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中探究之意未褪。
周显轻笑一声,端起微凉的茶盏浅啜一口,姿态从容:
“家父常教诲晚生,天下万事,首重用人。用得其人,则事已半成。”
忠顺亲王一怔,面上掠过一丝茫然:
“用人?公子此言……本王倒不甚明了。”
周显放下茶盏,指尖在光滑的盏沿划过:
“王爷府中智囊如云,幕宾如雨。一人计短,众人计长。王爷何不与心腹之士,细细参详一番。”
他语焉不详,点到即止。
忠顺亲王胸口微微一窒,一股无名火倏地窜起,又被强自按捺下去。
眼前这少年举止温雅,言语却滑不溜手,如同攥了一把浸油的珠子。
他暗自咬牙,面上却挤出一丝干笑:
“既如此,周公子这份厚礼,送得可算不得十分诚心。”
周显笑容温煦:
“王爷不必急于品评。待晚生告退,王爷与府中贤达稍作计议,其中关节,或可豁然开朗。”
他起身,拱手长揖。
“王爷若别无垂询,晚生便先行告退。”
忠顺亲王无奈点了点头,望着周显挺拔如竹的背影消失在猩红毡帘之外,半晌无言。
堂内暖香依旧,他却觉得胸口那股憋闷之气久久不散。
默然良久,忠顺亲王终是沉声唤道:
“来人,请长史。”
不多时,王府长史悄步而入,垂手侍立。
忠顺亲王将方才与周显对答之语,一字不落地转述一遍,末了,指节重重敲在紫檀案面上:
“这周家小儿,言语甚是晦涩。”
“依你之见,他这绕来绕去,究竟是何用意?”
长史凝神细听,眉头渐锁,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而过:
“回禀王爷,下官愚见。周公子之意,或可解作‘解铃还须系铃人’。”
“嗯?”
忠顺亲王目光一凝。
“王爷请想,”
长史声音压得极低。
“令王府一时蒙羞者,乃琪官其人。王爷若欲得偿所愿,亲近那贾府宝玉,这契机与着手之处,恐怕……仍须落在琪官身上。”
“周公子不便明言,故以此等哑谜示之。”
忠顺亲王眼神骤然亮起,如同拨云见日,面上终于露出恍然大悟之色,随即又化作一丝无奈的哂笑:
“这些个读书人,说话总爱绕十八道弯子,直白道来岂不省力。”
“也罢,也算他献了一策。”
他复又沉吟道。
“依你之见,仅此而已?”
长史微微躬身:
“周公子少年老成,心思缜密。”
“下官斗胆揣测,贾宝玉一事,于公子而言,恐不过是个顺手推舟的引子。”
“其今日亲至王府,剖白心迹,言明周家不涉党争、不附旧勋之立场,用意深远。”
“是想借王爷之口,将周家这份谨慎敬畏之心,上达……天听。”
忠顺亲王缓缓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扳指,良久,方长长吁出一口气:
“江南周家,树大根深,百年经营,已成东南巨擘。”
“中枢对其并非全无顾忌。周廷桢父子能有此觉悟,倒也难得。”
他眼中锐利之色一闪。
“更衣,备车。本王要即刻入宫面圣。”
第71章 银裘忽赐藏机杼,凤驾将归动悲音
“遵命。”
长史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唯有帘幕晃动,搅起一缕沉水香的余韵。
忠顺亲王独坐堂中,望着窗外铅灰的天色,目光深远,仿佛已穿透重重宫阙。
荣国府东跨院内,贾赦居处正堂,兽面熏炉吐着沉水香的暖雾,融融裹着满室。
贾赦端坐紫檀圈椅主位,玄青团花缎面夹袍外罩件石青缂丝灰鼠褂,面膛被炭火蒸得微红,手中把玩着一对油亮核桃。
他下首丈许处,影影绰绰立着个妙龄女子,正是庶出的二小姐贾迎春。
但见迎春身着藕荷色绫袄,外罩一件素青缎面掐牙坎肩,下系月白棉绫裙,通身无半分鲜亮颜色。
鸦青鬓发只松松绾作垂髻,斜簪一支素银嵌白玉的梅花小簪,耳畔悬着米粒大的珍珠坠子,随她低垂的头颅微微晃动。
