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头,鼻息拂过秦可卿的鬓发,声音低沉而清晰:
“我的可儿,配得上这天下的任何天材地宝。”
“给你用,怎么能说是草率,在我心中,你值得最好的。”
这句话,如同暖流,瞬间击溃了秦可卿心中最柔软的部分。
巨大的感动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她。
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顺着光洁的脸颊滑落。
秦可卿再也抑制不住,伸出双臂紧紧环抱住周显的脖颈,将脸深深埋入他的胸膛,声音带着浓重的哽咽:
“公子……公子对妾身如此情深义重……妾身……便是此刻死了,心也甘了……”
周显闻言,眉头微蹙,抬手轻轻捂住了秦可卿柔软的唇瓣:
“说什么傻话。”
“你还得陪着我,走完这一生一世。”
“如今,我们的好日子,才不过刚刚开始。”
周显顿了顿,看着怀中人儿梨花带雨又羞怯动人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促狭的笑意,话锋一转:
“对了,你方才说……让你张嘴是作践你来着?”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几分戏谑。
“却不知,我方才究竟是如何‘作践’你的?”
秦可卿被周显这突如其来的调笑问得猝不及防,刚刚褪去些许的红霞瞬间又染满了双颊,连带着小巧的耳垂都红得滴血。
她羞得无地自容,哪里还敢与周显对视,只觉心跳如擂鼓,慌忙将滚烫的脸颊更深地埋进周显的衣襟,螓首低垂,恨不得缩进被子里去,只余下一段雪白细腻的颈项露在外面,微微颤动着。
周显低笑出声,搂着她的手臂收紧了几分。
第105章 星斗寒凝惊玉魄,烛窗密语定毒谋
精舍内暖意融融,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帐幔低垂,将两人笼罩在一片静谧而暧昧的天地里。
窗外暮色四合,雪后的山风掠过松枝,发出低沉的呜咽,却更衬得室内一片安宁。
至于那被羞怯打断的未尽之语所引向的旖旎风光,已是春色无边,自无须赘述。
深夜,清虚观深处,一处独院仿佛沉入了墨汁,连廊下石阶的轮廓都模糊不清。
白日里鼎沸的人声、锣鼓丝竹的喧嚣早已散尽,只余下无边的寂静,沉甸甸地压着屋脊。
风也歇了,虫鸣也绝了,唯有满天星斗冰冷地注视着下方沉睡的道观。
屋内,一盏孤灯如豆,昏黄的光晕撑开一小片暖色。
林黛玉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搭着一条薄薄的锦被。
她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眉心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被角。
紫鹃端着一盆温水进来,轻轻放在矮几上,水汽氤氲。
“姑娘,今日累了一天,您瞧这脸色都不大好了。”
“水备好了,奴婢服侍您洗漱了,早些安歇吧。”
她的声音放得极轻,唯恐惊扰了这夜的沉静。
黛玉没有动,目光有些空茫地投向窗外浓稠的夜色。
半晌,她才缓缓摇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不忙,紫鹃。”
“我心里……总有些不安定,像是揣着只活兔子,突突地跳。”
“胸口也闷得慌,喘气都不大顺畅。”
紫鹃拧了湿帕子的手顿住了,抬眼仔细看着自家姑娘:
“姑娘可是白日里人多,又吹了风,身子不爽利?”
“奴婢瞧着,今日府里一切都挺顺当的,没什么反常啊。”
“没什么反常?”
黛玉收回视线,看向紫鹃,眼底浮动着疑虑。
“紫鹃,你细想想。”
“寻常打醮,要么是初一十五朔望之日,要么是三元五腊、祖师诞辰,再不济也是八节斋日。”
“你仔细想想,我们住在府里这么多年,可曾有过正月十二就开始打醮的先例?”
