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就是有贼人夜入清虚观行窃,被家丁发现后围追堵截,慌不择路闯进了西北角的独院,挟持了你元春姐姐么?这……这还不够清楚?你元春姐姐命苦啊……”
她又将话题绕了回去。
“若真如此简单,倒好了。”
薛宝钗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却字字敲在薛王氏心上。
“娘,您细想想,清虚观是什么所在?这是终了真人张老神仙修行的道观!”
“张真人在京师名望何等煊赫,便是王公贵胄也要礼让三分。”
“清虚观盛名之下,京师哪个不知,哪个不晓。”
“寻常飞贼,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敢来这等地方行窃,这本身不就透着古怪么?”
薛王氏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语塞。
清虚观的地位,她自然是知晓的。
薛宝钗继续道,目光紧锁着母亲的神情变化:
“还有,您再想想,当林妹妹听到动静,赶到那独院中时,老太太和姨母的反应,可对?”
“她们眼里……”
薛宝钗的声音如同冰珠落玉盘。
“是算计落空后的震惊和愤怒,我冷眼瞧着,只怕老太太和姨母,才是今晚这出戏真正的推手。”
“只不过,她们原本要推上戏台的‘主角’,是林妹妹。”
“元春姐姐临时与林妹妹换了住处,这才阴差阳错,让元春姐姐替林妹妹受了这场无妄之灾。她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毁了林妹妹的清名!”
“不可能!”
薛王氏失声低呼,下意识地连连摆手,脸上血色褪尽。
“这绝不可能!黛玉……黛玉可是老太太嫡亲的外孙女!是敏姑奶奶留下的唯一骨血!”
“老太太平日里疼她疼得眼珠子似的,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她怎么会……怎么会害自己的亲外孙女?”
“这……这没有道理!害了黛玉,除了断送她和周家的亲事,让荣国府平白少了一个强有力的姻亲,百害而无一利!”
“宝丫头,这事……这事定是你想多了,吓糊涂了!”
薛宝钗看着母亲惊惶失措、急于否认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她知道母亲并非愚蠢,只是长久以来对荣国府,尤其是对贾母那层温情脉脉面纱的信任根深蒂固,骤然被撕开,本能地抗拒这残酷的真相。
“娘,”
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力量。
“我相信自己的眼睛,更相信自己的判断。”
“此事绝非偶然,至于老太太为何要这么做……”
薛宝钗微微蹙眉,烛光在她光洁的额头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一时也猜不透其中关窍,或许是周家和林妹妹这门亲事碍了谁的路,又或许……是荣国府有什么其他算计,内里缘由,深如寒潭,非外人所能窥测。”
她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冷硬而坚决:
“但无论如何,这荣国府,咱们是万万不能再住下去了!”
“老太太为了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连嫡亲的外孙女都能下此毒手。”
“咱们薛家不过是寄居的亲戚,若继续留在那府里,万一哪天她们为了某种利益,提出一些让我们为难的要求,为了逼我们就范,保不齐也会对我们使出什么阴损招数!”
“今日她们能算计林妹妹的清白,明日焉知不会算计我薛家的家财,或是……女儿这个人?”
最后一句,薛宝钗说得极轻,却如重锤敲在薛王氏心上。薛王氏猛地打了个寒噤,仿佛看到了某种可怖的未来。
“另外。”
薛宝钗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叮嘱。
“等咱们搬走之后,您务必严厉约束大哥,更要千叮万嘱,让他一定、一定要和荣国府断了来往!”
“大哥他……心思太过简单直率,性情又急躁莽撞,极易被人利用。”
“若他再与荣国府那些爷们儿纠缠不清,整日里吃酒赌钱,称兄道弟,保不齐哪天便会被人当了枪使,卷入天大的祸事里!到时,悔之晚矣!”
第108章 虎狼穴暗结寒星计,金锁缘终辞风雨巢
薛宝钗的话语,条理清晰,步步紧逼,将利害关系剖析得鲜血淋漓。
薛王氏脸上的惊疑和抗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后怕和决然。
她沉默良久,最终,那捻着佛珠的手颓然放下,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似下定了某种决心。
“罢了……”
薛王氏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
“既然宝丫头你都思虑得这般清楚,娘……听你的就是。”
“这荣国府,确是个虎狼窝,咱们惹不起,总躲得起。”
“明日一早,车马一进府门,娘就带你去找你姨母辞行。咱们……搬!”