其身量纤薄似春日柳条,肩背习惯性地微蜷着,仿佛总想将自己藏进阴影里。
一张瓜子脸生得倒是白皙细腻,眉如远山含烟,目似秋水凝愁,只是那眼神怯怯的,如同林间幼鹿乍闻弓弦,惶惶然无处着落。
此刻贾迎春十指交叠于身前,指尖用力捻着素帕边缘,几乎要将那薄绢绞透。
堂内静得只闻铜漏滴答与核桃轻擦的细响。
迎春挪步近前,鞋底几乎不沾地,敛衽深深一福,声音细弱飘忽,仿佛怕惊散了空气:
“女儿给父亲请安。不知父亲召见,有何吩咐。”
她一颗心在腔子里擂鼓般撞着。
父亲平素视她如屋角尘灰,一年半载也未必想起一回。
此刻突兀召见,那暖融融的熏香裹着父亲审视的目光,倒比三九寒风更砭人肌骨。
之所以迎春如此表现,自是因为贾迎春乃贾赦妾室所出,本就不被贾赦看重。
加之其生母早丧,自幼便养成了懦弱性情。
在这荣国府内,说一句姥姥不亲舅舅不爱也不为过。
也正因为其懦弱性情,便是下人都敢对其阳奉阴违。
石头记原著第七十三回,回目名乃是懦小姐不问累金凤,讲的便是迎春的乳母沉迷赌博,偷拿了迎春的攒珠累丝金凤做赌资。
迎春在得知此事后,只说了句宁可没有了,又何必生气,而后自己拿了本太上感应篇来看,任由丫鬟们争吵此事。
由此不难看出,贾迎春二木头的诨名可谓是入木三分。
言归正传,此时贾赦撩起眼皮,目光在贾迎春瑟缩的肩颈上一扫,胸中便浮起一丝厌烦。
堂堂国公府的小姐,畏畏缩缩,毫无大家气象。
然而转念想到此等性情方好拿捏,他那点厌烦又化作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贾赦努力堆起慈和,眼尾挤出几道笑纹:
“我儿不必如此拘礼。为父俗务缠身,平日里与你亲近得少了。”
他顿了顿,声调愈发温和。
“眼下年关将近,府里新得了北边送来的一批皮草,为父瞧着有件银狐裘,毛色极好,特意给你留了,稍后便使人送到你房里去。”
迎春心头猛地一紧,警铃大作。
那狐裘何等贵重,往年都是紧着太太、琏二嫂子她们,几时轮得到她这角落里的庶女。
父亲骤然示好,背后必有文章。
贾迎春慌忙又屈膝一福,头垂得更低:
“父亲厚爱,女儿感激万分。”
“只是这等珍贵之物,女儿年轻福薄,不敢僭越承受。”
“母亲持家辛劳,父亲还是赐予母亲,方是物尽其用。”
贾赦摆摆手,核桃在掌中转得飞快:
“你母亲房里已经有了,这件是特意给你挑的。”
“尊长之赐,推辞便是不恭了。”
他语气虽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迎春只觉得那分量沉沉压在肩上,只得轻声应道:
“既如此,女儿愧领了。”
“父亲日理万机,临近年节想必更添忙碌,若没有别的吩咐,女儿不敢多扰父亲清静。”
她只想快些离开这令人窒息的暖阁。
“急什么。”
贾赦呵呵一笑,指了指下首一张铺着锦褥的杌子。
“什么吩咐不吩咐的,今日难得闲暇,你我父女说说体己话。坐吧。”
迎春迟疑一瞬,终究不敢违拗,敛裙缓缓坐下,半边身子悬着,只虚挨着杌子边缘,脊背绷得笔直,像一张拉满的弓。
贾赦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长叹一声,语气陡然染上几分追忆的苍凉:
“一晃眼,你小娘过世……竟有十二年了。”
“这些年每每想起她,为父心里……”
他喉头微哽,仿佛真有无尽怅惘。
“如今看你出落得这般亭亭玉立,举止娴静,她若有知,九泉之下也能安心瞑目了。”
提及早逝的生母,迎春心头最柔软处被猝然一刺。
那个模糊却温暖的怀抱,那早已消逝在岁月里的馨香气息,此刻竟异常清晰地翻涌上来。
她鼻尖微酸,强忍着,只低低应道:
“女儿能有今日,全赖父亲恩泽庇佑。”
“莫说这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