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206节

  “倒像是纯粹的灭口。”

  周显微垂着眼睑,接过了话头。

  “幕后真凶目的只为确保陈直,以及所有可能从他口中泄露秘密的人,永远闭嘴,手段酷烈,只为震慑,而非求索。”

  垂拱帝眼中寒光一闪,声音陡然锐利:

  “如此说来,杀陈直满门的,不是盐商,反倒是四王那群人了?”

  周显微一颔首:

  “陛下英明。四王此计,一石数鸟,阴狠老辣至极。”

  他语速平缓,却字字如冰锥。

  “杀了陈直,便彻底锁死了消息源头。”

  “盐商们至死也只能像无头苍蝇,对着陈直满门血案惊怒交加,却不知真正的敌人潜藏何处。”

  “四王依旧隐于暗处,从容布局,坐看盐商与朝廷、与盐政衙门互相撕咬。”

  “而他们,只需将这盆灭门的血水,稳稳扣在盐商头上。”

  “盐商被架在火上煎熬,百口莫辩,民心尽失,朝野震怒皆集于其身……四王却片叶不沾身,依旧是从容的渔翁。”

  他轻轻吁了口气,那叹息几不可闻:

  “只是……可惜了陈直满门老幼,十七口性命,尽成棋局弃子。”

  “可惜?”

  垂拱帝嘴角扯出一个极淡、近乎漠然的弧度,他随意地摆了摆手,仿佛拂去案上一点尘埃。

  “一个徒有虚名、甘为鹰犬的御史罢了,有何可惜。”

  “他能党附四王,为其马前卒,就该有被主子弃如敝履的觉悟。死在他效忠的主子手里,也算是……死得其所。”

  他话锋一转,那点漠然被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取代:

  “然则,此案骇人听闻,震动朝野,绝不能悬而未决!”

  “否则,朝廷体面何存?天下人心何安?”

  垂拱帝的目光重新锁在周显身上,带着审视。

  “以卿家之见,此案……该如何结?”

  周显微蹙起眉头,目光落在御案光滑的紫檀木纹路上,仿佛在寻找一个不存在的答案。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缓缓摇头,那摇头的动作带着一种深沉的无力感:

  “人力有时穷。此案凶手行事缜密,现场几乎未留痕迹,指向盐商的线索是对方故意抛出的饵,指向四王的证据又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臣……一时之间,实难寻得两全之策,既能平息物议,安抚人心,又不至于打草惊蛇,乱了陛下驱虎吞狼的大局。”

  垂拱帝看着周显眉宇间那抹真实的困扰,眼中的锐利审视渐渐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虑。

  他并未动怒,只是几不可察地也摇了摇头,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御座里,明黄的龙袍在阴影中失去了些许光泽。

  “罢了。”

  皇帝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疲惫与决断。

  “此事……朕来想想主意吧。”

第207章 血染京师承罪孽,金蝉玉骨遁尘寰

  殿内再次陷入沉寂。沉水香的青烟笔直上升,在穿透高窗的斜阳光柱里,扭曲、盘旋,最终消散于无形。

  那份厚重的、浸透着十七口人命的血案卷宗,静静地躺在御案一角,像一块无法消融的寒冰。垂拱帝的目光越过周显的肩头,投向殿外铅灰色的天空,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地叩击着坚硬的紫檀扶手。

  那“笃、笃”的轻响,在空旷寂静的后殿里,如同某种隐秘的计时,敲打在凝固的空气上,也敲打在君臣二人心照不宣的沉重里。

  窗棂的阴影随着日头西移,缓缓爬过光洁的金砖地面,将御座下的一小片区域也拖入昏暗。

  周显微垂着眼睑,姿态恭谨而沉默,仿佛一尊凝固的石像。只有那偶尔微微颤动的眼睫,泄露了他并非全然的平静。

  皇帝指节的叩击声,是这死寂中唯一的节奏,每一下都像敲在紧绷的弦上。

  垂拱帝的目光终于从那无形的远方收回,重新落在周显身上,那眼神里已敛去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潭:

  “驱虎吞狼,盐政之局已开,断不能因这桩血案而乱。”

  “然则,悠悠众口,汹汹物议,亦需有所交代。”

  他顿了顿,指尖在卷宗粗糙的封皮上划过。

  “卿家方才所言,盐商杀人,意在逼供;四王灭口,只为封喉。”

  “这其中的关窍,刑部、大理寺那些老油条,未必看不透几分。只是……看透,与说破,是两回事。”

  周显微抬首,迎上皇帝的目光:

  “陛下的意思是……”

  “案子,总得有个了结。”

  垂拱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

  “凶手,总得有个名目。既然盐商已被推到了台前,被架在了火上,”

  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近乎冷酷的弧度。

  “那这口染血的锅,让他们背稳了,岂不是最省心省力?”

  周显心中微凛,面上却无波澜:

  “陛下圣断。盐商确有杀心杀胆,更有作案之由。将此案坐实于彼身,于情于理,皆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且盐商经此一案,声名狼藉,更失民心,于陛下后续整饬盐政,亦是助力。”

  他略作停顿,话锋谨慎一转。

  “只是……四王处心积虑嫁祸,若朝廷顺水推舟,岂非正中其下怀?且盐商集团盘踞两淮,势力根深蒂固,若被逼至绝境,恐生不可测之变,反噬朝廷。”

  “反噬?”

