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制!香火!告慰父灵!
这三个理由,如同三根无形的钢针,精准地刺破了贾母和王夫人所有温情脉脉的挽留。
尤其是“礼制”二字,在贾府这样自诩诗礼簪缨的世家面前,重逾千斤。
她们可以暗地里鄙薄林如海已逝、林家无人,却绝不能在明面上反驳这冠冕堂皇的“正理”。
贾母和王夫人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们心知肚明,什么礼制香火都是借口,林黛玉真正要逃离的,是贾宝玉那场闹剧带来的污名,是荣国府这艘正在沉没的破船可能带来的倾覆之灾!
这份洞察和决断,这份急于撇清的姿态,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扇在她们脸上,让她们感到一种被轻视、被背叛的强烈屈辱和恼恨。
然而,这层心思,偏偏无法宣之于口。
贾母的手在袖中紧紧攥住,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她浑浊的眼珠盯着林黛玉看了许久,那目光锐利得几乎要将人穿透。
林黛玉坦然回视,眼神清澈,没有丝毫退缩。
半晌,贾母紧绷的面皮终于松弛下来,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她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和一种被架在火上烤的憋闷:
“唉……玉儿啊,你这孩子……心思太重,也太要强了些。”
她缓缓摇头,语气带着一种“被迫妥协”的疲惫。
“罢了,罢了。你既搬出祖宗礼法,又抬出你父亲……外祖母还能说什么呢。”
“你执意如此,祖母……拦不住你,也不能拦你,免得真成了不通情理的老糊涂。”
她话锋一转,带着不容商量的余地:
“不过,眼下已是初五,离上元节不过十日。”
“玉儿,看在祖母疼你一场的份上,好歹过了上元节再搬。”
“一家子人,团团圆圆,热热闹闹地过个节。”
“你这一走,再想这样齐聚一堂,怕是难了。”
“就当……全了祖母最后一点念想,可好?”
贾母望着黛玉,眼中带着近乎恳求的神色。
林黛玉对上贾母那复杂的目光,心中五味杂陈。
她知道这是拖延,是贾母最后的挣扎。
但“全了念想”四个字,终究触动了她心底一丝柔软。十天,十天而已。
她相信,只要自己坚定,十天改变不了什么。
第94章 上元前夜暗涌起,各怀机杼待惊雷
林黛玉略一沉吟,终于缓缓点头,声音依旧平静:
“外祖母言重了,黛玉遵命便是。过了上元节,再行搬离。”
“好,好孩子。”
贾母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那便说定了。你身子弱,快回去歇着吧。”
“谢外祖母,舅母。黛玉告退。”
林黛玉再次敛衽一礼,动作优雅从容。
她转身,莲青色的斗篷下摆划过一个清冷的弧度,步履平稳地走出了荣庆堂,穿过垂花门,身影消失在回廊深处。
那扇厚重的锦帘刚刚垂落,隔绝了内外,荣庆堂内压抑的怒火和冰冷的算计便再也无需掩饰。
王夫人脸上那点强装的雍容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铁青的面色和眼中喷薄的怒火。
她猛地将手中的茶盏重重顿在几案上,茶水溅出,染湿了锦缎桌布。
“母亲,您看看!您看看她这副样子!”
王夫人声音尖利,充满了被冒犯的愤恨。
“咱们府上养了她这么多年,锦衣玉食,金尊玉贵地供着,便是块石头,也该捂热了!”
“可她呢?活脱脱一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府里不过是遭了点小风浪,宝玉那事也并非有意,她就如此迫不及待地要撇清干系,生怕沾上一点晦气!半点人情味都没有!”
“她也不想想,当年若不是咱们荣国府收留她,她一个孤女,带着林家那点家当,早被人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您对她……还是太过心慈手软了!”
