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秦可卿心中已有预感,望向周显的眼神带着恋恋不舍,轻声问道:
“公子今日便要回城了么。”
周显温和地握住秦可卿的手。
“可儿,我也想日日与你相守缠绵。”
“但春闱在即,我须发奋攻读才是。”
“且等我金榜题名后,有的是与你长相厮守之时。”
秦可卿点了点头,柔声道:
“可儿明白,公子放心,可儿就在这太玄观,等着公子蟾宫折桂,独占鳌头。”
周显笑着在秦可卿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
随后,秦可卿恋恋不舍地将周显送到了太玄观门口,直到载着周显的马车消失在视野尽头,她才缓缓转身,返回了观中。
清虚观外,寒风卷着未化的残雪,荣国府浩荡的车队准备完毕已经离开。
不同于来时的煊赫排场,此刻只余下车辙碾过官道的杂乱痕迹,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萧瑟仓皇,匆匆消失在通往京师的方向。
一个时辰后,荣国府,荣庆堂。
贾母回到府中,刚在暖榻上坐定,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沉郁。
昨夜惊变如同巨石压在心头,元春的哭声犹在耳边,府中体面荡然无存的阴影笼罩着她。
丫鬟小心翼翼地进来禀报:
“老太太,表小姐来了。”
贾母闭了闭眼,深深叹了口气,才道:
“让她进来吧。”
不多时,林黛玉的身影出现在门帘处。
她缓步走进堂中,身上素雅的衣裳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却不见多少惊惶,只有一种沉静的疏离。
林黛玉面向贾母,深深施了一礼:
“玉儿见过外祖母。”
贾母抬了抬手,声音带着刻意的温和,却掩不住那份沉重:
“玉儿免礼吧。”
“昨夜你们受了惊吓,你身子骨弱,回府后该好生歇息调养一番才是,怎么这就过来了?快坐。”
林黛玉并未就坐,只是微微蹙着眉,目光低垂,落在自己交叠的指尖上,声音轻而清晰:
“外祖母体恤,玉儿感念。”
“只是……玉儿原本打算上元节后搬出府中,自行安顿。”
“如今出了这档子事,元春姐姐代我受难,我这心里……实在不是滋味,更无颜再留在府中叨扰。”
“此番过来,是特向外祖母辞别的。”
“我想,今日便搬出去。”
贾母心头一沉,知道木已成舟,无可挽回。
她强压下翻涌的复杂心绪,脸上努力维持着慈爱的神色,语气带着宽慰:
“玉儿,快别这么说。”
“你元春姐姐的事,怎么能怪你呢。”
“谁也没想到会有那等胆大包天的贼人夜入清虚观,这是天降横祸,怨不得任何人。”
“你且安心在府里住着,莫要多想。”
林黛玉轻轻摇了摇头,唇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外祖母宽宏大量,不愿玉儿自责。”
“然‘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元春姐姐的清名因我之故受损,玉儿心中这道坎,无论如何也过不去。”
“留在府中,徒增不安,也恐扰了外祖母与府中各位长辈的心绪。”
“请外祖母成全玉儿的心愿,允我今日搬离。”
她的语气平静却坚定,带着不容转圜的决绝。
贾母看着林黛玉低垂的眼睫,那疏离的姿态如同无形的壁垒。
她明白,再多的挽留已是徒劳,只会显得虚伪。
一丝疲惫和更深的失落涌上心头,贾母终于缓缓点头,声音带着几分认命的苍凉:
“唉……你这孩子,心思太重。”
“罢了,既然你主意已定,外祖母也不强留了。”
她转向侍立一旁的鸳鸯。
“鸳鸯,去知会赖管家一声,让他即刻安排得力人手,帮着表小姐收拾东西,搬家安顿,务必周全。”
鸳鸯垂首应道:
“是,老太太,奴婢这就去。”
她快步退了出去。
林黛玉再度屈膝,深深行了一礼:
“多谢外祖母成全。孙女这就去了,外祖母千万保重身体。”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多少离别的哀伤,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解脱。
“去吧,好孩子……照顾好自己。”
贾母的声音有些发涩。
