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相的,立刻老老实实赔我十万两银子,此事便算揭过不提!”
“否则……否则我只要将今夜之事稍稍向外透漏半句!你这堂堂江南解元,顷刻间便会声名扫地,如同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唾弃!”
“我看你还有何面目踏入贡院门槛,参加那春闱会试!”
贾蓉自觉抓住了对方的要害,语带威胁,眼中闪烁着狠戾与贪婪交织的光芒。
“你有种试试看?”
一个冰冷得毫无人气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猝然在贾蓉脑后响起。
贾蓉只觉得脖颈要害处猛地一凉,一股极其锋锐冰冷的触感瞬间穿透肌肤,激得他浑身汗毛倒竖,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冻结了!
第50章 青锋琼楼锁秽迹,黄雀螳螂定风波
贾蓉肝胆俱裂地微微侧头,眼角的余光骇然瞥见一柄寒光凛冽的匕首,正稳稳地、不容置疑地横亘在他的颈侧要害。
持匕之人,正是周显的贴身小厮——墨雨!
“你……你……你不是……不是被迷香放倒了么……怎会……怎会……”
贾蓉的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剧烈扭曲变形,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难以置信地瞪着身后如同鬼魅般出现的墨雨,舌头如同打了结。
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窜上天灵盖,方才的色厉内荏顷刻间化为乌有,只剩下灭顶的恐惧。
墨雨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死人,声音平淡无波:
“哼,迷香?就凭你安排的那点下三滥手段,也想放倒我。”
“若连这点警觉都无,我还配跟在少爷身边护卫周全么。”
他手腕微微一沉,锋利冰冷的刃口在贾蓉脖颈处细腻的皮肤上压出一道清晰的红痕,沁出细细的血珠。
随即,墨雨冰冷的目光转向周显,恭敬垂首请示,语气如同询问晚饭是否可口般寻常:
“少爷,这狗胆包天的腌臜东西,竟敢设此毒局构陷于您,实乃死不足惜。”
“您看该如何处置?是就地宰了喂狗,还是打断手脚丢出府去?”
墨雨那平淡话语中流露出的森然杀意,瞬间让整个登仙阁二层的空气都凝结成冰。
“宰……宰了……”
这两个字如同丧钟在贾蓉脑中轰鸣炸响。
他本就是个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只懂得仗势欺人、贪图享乐的纨绔子弟,生平最大的场面也不过是在赌桌上输赢几千两银子,何曾经历过这等刀锋抵喉、命悬一线的生死阵仗。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狂暴的海啸瞬间将贾蓉彻底淹没,四肢百骸所有的力气在刹那间被抽得一丝不剩。
只听一阵短促而压抑的“嗤嗤”声响起,伴随着一股浓重腥臊、难以言喻的恶臭骤然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贾蓉那身华贵光鲜的锦缎裤子,自裆部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不断急剧扩大的湿痕,温热浑浊的液体失控地涌出,顺着裤管内侧汩汩淌下,噼啪作响地滴落在脚下光洁冰冷的金砖地面上,留下几滩迅速扩散的、污浊不堪的水迹。
他两股战战,抖若筛糠,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噗通”一声重重瘫跪在地,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枯叶,面无人色,涕泪横流,裆下的湿冷与恶臭令他羞愤欲死,却又被巨大的恐惧死死攫住,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嚣张气焰。
“显叔……显叔饶命!饶命啊显叔!”
贾蓉再也顾不得丝毫脸面尊严,手脚并用地向前狼狈爬了两步,涕泗交流,对着周显的方向捣蒜般连连磕头,额头撞击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咚咚”闷响,瞬间便红肿了一片。
“侄儿……侄儿适才只是……只是跟您老人家开个玩笑!是玩笑!”
“侄儿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绝不敢存心算计您啊!真的不敢!侄儿对天发誓!”