她的话语像淬了毒的刀子,字字句句都在控诉林黛玉的“忘恩负义”。
贾母没有立刻回应。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指尖微微颤抖。
方才面对黛玉时的疲惫和无奈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深潭般的冰冷和决绝。
堂内只剩下王夫人粗重的喘息声和炭火细微的噼啪。
良久,贾母缓缓睁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殆尽,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狠厉。
她看向王夫人,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一字一句道:
“事已至此,多言无益。她只给了我们十天。这十天,就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王夫人对上贾母那冰冷决绝的目光,心头一凛,随即涌上一股近乎疯狂的狠劲。
她用力地点点头,嘴角甚至扯出一抹阴冷的弧度:
“母亲放心。十天,足够了。先前不过是碍着您的意思,有些手段不便施展。如今……哼。”
王夫人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您就只管安心等着看吧,媳妇定会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让她……再也走不出这荣国府的门!”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带着砭骨的寒意,在这暖意融融却令人窒息的荣庆堂内,悄然弥漫开来。
深夜烛影摇红,贾元春独坐于荣国府僻静小院的菱花窗下。
房中陈设依旧精致,紫檀木嵌螺钿的梳妆台,填漆戗金的花几,却透着一股人去楼空的清寒。
贾元春指尖无意识划过冰凉的案几,白日那场名为接风、实如嚼蜡的家宴景象又浮上心头——祖母强撑的笑纹,母亲眼底挥不散的阴翳,宝玉垂首木然的侧影,连王熙凤那素来明艳泼辣的笑声都像蒙了层灰。
她这贾府嫡长女,离宫归家,不过是从一座樊笼换进另一座待价而沽的牢笼。
自己已经当了一回货物,却不曾想还要再被卖一次,一想到自己可能嫁个糟老头子,搞不好还要与人做继母,贾元春想想都觉得那日子煎熬。
伯母邢夫人在府中是什么地位贾元春心里很是清楚,明面上她该是荣国府的当家主母,但实际上,无论是王夫人这个弟妹还是王熙凤这个儿媳,都不曾将其放在眼里。
归根结底不就是因为邢夫人出身一般且是续弦之妻嘛。
自己若给旁人做续弦,只怕处境不会比邢夫人强到哪里去,毕竟邢夫人虽然出身一般但还能说一句身家清白,可如今荣国府这名声,实在算不得清白。
“姑娘,”
门帘轻响,贴身丫鬟抱琴的声音低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疑,也打断了贾元春的思绪。
“表小姐房里的芍药姐姐来了,说是奉表小姐的命,给姑娘送些滋补安神的物件。”
贾元春微微一怔,从沉郁中抽神:
“芍药?府里新添的人么?倒未曾听过。”
抱琴趋前两步,声音压得更低:
“奴婢倒是知晓,这位芍药姐姐,是表小姐的未婚夫周家姑爷特意拨到姑娘身边服侍起居的,并非府中旧人。”
周家…林妹妹那位未婚夫婿。
贾元春眸色微动,指尖在冰凉的袖口上蜷了蜷:
“请她进来吧。”
帘栊再次掀动,一个身着藕荷色比甲、身形高挑的丫鬟垂首而入,正是芍药。
她步履轻捷无声,行动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全然不似寻常小丫鬟的瑟缩。
至案前丈许之地,芍药稳稳站定,屈膝行礼,姿态恭谨却无谄媚:
“奴婢芍药,给大小姐请安。”
“奉我家姑娘之命,特送些滋补之物,愿大小姐玉体安康。”
而后她将一个尺余长的黑漆螺钿锦盒轻轻置于案上。
贾元春目光掠过那丫鬟低垂的眉眼,温言道:
“有劳你跑这一趟,黛玉妹妹费心了。”
“待我安顿两日,再请妹妹过来说话品茶。抱琴,看赏。”
抱琴闻言随即拿出一点散碎银子。
芍药并未推辞抱琴递上的赏钱,只再次福身:
“谢大小姐赏。奴婢定将话带到。只是……”
她略略抬眼,目光澄澈地看向贾元春。
“我家姑娘特意嘱咐,这盒中补品皆是精挑细选的上上之品,最宜趁鲜服用,方不负其效,还望大小姐莫要耽搁,及早用下为好。”
这话语寻常,语气却带着一丝微妙的郑重。
贾元春心头蓦地一跳,面上却只浮起浅淡笑意:
“妹妹有心了。我记下了。”
芍药不再多言,行礼告退。
待那藕荷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贾元春对抱琴道:
“你也下去歇着吧,不必在此伺候了。”
抱琴依言退出,轻轻带拢了房门。
室内重归寂静,唯余烛芯偶尔的“噼啪”轻响。
贾元春的目光落在案头的锦盒上。
她伸出微凉的指尖,拨开鎏金小扣,掀开盒盖。
一股清冽微甘的药香混合着淡淡的胶质气息扑面而来。
盒内红缎衬底上,整整齐齐码放着十数块物事。
其色如深抱琴,润泽透亮,迎着烛光,竟隐有金丝纹理流动其间。
块块方正,棱角分明,边缘切割得光滑如镜,触手坚实微凉,质地却并非坚硬如石,指腹稍压,能感到一种温润的弹性。
正是上等的东阿阿胶,非贡品即出自百年老字号,寻常人家难得一见。
阿胶旁,静静躺着一枚未曾封口的素笺,雪浪纸上墨迹新干,一行清峻挺拔的小楷映入眼帘:
“元春姑娘亲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