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他们必定是倾尽家财,四处活动,妄图填平亏空,堵住悠悠众口。”
东平郡王一直沉默听着,此刻才沉声道:
“西宁王兄顾虑得是。盐商不过是台面上的傀儡,真正的根子,还扎在朝堂里。”
“不把他们在朝中的靠山敲掉一两根,这群肥羊就算被剪了毛,回头还能再长出来。”
水溶眼中掠过一丝赞许的冷光,这正是他要引出的关键。
“东平王兄一语中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洞悉要害的锐利。
“盐商的钱袋子再鼓,也抵不过朝中一句话。”
“他们真正的命门,不在扬州盐场,而在京城这深宫大院的阴影里。”
“丁宝贞,钱方正!这两个老东西,才是盐商集团在朝堂的定海神针,是他们的护身符,也是他们的命根子!”
他目光扫过三王,字字清晰,如同淬火的钢钉:
“丁宝贞身为阁老,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盐商每年孝敬他的银子,堆起来怕能填平半个玄武湖。”
“钱方正执掌户部,盐税账目全在他手里打转,亏空能瞒天过海这么多年,他‘功不可没’。”
“不把这两块又臭又硬的拦路石搬开,或者至少敲碎一块,盐商集团就倒不了!”
“他们总能找到缝隙,用金山银山铺出一条生路来。”
“只要丁、钱不倒,那群盐商,就永远只是暂时受惊的羔羊,迟早会缓过劲来。”
南安郡王重重一拍扶手:
“贤弟看得透彻!丁宝贞那老狐狸,滑不溜手,在朝几十年,根深蒂固。”
“钱方正看着唯唯诺诺,实则也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不深挖,挖出他们见不得光的铁证,钉死在贪渎的柱子上,就动不了他们的根基!”
“正是此理。”
西宁郡王接口,眼中闪烁着猎手般的光芒。
“接下来,咱们的重心,就得从扬州挪回这京师了。”
“盐商那边,自有稽查使团和咱们在江南的人手继续施压,让他们疲于奔命。”
“而我们,要集中力量,深挖丁宝贞和钱方正!他们府邸里的管事、门生、甚至家眷,总会有缝隙可钻。这些年,他们替盐商遮风挡雨,收受的贿赂,经手的龌龊勾当,桩桩件件,不信查不出足以让他们身败名裂、甚至掉脑袋的把柄!”
书房内的气氛因这直指核心的谋划而凝重起来,烛火似乎都暗了几分。
四王都清楚,扳倒一位阁老和一位户部尚书,远比在江南对付一群盐商凶险百倍。
这已不是商战,而是你死我活的朝堂倾轧。
短暂的沉默后,西宁郡王眉头紧锁,话锋却陡然一转,带着明显的不忿:
“说起这个,本王心里就憋着一股气!”
“咱们四家在这边劳心劳力,布下天罗地网,跟丁宝贞、钱方正,还有那群盐商巨贾斗法,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可他周家呢?”
他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满是讥诮。
“坐山观虎斗,稳坐钓鱼台!咱们在前面冲锋陷阵,流血流汗,他倒好,轻轻巧巧一句‘袖手旁观’,就从咱们西海碗里,硬生生分走了两个上好的码头港口,外加西海边军三成的军需运输份额!”
“那可是真金白银,是咱们经营多年的地盘!”
西宁郡王越说越激动,声音也高了几分:
“咱们开国元勋一脉,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向来只有咱们分润别人的份儿!”
“如今倒好,咱们费尽心机谋划两淮盐业这块肥肉,还没真正吃到嘴里,他周家倒先切走了一大块西海的肉!”
“等咱们千辛万苦拿下盐业,甚至还要再分他周家一杯羹,这口气,本王实在咽不下去!”
西宁郡王的怨气如同火星,瞬间点燃了南安和东平两王心中同样的积郁。
南安郡王脸色也沉了下来,瓮声道:
“西宁王兄说的是。周家此举,无异于趁火打劫。”
“咱们与盐商斗,是虎狼相争,他周家倒成了稳坐高台、坐收渔利的渔翁。”
“这买卖,做得也太精明了些!想想咱们在江南安插人手、打探消息、收买内应,哪一样不是提着脑袋、耗费巨资。”
“他周家倒好,不费一兵一卒,只消点点头不捣乱,就得了天大的好处。这口气,搁谁身上能顺?”
一直话不多的东平郡王也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周家……胃口是越来越大了。”
“漕运、粮道、河道,如今又盯上了海运码头和军需。”
“若再让他从两淮盐业里分一杯羹,江南半壁,岂不真成了他周家的国中之国。”
第213章 钓鱼台下杀机藏,画舫酒寒骨肉戕
书房里的空气因对周家的不满而变得有些滞涩和紧绷。
三王的目光,或忿忿,或忧虑,或阴沉,都投向了主位上的水溶。
水溶脸上并无愠色,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沉稳模样。
他端起手边早已温凉的茶盏,却不饮,只是用杯盖轻轻撇着并不存在的浮沫,发出细微的瓷器碰撞声。
这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仿佛带着某种安抚人心的力量,让其余三王躁动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些。
待那点细微的声响落下,水溶才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位郡王,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几位王兄的心情,本王感同身受。”
“周家此举,确有坐享其成、趁势渔利之嫌。咱们开国勋贵的脸面,也确是被拂了几分。”
他话锋微顿,眼神变得深邃:
“然则,小不忍则乱大谋。眼下是什么时候?是咱们与盐商集团、与丁宝贞钱方正一党角力的关键时刻!”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周家盘踞江南,根深蒂固,尤其他家掌控的漕运命脉,是盐运的咽喉。在这个节骨眼上,周家的态度,至关重要。”
“他们若真铁了心倒向盐商,或者只是在漕运上稍稍使点绊子,咱们在江南的行动就会阻力倍增,甚至功亏一篑!”