母女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与决断。
精舍内重归寂静,烛火跳跃了一下,映照着两张再无睡意的脸庞。
窗外,山风依旧呜咽,仿佛预示着更大的风暴,正在这沉沉夜色中酝酿。
丑时初刻,清虚观深处,万籁俱寂。
贾元春所居的精舍内,烛光幽暗。
王夫人坐在女儿榻边,看着贾元春在安神汤的作用下终于沉沉睡去,那张惨白的脸上犹带着未干的泪痕,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紧紧锁着,仿佛承受着无尽的痛苦和屈辱。
王夫人伸出手,用帕子极轻地拭去女儿眼角渗出的一点湿意,指尖冰凉。
她枯坐良久,胸中翻腾的悔恨、恐惧、愤怒,如同冰冷的毒蛇啃噬着她的心。
元春的前程,荣国府的体面,她自己的处境……一切都毁了,毁在了自己亲手布下的毒局里。
她缓缓起身,只觉得浑身筋骨都僵硬发冷。
刚走出内室,掀开厚重的门帘,便见廊下昏暗的光影里,贾母身边的大丫鬟鸳鸯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静静地垂手侍立在那里,显然已等候多时。
“太太。”
鸳鸯看见王夫人出来,立刻屈膝行了一礼,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凝重。
“老太太请您过去一趟。”
王夫人心头猛地一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几乎喘不过气。
她强自镇定,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
“老太太……这么晚了还未安寝?”
鸳鸯微微颔首,烛光映着她低垂的眼睑,看不清表情:
“是。老太太一直等着您呢。请您……这就随奴婢过去吧。”
她侧身让开道路,姿态恭敬,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催促。
王夫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
她太了解自己的婆母了。
此刻召见,绝非安抚,而是问罪!清算!
她眼前甚至闪过贾母那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色。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王夫人,四肢百骸都僵硬起来。
然而,她能不去么?她敢不去么?
在这贾府,贾母就是天。
王夫人只能僵硬地点点头,脚步虚浮地跟在鸳鸯身后。
长长的回廊仿佛没有尽头,两侧的精舍都熄了灯,黑洞洞的,如同择人而噬的巨口。
每一步都踏在冰冷的地砖上,也踏在她自己咚咚作响的心上。
很快,便到了贾母独居的院落。
院中一片死寂,连守夜的婆子都看不见一个,显然已被屏退。
正房内灯火通明,却静得可怕。
鸳鸯在门口停下,轻轻推开厚重的房门,侧身示意王夫人进去。
王夫人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屏着呼吸踏入房内。
一股沉水香混合着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
贾母并未如往常般歪在暖榻上,而是端坐在正中的紫檀木太师椅上,身上披着一件深青色的锦缎外袍,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绾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灯下射出刀子般冰冷锐利的光,直直钉在王夫人身上。
房内再无他人,连鸳鸯也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门轻轻合拢。
那轻微的“咔哒”一声,如同落锁,将王夫人彻底隔绝在这方充满无形威压的空间里。
王夫人只觉得腿肚子发软,强撑着上前几步,屈膝行礼,声音干涩发紧:
“儿媳……见过母亲。”
贾母微微抬了抬眼皮,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算是回应。
她没有让王夫人起身,也没有赐座。
那双冰冷的眼睛,如同探照灯般,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扫视着王夫人,仿佛要将她整个人从里到外剖开来看个清楚。
空气凝固得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压在王夫人肩头,让她几乎要跪倒在地。
冷汗,无声地浸透了她的里衣。
终于,贾母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森寒,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狠狠砸在地上:
“跪下。”
两个字,简短,冰冷,不容置疑。
王夫人只觉得膝盖一软,“噗通”一声,双膝重重磕在冰凉坚硬的青砖地上。
钻心的疼痛传来,却远不及心头的恐惧来得猛烈。
她伏低了身子,额头几乎触到地面,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贾母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鞭子,抽在王夫人匍匐的脊背上。
她不再废话,开门见山,每一个字都带着淬毒的寒意,直指核心:
“解释吧。”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元春怎么会和黛玉换了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