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235节

  她一把抓住王熙凤搁在桌上的手,王熙凤强忍着没有抽回,只觉那掌心冰凉湿腻。

  “咱们俩是什么人?都是王家出来的嫡亲女儿!如今你二叔遭了难,朝廷要彻查,那些办案的酷吏,第一个盯上的就是咱们这些至亲!”

  “万一……万一他们查到咱们头上,搜出这些王家的东西,那是什么罪过?窝藏罪产!这可是要抄家杀头、连坐全族的泼天大祸啊!”

  “到时候,别说这点东西保不住,咱们自己,连带你肚子里的孩子,都得跟着填进去!”

  王夫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恐惧不似作伪。

  她紧紧攥着王熙凤的手,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凤丫头,眼下能救王家这点骨血的,只有一条路了!”

  “琏儿生前跟周显,周家如今圣眷正隆,权势熏天。”

  “周显对你这个嫂子,也是一向敬重有加……”

  王夫人热切的目光死死锁住王熙凤的眼睛,“你看……你能不能豁去求求周公子,请他……请他代为保管一下这些王家的产业。”

  “周家门第显赫,根深叶茂,那些办案的鹰犬,就算知道东西在周家,也绝不敢轻易去查!借周家的势,才能保住王家这最后一点元气啊!”

  “姑母……姑母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只能来求你了!”

  她的话语急切,充满了孤注一掷的恳求,甚至带上了道德的重压——为了王家延续。

  堂内一片死寂。

  王熙凤垂眸看着自己被王夫人紧紧抓住的手,那冰凉的触感仿佛毒蛇缠绕。

  若是放在一个月前,放在那包掺了毒的参茸送来之前,听闻娘家遭此灭顶之灾,又得姑母如此“推心置腹”的托付和“唯一生路”的指引,以她骨子里对王家的归属和此刻孤立无援的处境,只怕立时便会热血上涌,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立刻动身去寻周显。

  然而此刻,王夫人掌心传来的每一丝凉意,都在无声地提醒她梨香院那夜周显指尖点过的褐色粉末,提醒她这位“嫡亲姑母”慈眉善目下包藏的祸心。

  王熙凤缓缓地、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手从王夫人那湿冷黏腻的掌握中抽了出来,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对方因用力而留下的掐痕。

  她没有立刻应承,也没有断然拒绝,她只是沉默着,长睫在眼下投下浓密的阴影,遮住了所有翻腾的情绪,仿佛真的在慎重权衡这关乎家族存亡的重托。

  这份异乎寻常的沉默,让王夫人热切焦灼的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沉。

  “姑母,”

  王熙凤终于抬起眼,声音平静无波,带着一种近乎疏离的审慎。

  “并非侄女推脱,或是顾惜自己这残破脸面。正因事关王家阖族生死存亡,牵连太大,侄女才更不敢轻易应承。”

  她顿了顿,迎上王夫人瞬间变得锐利的目光,语气依旧平稳。

  “您也说了,这是窝藏罪产。周家何等门第,周公子何等人物。此事一旦稍有差池,走漏风声,莫说救不了王家,只怕连周家都要被拖下水,反害了恩人。此其一。”

  “其二,我们家那口子生前……确与周公子交好,可如今他已然不在。”

  “侄女一个寡居的妇道人家,顶着未亡人的名头,贸然登门相求此等抄家灭族的大事……”

  “姑母觉得,周公子会如何看待侄女,周家又会如何看待侄女?侄女在周公子跟前,又能有几分薄面,值得他担此天大的干系。”

  她的话语条理清晰,句句点在要害,将王夫人描绘的“唯一生路”背后的巨大风险和不切实际,冷静地摊开。

  那并非推诿的借口,而是赤裸裸的现实困境。

  王夫人脸上那悲戚恳求的神色僵了僵,眼底的阴沉几乎要压不住。

  “凤丫头!”

  王夫人声音拔高了一瞬,随即又强行压下,带上更浓重的哀切与焦灼。

  “我岂是诚心要劳累你这有身子的人去奔波求人!实在是……实在是姑母跟周家那边,隔着几层,实在说不上话!你二婶昨夜将东西托付给我时,千叮咛万嘱咐,此事非周家不可为!”

  “除了你,王家还有谁能搭上周家这条线?”

  “凤丫头,姑母知道此事为难,可你想想王家列祖列宗,想想你身上流的血!你就当可怜可怜王家这满门老小,辛苦这一趟吧!”

  “成与不成,姑母都承你的情,王家都念你的恩!”

  她再次伸手想抓王熙凤的手,却被王熙凤不着痕迹地借着整理裙摆避开了。

  王熙凤看着王夫人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恳切”与“绝望”,心中冷笑更甚。这哪里是托付,分明是架在火上烤!

  但她面上却露出一丝被说动的松动,带着深深的无奈和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然,轻轻叹了口气:

  “姑母言重了。侄女也是王家的女儿,血脉相连,岂能坐视王家遭此大难而袖手旁观。罢了……”

  王熙凤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

  “既然姑母认定此路可行,侄女……便厚着脸皮,去周家走一遭。”

  “只是,侄女有言在先,此去不过是转达姑母的意思,探探周公子的口风。”

  “成与不成,侄女半分把握也无,更不敢替周公子应承什么。姑母切莫抱太大指望才好。”

  “好!好!好!”

  王夫人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瞬间阴霾尽扫,重新堆满了感激与如释重负,仿佛王熙凤已然办成了此事。

第233章 玉山倾颓大厦崩,冰弦危悬覆巢惊

  “凤丫头,姑母就知道你是个识大体、顾大局的好孩子!你放心去,无论结果如何,姑母都感激不尽!王家都记你的好!”

