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51节

  她语速快了几分,带着急切。

  “您与扬州周姑爷的婚期吉日尚未定下,怎么忽然提起要搬出府去的话来。”

  黛玉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如柳絮,却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

  她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两弯青影,声音低缓而清晰,字字敲在紫鹃心头:

  “前些时日,宝二哥哥闹出那等不堪之事,阖府上下连带受累,声誉扫地,成了京中茶余饭后的谈资。”

  “我虽寄居于此,亦是贾家外孙女,血亲相连,名份在此。”

  “若再这般长久寄居下去,恐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外头的风言风语,难免也要污了我的清白名声。”

  黛玉顿了顿,复又抬眼直视紫鹃,眸光坚定。

  “我思虑了几日,已拿定了主意。”

  “待过了这年节,便搬出园子,迁回林家在京师的旧宅别院居住。”

  紫鹃听得心头揪紧,还未及细想,又听黛玉续道:

  “紫鹃,我知道你的根在府里,一家子骨肉至亲,身契都在府上。”

  她目光温润,含着体恤。

  “此事我亦替你思量过了。”

  “你若真心愿意随我同去,我便修书一封寄予周世兄。”

  “请他出面,与我大舅父商议,将你父母兄弟姊妹一家的身契,尽数赎买出来。”

  “此后,你们便是我林家的人,身契归入林府名下。”

  她凝视着紫鹃,轻声问。

  “如此安排,未知你意下如何。”

  紫鹃只觉一股暖流混着酸涩直冲眼底。姑娘素日看似清冷孤傲,心思却如此细腻,连她这最不堪启齿的牵绊都替她思虑周详。

  她服侍黛玉日久,深知这位主子虽多愁善感,心地却是极纯净仁善的,待下人从未苛责,反多有回护。

  一家人若能脱离这深似海的公府,跟随姑娘,往后日子定是安稳从容的。

  念头及此,紫鹃再无半分犹豫,重重地点了点头,泪水已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却异常清晰坚定:

  “姑娘待奴婢恩深义重,连奴婢这唯一的后顾之忧都为奴婢想到了。”

  “奴婢便是天涯海角,刀山火海,也心甘情愿跟着姑娘走。绝无二心!”

  黛玉听得紫鹃此言,眉宇间笼罩多日的轻愁阴翳仿佛被骤然拂去,唇角缓缓扬起,绽开一个如释重负又饱含欣慰的浅淡笑容。

  她伸出微凉的手,轻轻握住了紫鹃温热的手掌。

  主仆二人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

  烛火摇曳,光影在她们紧握的手上交叠,无声地诉说着同舟共济的承诺。

  次日清晨,周家别院门外积雪已扫清,石阶上残留着薄薄一层霜痕。

  贾赦、贾珍、贾琏三人各自登车离开周家别院,马蹄踏在冻硬的青石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车轮辘辘,碾过昨日的暗流汹涌,驶向各自心思难明的年关。

  送走了这三位客人,周显亦登上自家青帷马车。

  车内早已备好几色锦缎包裹的匣子,皆是些江南时兴的茶点果品并一方上好端砚,作为年节登门拜望尊长的贽见之礼。

第82章 松烟暖阁分茶夜,楸枰岁寒手谈时

  车夫轻扬鞭梢,马蹄嘚嘚,车轮稳稳转动,向着东城方家胡同驶去。

  约莫一盏茶功夫,马车在一座青瓦粉墙、门庭不甚显赫却透着一股书卷清气的府邸前停下。

  乌漆大门上悬着小小一块木匾,上书“李宅”二字,朴拙端正,正是前国子监祭酒李守中在京师的寓所。

  自从上次在荣国府受过李守中的指点后,周显便时常来李守中府上拜访求教,李守中对于周显这个才华横溢的晚辈也很是喜欢,将自己的学问可谓是倾囊相授,一老一少很是投机。

  今年李守中留在京师过年,但其夫人在金陵老家,儿子外放为官,山高路远,故而李守中府中也是孤身一人。

  恰巧周显也是独自在京,所以前两日李守中派人来送信,让周显三十这天过来陪自己一起守岁。

  李府门房是个须发花白的老仆,显然与周显熟稔,见马车停稳,忙不迭地抢步下阶,脸上堆满恭敬的笑意,对着下车的周显深深作揖下去:

  “周公子来了!我家老爷一早就念叨着呢,说今冬京师清冷,幸有公子您陪着守岁,才不显得孤清。”

  “老爷此刻正在书斋暖阁里烹茶候着,您快请进!”