林黛玉直起身,不再多言,转身缓步离开了荣庆堂。
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后,留下满室沉寂。
贾母望着那空荡荡的门口,目光复杂难言。
她明白,林黛玉这一去,便如同离弦之箭,再难回头。
林黛玉与荣国府之间那点由血脉维系的、本就摇摇欲坠的温情,经此一役,已彻底化为冰凉的河水,将渐行渐远。
荣国府不仅彻底失去了林家庞大的遗产,更可能就此失去了周家这门潜在的强大姻亲助力。
一股沉重的无力感攫住了贾母,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衰老与疲惫。
与此同时,荣禧堂的气氛同样凝滞。
薛王氏坐在下首,王夫人端坐主位。
刚刚经历清虚观之乱的王夫人,眉宇间还残留着惊怒与疲惫交织的痕迹,看到薛王氏进来,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妹妹怎么刚回府就过来了?车马劳顿,该好生歇息片刻才是。”
“我正想着午后再去梨香院寻你,商量些事情呢。”
薛王氏脸上带着得体的温和笑容,语气却开门见山:
“姐姐客气了。妹妹也正巧有些事,想找姐姐商议,只是……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压下心头的烦躁,尽量维持着姐妹情深的姿态:
“咱们俩是一母同胞的嫡亲姐妹,有什么当讲不当讲的,只管说就是。”
薛王氏闻言,坐直了身子,缓缓道:
“那妹妹便直说了。自从薛家举家北上入京,承蒙贵府不弃,在荣国府客居许久,已是多有打扰,心中感激不尽。”
“眼下薛家在京师的几处生意稍见起色,今后客商来往、货物交割,事务必然繁多。”
“再加上蟠儿也到了该正经议亲、立业成家的年纪,里里外外诸事繁杂,往来宾客也会增多。”
“我们若再在府上叨扰,一则于贵府清净有碍,二则于薛家行事也颇多不便。所以……”
她顿了顿,迎上王夫人陡然变得锐利的目光。
“妹妹今日是特意来向姐姐辞行的。”
“薛家在京师的宅子早已收拾妥当,我打算今日便带着蟠儿和宝钗搬出府去。”
王夫人只觉得一股邪火“腾”地冲上头顶。
往日里荣国府风平浪静,薛家在梨香院住得心安理得,赶都赶不走。
如今荣国府刚遭了清虚观这等丑闻,正是风雨飘摇、人心浮动之际,薛家倒好,第一个跳出来要划清界限、急急忙忙搬走了!
这分明是见势不妙,唯恐沾了荣国府的晦气!
王夫人心中怒极,面上却还得极力克制,攥着佛珠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声音努力保持平和:
“妹妹这就多虑了。都是自家人,住在一处彼此照应才方便。”
“便是来往客人多些,也不妨事的。何必非要搬走呢?倒显得生分了。”
薛王氏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眼神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姐姐宽厚待人,处处为我们着想,妹妹心里明白。”
“只是,正因是自家人,才更不能让贵府为难。”
“薛家客居已久,如今也该自立门户了。”
“继续叨扰下去,妹妹心中实在过意不去,还请姐姐体谅。”
话已至此,王夫人彻底明白了薛家的决心。
果然如母亲所料,这薛家也是喂不熟的。
一丝阴冷的算计迅速取代了愤怒。
王夫人放下茶盏,脸上重新挂起那种亲昵的笑意,仿佛刚才的不快从未发生:
“既然妹妹有了决断,我这个做姐姐的,自然也不好强留了。”
她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着薛王氏。
“不过,既然临别在即,有件事我倒是一直想提一提。”
“宝玉这孩子,眼瞅着也到了该正经议亲的年纪了。”
“宝钗这丫头,温婉贤淑,知书达理,我看着就喜欢得紧,打心眼里觉得她和宝玉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妹妹,咱们两家不如就此亲上加亲,给两个孩子定个婚约,如何?”
闻听此言,薛王氏心头猛地一跳,暗道宝钗所料果然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