  “事不宜迟,你身子若还撑得住,今日便安排一下,尽早动身吧。”

  “那些东西,我回头就让人悄悄送过来。”

  她迫不及待地敲定了行程。

  “侄女明白。”

  王熙凤微微颔首,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的顺从。

  “待侄女稍作安排,便去周府拜会。”

  王夫人得了准信,心满意足,又殷殷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保重身子”的话,这才扶着金钏儿的手,脚步似乎都轻快了几分地离开了。

  厚重的锦帘落下,隔绝了王夫人的身影。

  王熙凤脸上那层温顺恭谨的面具瞬间剥落,只剩下冰冷的漠然和一丝深沉的倦怠。

  她缓缓走回临窗的炕边坐下,目光落在窗外一株在寒风中瑟缩的枯枝上,久久未动。

  平儿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掩好门,快步走到王熙凤身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焦急与愤懑:

  “奶奶!您怎么……怎么就应下了!太太她是什么人,您还不清楚么!上次那掺了毒药的参茸才过去多久!”

  “她今日巴巴地跑来,把这抄家灭族的祸事往您手里塞,谁知道她肚子里又憋着什么坏水!您就该直接回了她!这事儿沾都不能沾!”

  王熙凤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平儿,眼神复杂难言,有无奈,有决绝,更深处却藏着一丝洞悉的锐利。

  “平儿,你说的我都懂。”

  她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苍凉。

  “太太她……自然没安什么好心。这‘托付’,九成九是个陷阱,想把我,或许还想把那冤家,都拖进王家这摊浑水里。”

  “那您还……”

  平儿急道。

  “可这次的事情,不一样了。”

  王熙凤打断她,眼神变得凝重。

  “都察院左都御史亲自出手,十二条大罪……这不是小打小闹,这是要彻底扳倒王家,连根拔起!”

  “二叔被扣在宫里,王家乱成一团……这些都是真的。大厦将倾,覆巢之下无完卵。我王熙凤,终究是姓王。”

  “王家倒了,我在这荣国府,就真成了无根的浮萍,任人揉捏。那些盯着我的眼睛,更不会放过这个落井下石的机会。唇亡齿寒的道理,我懂。”

  她顿了顿,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胭脂米粥,却只是用银匙无意识地搅动着,米粒沉在碗底。

  “太太想利用我,我又何尝不能将计就计。”

  王熙凤的唇角勾起一丝极淡、带着冷诮的弧度。

  “她给我递了这个名正言顺去见那冤家的梯子,我正好顺水推舟接下。”

  “有些事,有些话,在府里,隔着千山万水,隔着无数双耳朵眼睛,根本说不清,也做不了。”

  “只有见到他,当面问个明白,才能知道王家这艘破船到底还有没有救,哪怕只是救下几个无辜的子侄,也算尽了本分。更重要的是……”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眼神锐利如刀:

  “……我要让他帮我好好看看,看看太太这次,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看看她把这足以抄家灭族的‘罪产’硬塞给我,逼我去找周显保管,背后除了拖人下水,还有没有更阴毒的算计!”

  “是借刀杀人,还是想一石二鸟?这潭水太浑,太深,我一个人看不透,也趟不起。只有他,才能帮我理清这团乱麻,护住我……和这孩子周全。”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却重逾千斤。

  平儿怔怔地看着王熙凤,看着她眼中那交织着家族责任、自保本能以及对腹中骨肉深沉守护的复杂光芒,看着她在那份被强加的“托付”中硬生生撕扯出一条主动的缝隙。

  半晌,平儿眼中的焦急愤懑渐渐散去,化为一种了然的钦佩,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也沉稳下来:

  “奶奶思虑周全,是奴婢短视了。奴婢这就去准备车马,再让人往周府递个稳妥的帖子。”

  她明白,此行绝非简单的传话,而是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博弈,而她们唯一的依仗,便是那位远在周府、心思深沉如海的“冤家”。

  另一边,王夫人离开王熙凤处,扶着金钏儿的手,步履匆匆穿过荣国府重重庭院。

  廊下穿行的仆妇见她面色沉凝,皆垂首屏息,不敢多言。

  行至贾宝玉住处,王夫人径直踏入内室。

  贾宝玉正心神不宁地坐在窗下鼓凳上,手中一卷书册摊开着,却半晌未翻动一页。

  见母亲进来,他慌忙起身,脸上血色褪尽,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惶。

  “太太……”

  贾宝玉声音发紧,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舅父……舅父那边出了这等塌天大祸,儿子这工部主事的职衔,当初是舅父托人使了力气的。”

  “如今……如今会不会牵连到儿子头上。”

  他越说越急,眼中满是恐惧。

  “若因此丢了官身,儿子……儿子……”

  王夫人面色凝重得如同结冰的湖面,她挥手屏退左右,待室内只剩母子二人,才缓缓落座,捻动腕上的蜜蜡佛珠。

  那沉甸甸的珠子在她指间滚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牵连,是必然的。”

  王夫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冷酷。

  “你舅父是京营节度使,位高权重,如今都察院列出十二条大罪,矛头直指他,甚至牵涉更深。”

  “你与他有舅甥之亲,又得他举荐入仕,这层关系,如何能轻易撇清。”

  贾宝玉闻言,脸色愈发惨白,嘴唇哆嗦着,几乎站立不稳。

  王夫人抬眼看他,眼神却奇异地镇定下来,甚至透着一丝掌控全局的笃定:

  “慌什么。为娘既然来了,自然已替你想好了周全之策。你只管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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