  老仆侧身引路,态度殷勤周到。

  周显面色温煦,唇边噙着谦和的笑意,对老仆微微颔首致意:

  “有劳老伯。”

  他顺手将手中的礼物递与随行小厮,自己则从容整了整月白云纹锦袍的袖口,步履沉稳地迈过那道并不高耸却透着岁月沉淀的门槛,踏入了这座弥漫着松烟墨香与古籍清芬的庭院。

  岁末的寒意似乎也被这院中流淌的文气隔绝在外。

  周显行至书斋暖阁外,轻叩门扉,指节触及楠木门板的声响沉实而清晰。

  内里传来李守中温厚的嗓音:

  “进来罢。”

  周显推门而入,暖融气流裹挟着清冽茶香扑面,随即反手将门扉掩拢,隔断廊下寒气。

  暖阁融融,李守中正踞坐炭炉旁,蒲扇轻摇,扇得红泥小炉上铜铫咕嘟作响,蒸汽氤氲。

  见是周显,李守中面上笑意舒展,招手道:

  “显哥儿来了,正好,快过来。”

  周显步履从容,行至近前,整肃衣冠,恭谨躬身一揖:

  “显见过师伯。”

  李守中颔首,眉眼慈和:

  “不必拘礼,快快坐下。”

  他提了铜铫,倾出一道琥珀色茶汤注入青瓷盏中。

  “你来得巧,这壶武夷老君眉,火候刚刚好,尝尝看。”

  周显双手接过茶盏,先观其色,汤色明澈如金珀,再嗅其香,馥郁兰韵裹挟着炭焙后的醇厚蜜香,沁入心脾。

  小啜一口,茶汤滚烫滑润,初觉微苦,旋即化开,舌底甘津泉涌,回味悠长,似有山岚之气萦绕齿颊。

  他搁下茶盏,由衷赞叹:

  “师伯这手煎茶的功夫,着实令人叹服。”

  “水是梅上雪,火用松枝炭,三沸三啜,火候拿捏得毫厘不差。”

  “这老君眉的岩骨花香、醇厚回甘,竟被师伯催发得淋漓尽致,显今日真是有口福。”

  李守中闻言,唇角微扬,眼中却掠过一丝笑意,捋须道:

  “你们周家坐拥江南,金山银海,什么贡茶仙茗未曾尝过。”

  “这般夸赞,莫不是哄我这枯坐京师的老头子开心。”

  周显连连摆手,神色恳切:

  “师伯此言差矣,茶之真味,本不在其名贵与否,而在品茗之人、之境。”

  “刘宾客有云:‘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今日师伯阁中,书香墨韵,松炭清茗,高贤在侧,此间真意,与‘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之境何其相通。”

  “显所赞者,实为此境此情也。”

  周显一番话引得李守中轻笑颔首,目光炯炯打量着眼前青年:

  “滑头小子,这般滴水不漏的言语功夫,若走仕途,定比你那恩师强上百倍不止。”

  “他为人太过方正,拍不来这等不着痕迹的马屁。”

  “论学问根基,守拙师弟是你授业恩师,可若论起这八面玲珑、审时度势的处世之道,显哥儿啊,你倒能反过来做他的先生了。”

  周显面上笑容如常,只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并不接话。

  恩师顾守拙的名讳,由李守中这同门师兄打趣自是寻常,他身为弟子,却万万不能置喙半句。

  李守中见他如此谨慎得体,眼中笑意更深,便也转了话头,问起周显近来的功课。

  暖阁中一时只闻清朗的问询与沉稳的应答之声。

  李守中所问,皆是科举制艺的精要:从《春秋》微言大义的阐发,到《礼记》典章制度的考据,再到策论时务的切入角度,无不切中肯綮,深合科举衡文绳墨。

  周显端坐凝神,引经据典,条分缕析,应答之间思路清晰,见解透辟,显见已将各家经义融会贯通,更不乏独到之见。

  末了,李守中抚掌含笑:

  “好,好!这段日子你并未虚度。”

  “制艺之道,已从熟稔规矩,渐入把握神髓之境。”

  “文章气脉越发凝练贯通,义理阐发亦更为透彻。”

  “春闱在即,维系此等谦冲向学之心,金榜题名,当是囊中探物。”

  周显欠身道:

  “皆赖恩师淳淳教诲,师伯悉心指点之功。”

  李守中摆摆手,神情坦荡:

  “根基终究是守拙师弟为你扎下的,老夫不过偶作提点,岂敢贪天之功。”

  “罢了,苦读数月,今日除夕,也该松泛一二。”

  “考较到此为止。”

  “守拙师弟于棋道颇有造诣,你既是他得意门生,想必得了真传。”

  “来,陪老头子手谈一局,权当消遣如何?”

  周显含笑应道:

  “师伯有此雅兴,显自当奉陪。”

  李守中便唤小厮进来,吩咐取来棋枰棋子。

  片刻,一方榧木棋盘置于几案之上,黑白二色云子盛于藤编棋罐内,温润如玉。

  二人落座,李守中执白先行,周显执黑应对。

  一时间,暖阁内只闻清脆的落子声。

  棋枰之上,黑白纠缠,李守中之棋,如老儒论道,法度森严,步步为营;周显之弈,则似江海奔涌,看似平和,暗藏机锋,时而侵削边角,时而直捣中腹。

第83章 纹枰龙蛇争劫处,孤竹寒香隐玉兰

  数十手过后,白子一条大龙竟被黑棋隐隐困住,辗转腾挪空间愈发逼仄。

  李守中凝视棋局,长眉微锁,指尖捻着一枚白子,久久悬于半空。

首节 上一节 51/243下一节 尾节 目录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