  垂拱帝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丝毫温度。

  “一群待宰的肥羊罢了。朕要的,就是他们被逼到绝境。不破釜沉舟,如何狗急跳墙?不让他们与四王彻底撕破脸,斗个你死我活,朕这渔翁,如何坐收其利?”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鹰隼般攫住周显。

  “至于四王……让他们暂时得意片刻又如何?棋子,终究是棋子。待盐商与盐政衙门这两头困兽撕咬得筋疲力尽,流干了最后一滴血,朕再腾出手来,收拾残局,顺藤摸瓜,将那些藏在暗处的硕鼠,一只只揪出来。那时,这灭门的血债,自然有该偿的人来偿。”

  “现在,让他们以为自己得计,潜伏更深些……也无妨。”

  周显微默然。皇帝的心思已昭然若揭——以陈直满门的血为引,以盐商为祭品,点燃江南盐政这口早已沸腾的大锅下的最后一把烈火。

  快刀斩乱麻,用最直接、也最残酷的方式,为这场风暴画上一个暂时的句号,将所有的仇恨与怒火都导向盐商,稳住朝野动荡的局面,同时为后续更深的清洗埋下伏笔。

  代价,是陈直一家真正的冤沉海底,是盐商成为众矢之的的替罪羔羊。

  “陛下深谋远虑,臣叹服。”

  周显微躬身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只是,此案影响太过恶劣,若仅以‘盐商报复’结案,恐难服众,亦需有实证支撑,堵住三法司及清流之口。”

  “实证?”

  垂拱帝的手指在案上那血红的“盐”字描摹处轻轻一点。

  “这满墙满地的血,这触目惊心的‘盐’字,不就是最好的证据?盐商嚣张跋扈,目无王法,因陈直揭其黑幕,故行此丧心病狂之举,意图震慑朝野,阻挠稽查——此等说辞,合情合理。”

  “至于具体行凶之人……”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扬州盐商总会那几个为首的老家伙,家中岂会没有几个背过人命的亡命之徒?着刑部、大理寺会同扬州府,严查其手下豢养的江湖匪类、护院打手,总能找到几个‘形迹可疑’、‘近日入京’、‘案发后下落不明’的。屈打成招也罢,罗织构陷也罢,把口供给朕做扎实了。”

  “死几个盐枭爪牙,换朝野一个‘真相大白’,值得。”

  周显微心下了然。这是要用几个底层喽啰的命,加上一份精心炮制的“铁证”,将整个盐商集团牢牢钉死在凶手的耻辱柱上。

  手段虽酷,却最是高效。

  他不再多言,只道:

  “陛下思虑周全。如此,朝野物议可平,盐商成众矢之的,四王暂隐,稽查使团南下亦能减少阻力。”

  “只是……此案卷宗,臣斗胆,需请陛下亲览定夺,以免细节处留有破绽,反为不美。”

  “嗯。”

  垂拱帝满意地颔首,将那份沉重的卷宗复又拿起,随意地翻了翻。

  “此案就按此议定。具体如何操办,朕会交代张思礼和刑部。你……”

  他抬眼看了看周显,语气稍缓。

  “这几日也劳神了。江南盐政的棋局已入中盘,漕运河道乃关键命脉,不容有失。卿家还需替朕,替朝廷,牢牢看住江南的根基。”

  “臣遵旨,定当竭尽驽钝,不负陛下重托。”

  周显微深深一揖。

  垂拱帝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周显微躬身后退,步履沉稳,直至退出后殿门扉之外。

  殿门合拢的轻响隔绝了内外的世界。

  垂拱帝独自坐在宽大的御座里,手指依旧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目光落在卷宗上那个用朱砂笔圈出的巨大“盐”字上,久久未动。

  殿内沉水香的青烟依旧袅袅,却再也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与权谋的冰冷气息。

  窗外的天光,又黯淡了几分。

  就在京师还因为御史陈直灭门案风波四起时,又出了一桩事分走了灭门案的部分关注。

  宁国府发出讣告,府中少奶奶秦氏身染重疾病故。

  次日上午,宁国府门前素幡高悬,白茫茫一片压住了往日朱门绣户的鲜亮。

  巨大的“奠”字灯笼在秋风中摇晃,映着往来车马卸下的素幔白帷。

  门内灵堂肃穆,黑漆棺椁停在正中,楠木厚重,棺前长明灯幽幽燃着,灯油混着沉水香的气味弥漫开来。

  秦可卿的灵位立在供桌之上,金字描着“诰封宁国府冢孙妇秦氏孺人之灵位”,两旁是纸扎的金童玉女,面容呆板。

  府中管事仆役皆披重孝,麻衣粗粝,哭声刻意压着,断断续续,在空旷的庭院里织成一片压抑的嗡嗡声。

  前来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多是京城勋贵圈子里的人物。

  各府的车马塞满了宁荣街,管家们捧着素色礼单与沉甸甸的帛金匣子,在礼房前排起长队。

  南安郡王府、西宁郡王府、北静郡王府皆遣了体面的长史官前来,奉上丰厚的奠仪,口中说着“节哀”的套话,神色却难掩疏离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东平郡王府甚至派了一位庶出的公子亲临,在灵前草草行了礼,便由贾珍陪着到后厅用茶去了。

  出殡那日,阵仗更是惊人。

  六十四名杠夫抬着那口厚重的棺椁,棺上罩着锦绣材罩,绣着繁复的暗纹。送葬的队伍排出数里,前头是引魂幡、铭旌。

  接着是纸扎的亭台楼阁、车马仆从,浩浩荡荡,如同阴间的仪仗。

  僧道两班,各持法器,梵音咒语与铙钹鼓乐之声混杂,喧天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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