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70节

  “其实,若单论林家那点产业,我周家确实不放在眼里。”

  “但问题的症结,不在于林家产业本身,而在于你们荣国府处置它的方式。”

  “你们可以私下里,用尽手段将其昧下,却绝不敢光明正大地将其纳入府库。”

  “话说的难听些,就是你们荣国府既要当婊子,又想立牌坊。”

  “你们既想将林家的产业据为己有,填补自家的亏空,又不想落下一个欺凌孤女、霸占家产的恶名。”

  周显顿了顿,看着贾元春骤然变得煞白的脸,继续冷静地剖析:

  “便是林姑娘心善,顾念亲情,自愿将那些产业送给荣国府,你们也绝不敢坦然收下。”

  “因为一旦收下,在外人眼中,荣国府抚养黛玉之事的性质就彻底变了。”

  “他们会认定,荣国府当年收养林家孤女,图谋的便是她身后的万贯家财。”

  “周家可以不在意这点产业,但世人会如何看待荣国府?”

  “要知道,贵府的名声,因令弟贾宝玉那场闹剧,本就如坠泥淖,臭了大半条街。”

  “若再添上这桩霸占孤女家产的丑闻,那你们贾家的人,在京师之地,可真就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臭不可闻了。”

  周显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铁锤,一下下将贾元春心中最后一点侥幸敲得粉碎。

  原来,这竟是一条死胡同,无论进退,都是万丈深渊。

  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绝望,仿佛被无形的绳索紧紧勒住。

  贾元春抬起眼,看向周显的目光里充满了幽怨与无力:

  “周公子……你将这所有的问题都赤裸裸地挑了出来,却连一丝解决的缝隙都不曾指明……那你今日特意约我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莫非……只是刻意消遣我一番么?”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周显迎着贾元春的目光,那眼神深邃得仿佛能洞穿人心。

  “元春姑娘,”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我觉得你此刻,仍未真正理清自己的思绪,也未看清自己的位置。”

  “说白了,你只是一个姑娘家。”

  “你享受了荣国府锦衣玉食的供养,这不假。”

  “但你也已经为这个家族,做出了足够的牺牲,在深宫高墙之内,日日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地度过了两年光阴,生生将自己熬成了世人眼中的‘老姑娘’,耽误了婚嫁。”

  “荣国府的兴衰存亡,这是一个何其沉重的担子。”

  “这份责任,该由你大伯贾赦、你父亲贾政去扛,该由你的兄弟们——贾琏、贾宝玉、贾环他们去扛。”

  “你一个女子,何苦要将这千钧重担压在自己肩上,如此为难自己。”

  “你是个活生生的人,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人生方式。”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如今你离开那深宫牢笼,想来日后的姻缘之事,也因这年龄和过往,难觅如意郎君。”

  “若我是你,此刻思量的,该是如何为自己的后半生,好好筹谋打算。”

  “难道你真的甘心,顺从你母亲和祖母的安排,从一个深宫的火坑,再跳进另一个不知深浅的火坑之中,让自己的余生都在郁郁寡欢、不得片刻安宁中度过么?”

  周显这一席话,如同在贾元春封闭黑暗的心房上,猛然推开了一扇天窗。

  刺目的光线涌入,让她瞬间有种醍醐灌顶般的豁然开朗。

  是啊!府里的爷们儿,父亲懦弱无能,大伯荒淫无度,兄弟们更是烂泥扶不上墙,整日醉生梦死。

  凭什么?

  凭什么要她一个女子,背负着整个家族的罪孽与重担,活得如此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那些所谓的家族责任、血脉亲情的枷锁,此刻在她心中发出了清晰的断裂声。

  然而,母亲王夫人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和祖母史太君看似慈爱实则不容违逆的威严,立刻又浮现在脑海。

  想到母亲为自己议亲时那霸道专横、只讲利益不念情分的姿态,一股巨大的悲凉瞬间淹没了她刚刚燃起的微光。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沉重得仿佛承载了她二十年的压抑。

  “公子所言……固然字字珠玑,直指人心。”

  “然则……我终究只是一个闺阁弱质,面对祖母与母亲的安排,又能如何?”

  “唯命是从,别无选择……这,大概就是我的命了。”

  “命中注定,我此生……并无一段良缘可期。”

  她的声音低回,充满了宿命般的无力感。

  周显悠然自得地啜饮了一口香茗,那茶香在静谧的室内弥漫开来。

  他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落在贾元春绝望的容颜上。

  “难道……姑娘就不想问问,我有什么办法,能帮你跳出这命定的樊笼么?”