水溶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一种洞悉利害的冷静:
“西海那两个码头,边军三成的份额,看似被周家占了便宜,实则是咱们付给他们的‘买路钱’,买的是他们在接下来这场风暴中的‘中立’!”
“只要他们不插手,不捣乱,让咱们能心无旁骛地对付盐商和丁钱一党,这点代价,值得!这笔账,要算长远。”
他目光扫过三位郡王,最后落在依旧心气难平的西宁郡王脸上,唇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酷的笑意:
“至于周家这块肥肉……呵呵。”
他轻轻放下茶盏,那声轻响带着某种决断的意味。
“诸位王兄难道以为,本王会忘记周家坐拥的泼天财富和那足以撼动国本的漕运根基。”
“比起两淮盐业这块摆在明面上的肥肉,周家才是真正深藏不露、油水更厚的金山!”
水溶的声音带着一种深远的诱惑和不容置疑的野心:
“只是,这口锅太大,火候未到,硬揭盖子,只会烫伤自己,便宜了旁人。”
“眼下,咱们需要集中力量,先稳稳地吃下两淮盐业,借此壮大实力,在朝堂扎下更深的根基。”
“等咱们彻底消化了盐利,掌控了局面,羽翼丰满之时……”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三位郡王一眼,那眼神中的含义不言而喻——周家,将是下一个目标。
南安郡王眼中精光一闪,先前的怨气被一种更深的贪婪和兴奋取代,他抚掌低笑:
“贤弟高见!是本王目光短浅了。不错,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先拿下盐业,站稳脚跟,再图周家!到时候,新账旧账,一并清算!”
西宁郡王脸上的忿忿也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领神会的阴鸷笑意。
他缓缓点头,声音里带着磨刀霍霍的期待:
“贤弟深谋远虑,本王佩服。是本王心急了。好,那就先让他们周家再得意一阵。”
“待咱们在两淮盐政上站稳了脚跟,把丁宝贞、钱方正这些绊脚石清理干净,再腾出手来,好好‘报答’他周家今日的‘情分’!那漕运的泼天富贵,也该换换主人了。”
东平郡王虽未言语,但紧锁的眉头已然舒展,眼中也闪过一丝认同的光芒。
他端起茶盏,向水溶的方向略一示意,一切尽在不言中。
水溶看着三位郡王脸上重新燃起的斗志和那心照不宣的冷笑,知道自己的话已然奏效。
他亦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高深莫测,举起了自己的茶盏:
“如此,便请三位王兄勠力同心。江南盐政的风暴已然掀起,接下来,便是深挖丁、钱根基,断盐商臂膀之时。至于周家……”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
“且让他们在钓鱼台上,再安稳坐些时日。待时机成熟,那钓鱼台下的惊涛骇浪,自会将其吞没。”
“这顿饭,咱们慢慢吃,总有吃到主菜的时候。”
四只精致的官窑茶盏,在摇曳的烛光下,无声地碰在了一起,清脆的瓷器交击声在密闭的书房内回荡,仿佛敲响了下一场更隐秘、更残酷斗争的序曲。
龙涎香的气息依旧沉郁,却再也掩盖不住那弥漫在空气里的、对权力与财富更庞大猎物的觊觎与寒意。
两日后,入夜。
京师运河之上,灯火如昼。
一艘艘雕梁画栋的画舫泊在水面,宛如移动的琼楼玉宇。丝竹管弦之声从各船飘出,交织成一片靡靡之音,压过了潺潺水声。
琉璃灯、羊角灯、绢纱灯笼高悬,将水面映得流光溢彩,倒影随着水波荡漾,碎成一片片晃动的金箔。
脂粉香、酒菜香、水汽的微腥混杂在温热的夜风里,扑面而来。
歌姬婉转的唱腔夹杂着客人的调笑、行令的喧哗,构成这水上不夜城独有的喧嚣。
贾琏包下的这艘画舫不算最大,却也极尽精巧,船头船尾挂着精致的彩灯,船舱内铺着厚实的波斯地毯,紫檀木的矮几上早已摆满了时令鲜果和各色精致小菜,一壶温得正好的金华酒散发着醇香。
贾蓉踏入船舱时,脸上还挂着一丝强挤出来的笑意:
“琏二叔好雅兴。”
他扫了一眼舱内,只有贾琏一人斜倚在锦垫上,自斟自饮。
贾琏抬眼,嘴角噙着一抹毫不掩饰的得意,抬手示意贾蓉坐下:
“蓉哥儿来了?坐,尝尝这酒,上好的金华,特意为你备的。”
他亲自执壶,给贾蓉面前的空杯斟满,琥珀色的酒液在琉璃杯中晃动。
贾蓉依言坐下,端起酒杯,却并未沾唇,只虚应着:
“二叔破费了。”
贾琏却自顾自地啜了一口,眯着眼,像是品味着美酒,又像是品味着某种更隐秘的快意。
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隔着矮几,目光带着赤裸裸的戏谑,钉在贾蓉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