”

  “说来也怨那周家公子太过刻薄!宝玉本就因着林姑娘的事,心里头憋着一股怨气无处排解。”

  “那周公子偏生言语间句句带刺,刻意撩拨挤兑,句句戳宝玉的心窝子。”

  “宝玉年轻气盛,面皮又薄,如何受得住这等激将。”

  “若非如此,他平素见了老爷,畏缩如同避猫鼠儿一般,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当着老爷并李祭酒的面,如此放肆失仪啊……”

  闻听此言,贾母两道稀疏的白眉不由得紧紧蹙起:

  “哦?那周家公子竟如此无礼么?”

  她浑浊的老眼盯紧王夫人,似在分辨话语虚实。

  王夫人连忙垂下眼睑,用绢子轻轻按了按眼角,做出柔弱凄楚之态,点了点头,声音又弱了几分:

  “老太太您想,周家势大根深,咱们府里原也存着息事宁人的心,不愿得罪于他。”

  “可他今日所作所为,实在是欺人太甚!”

  “把咱们宝玉生生挤兑得不成体统,颜面扫地。”

  “反客为主,咄咄逼人,这……这未免也太过了些!”

  她刻意将“反客为主”、“咄咄逼人”几个字咬得略重。

  王夫人一番话,句句落在贾母心头。

  贾母本就因周显携婚书登门、强定林黛玉之事耿耿于怀,对其颇有微词。

  此刻听闻这周公子竟还敢如此折辱她的心头肉宝玉,一股护犊之情登时涌起,夹杂着对周家权势的忌惮与不甘,面色渐渐阴郁下来,笼上了一层寒霜。

  她手中捻着的蜜蜡佛珠也停了下来。

  然而,思虑只在瞬息。

  贾母浑浊的目光扫过屋内沉沉的富贵气象,心中掂量着周家在朝在野的深厚根基,权衡着荣国府今非昔比的境况。

  终究,那点不甘的火苗被沉重的现实压了下去。

  她长长地、带着无尽疲惫与无奈地叹了口气,仿佛要将胸中郁垒尽数吐出:

  “唉……若老公爷尚在,凭他周家何等显赫,又何尝敢不将咱们荣国府放在眼里。”

  “只不过……唉,此一时,彼一时。”

  “罢了,形势比人强,眼下的光景,这哑巴亏,咱们是不吃也得咽下去了。”

  贾母顿了顿,目光投向王夫人,带着严厉的叮嘱。

  “宝玉那边,你好生抚慰看顾,这段时日务必拘紧了他,莫再生事端招惹是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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