  贾元春猛地抬头,黯淡的眸子骤然点亮,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对啊!周显!他既然能将她的困境剖析得如此透彻,既然特意将她约来此处深谈,又岂会只是单纯地戳破真相?

  他必然已有成竹在胸!

  一丝久违的希冀之火在她心底重新燃起。

  贾元春几乎是急切地开口,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紧:

  “还请公子赐教!公子若能助我脱离此等苦海,如此再造之恩,元春必当铭感五内,永世不忘!”

  周显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清淡的笑意:

  “若非胸中有助你脱困之策,我又何必多此一举,特意约姑娘来此清净之地相谈。”

  他不再卖关子,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向贾元春娓娓道来。

  室内只剩下周显低沉而清晰的叙述声,以及贾元春时而蹙眉、时而屏息的细微反应。

  当周显最后一个字落下,室内再次陷入沉寂。贾元春的眉头紧锁,脸上充满了挣扎与犹豫。

  她沉默了许久,才迟疑地开口:

  “若……若依公子此法行事,我……我固然可以解脱此身束缚,但……但事成之后,只怕便要……便要隐姓埋名,从此深居简出,难见天日了。”

  她对那计划带来的“自由”背后的代价,充满了不安。

  周显神色依旧淡然,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寻常小事。

  “这便要看姑娘自己的抉择了。”

  “不过,依在下愚见,能得一个自由之身,哪怕隐居山野,只要能自在地掌控自己的命运,总好过做一只任人摆布、终身困于金丝樊笼的鸟儿。”

  “办法,我已尽数告知,如何决断,全在姑娘一念之间。”

  他说完,不再多言,重新端起那杯早已温凉的茶,自在地品了一口,将选择的权力完全交还给了贾元春。

  贾元春陷入巨大的矛盾之中,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素色的衣角。

  家族的责任、亲情的束缚、对自由的渴望、对未知的恐惧……种种情绪在她心中激烈交战。

  时间无声地流淌,沉水香燃尽,只余下一缕残烟。

  终于,在漫长的挣扎后,她紧握的手缓缓松开,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贾元春看向周显,郑重地点了点头,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

  “公子一番肺腑之言,一片诚心相助之意,元春感激不尽。”

  “若……若真能以此法解脱此身枷锁,他日……必当再来拜谢公子大恩。”

  周显淡然一笑,那笑容里有着洞悉世情的通透,并无多少施恩图报的热切。

  “姑娘言重了。此事于你我,不过是是各取所需罢了。”

  他话锋一转,提醒道。

  “姑娘若无其他要事,便请先行一步吧。”

  “我在此再稍坐半个时辰,待姑娘走远些再动身,免得引人瞩目,徒增是非口舌。”

  贾元春闻言,脸上露出一个极其复杂、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解脱预感的苦笑:

  “若……若计划真能功成,那时节,我又何须在意这些俗世的目光与非议了。”

  “也罢……”

  她站起身,对着周显深深福了一礼,姿态依旧端庄,却透着一股卸下重负般的轻盈。

  “公子便在此稍作歇息吧,元春……先行告退。”

  贾元春不再犹豫,转身步出净室,莲青色的锦袄下摆划过一道清冷的弧线,很快消失在松涛院的门外。

  室内重归寂静。

  片刻,墨雨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边,他谨慎地朝外望了望,确认元春已经离去,才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疑虑。

  墨雨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向依旧安坐品茶的周显问道:

  “公子,咱们……真能信得过她么?她……她毕竟是贾家的人啊。”

  周显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专注地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语气平淡无波,仿佛谈论天气一般:

  “她是否依计行事,其实都无关紧要。”

  “原本,我也并未将所有的指望都押在她一人身上。”

  周显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松影,深邃难测。

  “她若是个明白人,能看清自己的处境,那么此事便是双方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她若一时糊涂,或是终究割舍不下那所谓的家族,执意要犯糊涂……那也无妨。”

  “林姑娘那边的安排,早已周全,绝不会因此出任何差池。”

  “无论如何,我们都是立于不败之地,只需静观其变,稳坐这钓鱼台便是。”

  墨雨细细咀嚼着周显的话,脸上那点疑虑渐渐消散,转而化作由衷的钦佩。

  他躬身道:

  “公子深谋远虑,运筹帷幄,小人……明白了。”

  周显只是淡然一笑,不再言语。

  他重新提起温在小炉上的茶壶,为自己缓缓续上一杯清茶。

  袅袅热气升腾,模糊了他沉静的面容。

  周显端起茶盏,凑近唇边,姿态闲适而从容,仿佛方才那场足以搅动贾府风云的密谈,不过是他漫长午后的一个寻常消遣。

  窗外,松涛阵阵,掩去了一切谋划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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