紫鹃一怔,拧眉思索片刻,脸色也凝重起来:
“姑娘这一说……奴婢才觉得是有些古怪。”
“正月十二打醮确实未曾有过,府里此番安排,是透着些……稀奇。”
黛玉的心往下沉了沉,一个模糊而令人不安的念头在心底盘旋。
她闭了闭眼,强迫自己镇定,声音压得更低:
“我也说不准到底为了什么,或许是多心了。”
“但无论如何,我们需得警醒些。”
“过了上元节,我们就要搬出去了,这几日……切莫出什么差池才好。”
黛玉的话语里带着一种紧绷的谨慎。
紫鹃立刻挺直了背脊,眼神变得锐利:
“姑娘放心,奴婢省得。”
“夜里奴婢警醒着,门窗也都仔细栓好。”
主仆二人又低声说了几句,紫鹃拿起帕子,准备再次催促黛玉洗漱。
就在这时——
笃、笃、笃。
三下清晰的敲门声,不疾不徐,却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如同石子投入深潭。
黛玉和紫鹃同时绷紧了身体,交换了一个警觉的眼神。
林黛玉迅速将锦被往上拉了拉,掩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眸子。
紫鹃深吸一口气,放轻脚步走到门边,后背紧贴着门板,沉声问道:
“是谁在外头?”
一个刻意放柔、带着安抚意味的女声隔着门板传来:
“是紫鹃吧,我是抱琴。我家姑娘睡不着,心里头闷,想找林姑娘说说话儿。”
紫鹃回头,询问地看向黛玉。
黛玉在昏暗中微微颔首,眼神示意她开门。
紫鹃这才小心翼翼地拔开门闩,将门拉开一条缝隙。
门外廊下,果然站着抱琴,她身后半步,是披着一件莲青色斗篷的贾元春。
月光吝啬地洒下一点清辉,映得元春面容沉静,眉宇间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凝重。
“大小姐。”
紫鹃侧身让开,行了一礼。
黛玉也已从榻上起身,迎到门边:
“元春姐姐,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快请进来。”
她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关切。
贾元春牵了牵嘴角,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
“扰着妹妹清静了,心里头有事,翻来覆去睡不着,这观里……竟也只想得到找妹妹说说话。”
她说着,迈步进了屋。
抱琴紧随其后,而后立刻回身,轻手轻脚地将房门合拢,又仔细地落了闩。
这细微的动作让室内的空气又沉凝了几分。
黛玉引着元春在榻边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
紫鹃将桌上稍显黯淡的烛火剪了剪烛芯,瞬间屋内亮堂了不少。
随后她又悄无声息地退到角落侍立,目光却紧紧锁在元春身上。
屋内一时静默。
烛芯偶尔发出一两声细小的噼啪声,更添几分沉寂。
黛玉看着元春在烛光下显得异常肃穆的脸,主动开口,声音轻缓:
“姐姐夤夜前来,可是有什么事情要和我说么?”
贾元春没有直接回答。
她抬起眼,目光深深地看着黛玉,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忧虑,有决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
贾元春缓缓抬起手,宽大的袖口滑落一截,露出一截皓腕。
她的掌心,赫然托着一柄合拢的折扇。
扇骨是深沉的紫褐色,带着天然的、宛如泪痕的斑驳纹理,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泽。
“黛玉。”
贾元春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这把扇子,你……应该认得吧。”
林黛玉的目光落在扇子上,瞳孔骤然一缩。
一股寒气从脚底瞬间窜上脊背。
她几乎是屏住了呼吸,伸出手,指尖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接过了那把扇子。
入手微凉,熟悉的触感。
她轻轻展开扇面。
雪白的绢面上,云气水波纹若隐若现,居中数行墨痕清峻娟秀,字迹飘逸灵动,如兰叶临风,正是她亲笔所书:
“桂魄初生秋露微,蟾宫折取最高枝。
墨池未涸龙蛇动,文阵已开锦绣垂。
笔扫千军锋自敛,名登金榜志方遂。
他年若步青云路,莫忘寒窗映雪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