他语无伦次地哀嚎辩解,涕泪糊了一脸。
“是她!是这个贱人不知廉耻勾引显叔……不不不!是她有这个福分!她能服侍您,那是她几辈子修来的造化……求显叔您……您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放侄儿一条生路吧……侄儿以后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贾蓉匍匐在地,姿态卑微如泥,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癞皮狗,浑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臊气。
周显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狼狈不堪、失禁求饶、涕泪横流的贾蓉,面上依旧无波无澜,仿佛在看一幕拙劣的闹剧,眼中只有冰冷的淡漠。
他眼神平静,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洞悉秋毫的了然:
“我知晓你此刻所言,不过是性命攸关时的权宜之计,心中未必真服气,更未必甘心。”
“不过,无妨。”
周显微微一顿,语气中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
“今日,我不会杀你。”
贾蓉闻言,如同听到九天纶音,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光芒,几乎要喜极而泣。
“你现在,”
周显语调平缓地继续说道,目光投向那幽暗盘旋的楼梯口,仿佛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立刻滚去寻你父亲贾珍。将今夜此地发生之事,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道与他知。”
“记住,是‘原原本本’。”
他唇角勾起一丝极淡、却令人遍体生寒的弧度。
“当然——你若想添油加醋,描摹渲染一番,亦无不可。”
“我相信,你那老子……自会告诉你,接下来……该当如何行事。”
最后几个字,周显说得极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如山岳般沉重的分量。
言罢,周显似乎已对脚下这滩污秽失去了所有兴趣,微微侧身,对着贾蓉随意地挥了挥手,那姿态,当真如同拂去衣袖上一粒微尘,连再多看一眼都嫌污秽。
贾蓉如蒙大赦,那股瞬间涌上的狂喜甚至让他暂时忘却了下身的湿冷粘腻和刺鼻骚臭。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连滚带爬地挣扎起身,跌跌撞撞,以一种近乎屁滚尿流的狼狈姿态,朝着楼梯口仓皇扑去,唯恐慢了一瞬周显便会改变主意。
贾蓉那踉跄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楼梯拐角的黑暗之中,唯余下那急促、慌乱、夹杂着恐惧的脚步声咚咚咚地敲打着紫檀楼梯,仓皇远去。
唯有那留在地面上的一滩污浊水迹和萦绕不散的浓重腥臊气味,无声地嘲弄着这场精心策划却一败涂地的闹剧。
登仙阁二层,琉璃屏风透出的清冷光晕重新洒落下来,映照着波斯绒毯上泪痕未干的秦可卿,以及负手而立、神色深邃如古井寒潭的周显。
方才的喧嚣、威胁、哭嚎、求饶,如同潮水般骤然退去,只留下更深沉的死寂,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凝重气息,无声地弥漫在空旷而华丽的阁楼之中,将那琉璃灯火也压得黯淡了几分。
窗外风声呜咽,更添几分肃杀。
第51章 贾蓉夜遁遗秽迹,周郎空帷纵玉钩
夜色如墨,登仙阁二层烛影摇曳。
墨雨垂手侍立,刀锋般的目光扫过波斯毯上腥臊水渍,终是忍不住开口:
“少爷,这般轻易放贾蓉离去……”
他喉头滚动,声音压得极低。
“此獠包藏祸心,今日受此大辱,若怀恨报复,只怕对公子不利啊……”
周显倚在紫檀圈椅中,指尖抚过雨过天青瓷盏温润的釉面。
盏中茶汤澄碧,映着他波澜不惊的眉眼。
他轻呷一口,喉结微动,方缓声道:
“贾蓉其人,色厉内荏。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则忘命。”
“鼠目寸光之辈,掀不起风浪。况且——”
周显唇角牵起一丝洞悉的弧度,目光投向窗外浓沉夜色。
“贾珍是个明白人。自家后院起火,烧的又是我周家的屋檐,他岂能容这蠢物再行差踏错,自会予他一个毕生难忘的教训。”
他转向墨雨,语气转淡:
“你今夜护主周全,亦辛苦了,下去歇息罢。”
墨雨目光在周显沉静的面容上停留一瞬,终是垂首应诺,无声退下。
雕花木门轻轻合拢,阁内唯余琉璃灯火跳跃的微响。
秦可卿独立屏风暗影下,螓首深垂,几欲埋入葱黄绫棉袄裹着的丰盈胸怀。
方才那一场惊涛骇浪耗尽了她的心力,此刻尘埃稍定,巨大的茫然与待审的惶惑沉甸甸压下。
她不知这位心思莫测的显叔,将如何发落她这“祸水”。
周显的目光落在她单薄颤抖的肩背上,片刻,唇边漾开一丝温和笑意,打破了沉寂:
“我又非择人而噬的凶兽,侄媳妇儿这般瑟缩姿态,倒显得我面目可憎了。”
那温润嗓音入耳,秦可卿肩头一颤,缓缓抬头。
泪痕未干的眼睫下,一双秋水剪瞳盈满惊惶与愧怍。
秦可卿双膝一软,噗通跪倒在冰冷金砖地上,膝盖撞击的闷响在空旷阁内尤为刺耳。
“妾身愚钝,中了奸人算计,险些铸成大错,污了显叔清名清誉……”
她声音破碎嘶哑,额头深深触地。
“妾身……愿凭显叔发落,绝无怨言!”
话音未落,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伸至眼前。
微凉的指尖带着薄茧,稳稳托住她纤细臂膀,力道不容抗拒地将她搀起。
周显俯视着秦可卿苍白凄楚的玉容,眸色深邃:
“你不过是身陷狼窟,走投无路,才成了旁人刺向我的刀。”
“非你本心害我,何须将罪责尽揽己身?”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憔悴底色。
“贾珍、贾蓉父子,顶着国公府门楣,行的却是悖逆人伦、豺虎行径。”
“你嫁入此间,亦是明珠暗投,命运多舛。”
周显扶着秦可卿在临窗大炕边坐下,指尖一触即离,姿态端方。
“今夜这番惊心动魄,想必你也心神俱疲,心力交瘁。”
他转身踱向书案,月白云锦鹤氅下摆拂过光洁地面,步履沉稳。
“今夜你便在此歇息,我去楼下安歇。”
行至门边,周显侧身回望,灯火勾勒出他挺拔如松的身影。
“我说过,会为你寻一条安稳生路。此话依旧作数,你且安心。”
秦可卿倏然抬眸,难以置信地望向周显。
震惊之色在她眼底如涟漪漾开。
她早已认定,这位江南贵胄甘冒奇险庇护于她,又对她遭人构陷陷害之事轻描淡写揭过,若非贪恋她这副惹祸的皮囊,焉能如此。
她甚至……已做好了以身相报、自荐枕席的准备。
此刻,周显竟要孤身下楼,独留自己一人在房中。
这全然出乎意料的安排,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冲垮了秦可卿所有的预设。
一股混杂着自惭形秽的羞愧与难以置信的震动席卷而上。
“显叔……您……不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