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分,情分懂么。”
“咱们送人过去,是一份情谊!”
“至于说咱们能不能拿到什么实实在在的好处……”
他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
“那就要看二妹三妹她们的本事了。”
“枕头风,才是这世上最厉害的风。”
“只要她们能把显兄弟伺候舒坦了,让他心里念着咱们宁府的好,念着她们姐妹的好,日后还愁没有回报。”
“这回报,不在眼前,而在将来,细水长流,源源不断。”
尤氏恍然,连忙道:
“老爷高见,是妾身愚钝了。”
贾珍将最后一片橘子咽下,拿起丝帕擦了擦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带着深意看着尤氏:
“所以啊,她们姐妹搬过去后,你也别闲着。”
“隔三差五,寻些由头去别院和两位妹妹走动走动。”
“送些时新的点心果子,上好的胭脂水粉,或是她们姐妹喜欢的玩意儿。”
“多关心关心她们在那边的起居,可有什么短缺,可有什么不习惯。”
“把姐妹的情分维系得紧紧的。更要时常提点她们,在显兄弟面前,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如何说才能既显着咱们的好,又不露痕迹。”
“这枕边风,吹得巧妙,吹得贴心,那才是真本事。明白吗?”
尤氏心领神会,肃然应道:
“老爷放心,妾身明白其中关窍,定会遵照老爷吩咐,时常走动,好生提点。”
“必让显兄弟时时刻刻都记得咱们宁府这份‘情谊’。”
她加重了“情谊”二字,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暖阁内,沉水香的气息愈发浓郁,将这对夫妇之间关于利益与算计的默契对话,悄然笼罩。
下午的荣国府东院,暖阁里炭火烧得旺,烘出一股沉闷的燥热。
靛青棉帘低垂,隔断了外头的寒气,也圈住了屋内凝滞的浊气。
王熙凤歪在临窗的大炕上,手里攥着个黄铜手炉,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炉身上精细的缠枝莲纹,目光却死死钉在门口那架紫檀木雕花座屏上,仿佛能穿透它看到外头。
自打初二那晚贾琏摔门而去,这已是连着数日不见人影,只打发个小厮回来取过两回换洗衣裳。
就在王熙凤心中窝火之时,棉帘子“哗啦”一声被猛地掀开,带进一股冷风,烛火跟着急急摇曳。
贾琏裹着一身外头的寒气走了进来,脸颊被风吹得微红,身上还沾着酒楼里特有的酒气和脂粉香。
他看也不看炕上,径直走到八仙桌旁,提起温着的锡壶给自己倒了杯热茶。
“呦呵,”
王熙凤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子,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十二分的尖刻。
“琏二爷还知道回来啊。,我当你被外头那些狐媚子迷了心窍,乐不思蜀,连自己是公是母都忘了呢。”
她坐直了身子,凤眼斜睨着贾琏,嘴角噙着一丝淬毒般的冷笑。
贾琏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眼皮都没抬,一口饮尽杯中温热的茶水。
他放下杯子,那声轻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贾琏这才转过脸,目光落在王熙凤那张因愠怒而绷紧、却依旧艳丽逼人的脸上,那眼神里的厌烦,浓得化不开,像看一件碍眼的旧物。
“外边的狐媚子怎么了。”
贾琏的声音平平的,却字字像裹了冰碴子。
“比你这个泼妇强多了。”
他往前踱了两步,逼近炕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我当初真是瞎了眼,居然娶了你这么个母夜叉。”
“上不能晨昏定省,侍奉公婆周全;下不能温良贤淑,体贴夫君冷暖。”
“整日里就知道削尖了脑袋往二房钻,溜须拍马,摇尾乞怜,要不就是在这屋里头撒泼打滚,胡搅蛮缠。我多看你一眼,”
他顿了顿,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都觉得眼睛疼,心里烦。”
“行了,滚开,我收拾些行李就走。”
“走。”
王熙凤像是被这个字烫着了,猛地从炕上弹起来,靛青色的缎子鞋面踩在光洁的砖地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她挡在贾琏通往里间卧房的路前,胸脯剧烈起伏,精心描画的柳眉倒竖。
“你还要走。贾琏,你什么意思。”
“现在连装都懒得跟我装一下了是吧,光明正大的就要跟那些下贱的粉头住到一处去,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进来的正妻。我告诉你,”
她指着贾琏的鼻子,指尖几乎要戳到他脸上。
“你今天要是敢迈出这个门一步,我王熙凤跟你没完。”
贾琏像是没听见这连珠炮似的嘶喊,更没看她那根颤抖的手指。
他侧身,极其不耐地用手臂格开挡在面前的王熙凤,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漠然,径直往卧房里走。
王熙凤被带得一个趔趄,后背撞在冰凉的紫檀木隔扇上,那点强撑的体面和被无视的怒火瞬间烧毁了最后一丝理智。
“贾琏!”
她尖利地嘶吼一声,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母豹,猛地扑上去,双手狠狠推在贾琏的后背上。
贾琏猝不及防,被她推得向前踉跄了好几步,差点一头栽倒在卧房门口铺着的波斯地毯上。
“你个王八蛋!”
王熙凤的声音因极度的愤怒和屈辱变了调,带着哭腔,却比哭更难听。
“我也是堂堂金陵王家正儿八经的嫡出小姐!不是你们贾家买来的丫头奴才!”
“自从我嫁到你们这国公府里,生儿育女,操持家务,里里外外哪一样不是我王熙凤在撑着!不是让你这么作践的!”
“你眼里还有没有我们王家!还有没有我叔父和我爹!”
贾琏稳住身形,慢慢转回头。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冷得像隆冬腊月屋檐下挂着的冰棱子,直直刺向王熙凤。
那目光让王熙凤心头一寒,下意识地想后退半步,脚却像被钉在了地上。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贾琏的手臂猛地扬起。
“啪!”
一记异常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王熙凤的左脸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
王熙凤只觉得左半边脸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先是麻木,随即是尖锐的、火辣辣的剧痛,瞬间蔓延开来,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
她被打得头偏向一边,精心梳理的牡丹髻散落下一缕乌发,狼狈地贴在红肿起来的颊边。
那痛楚尖锐,但更尖锐的是随之而来的、排山倒海般的屈辱。
这一巴掌,彻底打碎了她作为王家嫡女、作为琏二奶奶的最后一点尊严和体面,像把最不堪的里子赤裸裸地撕开,摊在冰冷的地上,任人践踏。
贾琏收回手,仿佛只是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
他俯视着捂着脸、眼神空洞呆滞的王熙凤,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深恶痛绝的厌烦。
“你这贱人,记吃不记打是吧,之前抽你那两巴掌,你怎么一点记性没有。”
贾琏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毒的针,扎进王熙凤的耳朵里。
“你还当自己是个什么金贵人物。”
“仗着巴结二房得来的那点子管家权,就以为能拿捏住我贾琏了,我告诉你。”
他逼近一步,带着酒气和脂粉气的呼吸喷在王熙凤红肿的脸上,让她感到一阵恶心。
“往后,我的事,你少管。我的银子,你一分也沾不着。”
“安安分分在这院里当你的摆设,或许还能有你的安稳日子,再敢撒泼犯浑,蹬鼻子上脸……”
贾琏没有说完,只是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那未尽之意比任何恶毒的诅咒都更令人心寒。
说完,贾琏再不看王熙凤一眼,仿佛她只是地上一件碍事的垃圾。
他大步跨入卧房,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不多时,他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靛青布包袱走了出来,看那形状,里面塞满了衣物。
王熙凤依旧维持着捂脸的姿势,僵立在原地。
泪水终于冲破了眼眶的堤坝,汹涌而出,沿着指缝滑落,滴在靛青色的锦缎衣襟上,迅速洇开深色的、绝望的痕迹。
她看着贾琏目不斜视地从自己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冷风,掀动了棉帘子,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外头渐暗的天光里。
棉帘落下,隔绝了光线,也隔绝了那个决绝的背影。
屋里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和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死寂。
王熙凤脸上火辣辣的痛楚一阵阵传来,清晰地提醒着她方才的屈辱。
但比这更痛、更冷的,是心底那一片迅速蔓延的、冰封的荒芜。
她扶着冰冷的隔扇,慢慢滑坐到地上。
金砖地的寒意透过薄薄的锦缎裙子,直刺入骨髓。
泪水无声地淌着,流进嘴角,是咸涩的苦。
她王熙凤,机关算尽,要强了二十多年。
自嫁入这国公府,她凭着一股子泼辣狠劲和精明算计,从王夫人手里一点点拿到管家的实权,在府里呼风唤雨,谁不尊她一声““琏二奶奶”。
她以为拿捏住了贾琏的花销,就捏住了他的命脉。
贾琏那些风流韵事,她不是不知道,只是从前他手头紧,离不得她手里的银子,每次闹过,终究还得低声下气地回来哄她,求她。
王熙凤享受着那份拿捏的快感,享受着那份被需要的感觉。
可如今呢。
如今贾琏攀上了周显那棵大树,洋货行的生意日进斗金,腰包鼓了,腰杆也硬了。
王熙凤手里那点管家权,那点赖以挟制他的银钱,在贾琏眼里,恐怕早已成了不值一提的笑话。
贾琏再也不需要看她的脸色,再也不需要忍受她的脾气。
他有了足够的底气,去养更年轻、更温顺、只会讨好他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