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就因为上一击逐渐开裂的「沉墨凝砂」领域在这新增的巨创之下再也无法维持。
结界像被水稀释的墨般晕染消散，迟缓一切事物的效果也随之消失，身体活动重新变得轻快流畅。
而咒力消耗过度的狗卷也顺势消解了「声杀冥府」。
唯一仍在生效的「坐杀搏徒」将其风景铺满了整个结界。
灰白色的瓷砖地面延伸向远处，成排的环形检票口闸机将所有人圈在中心。
秤金次方才“立直”的抽奖结果和动画演出终于刷新出来。
两个立绘浮现于半空：一个是领域虚构的主人公山口夕辉，西装革履的打工人；另一个是在地方银行工作、侵吞了大量公款的青梅竹马。
因为没能集齐三个一样的图案，山口夕辉的虚影一边喊着“你吃枣药丸”，一边朝着天草附近的检票口狂奔而去。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站厅里来回弹跳，成功地将天草四郎的注意力拽了过去。
东堂葵抓住这转瞬即逝的分心间隙，再度发动「不义游戏」交换天草与「苹果弓」的位置。
早已前往「苹果弓」附近守株待兔的日车宽见挥舞「微怒剑」掠过天草的膝盖，如热刀切黄油般无视了咒力防御，干脆利落地将其砍断。
刚刚崩碎领域、同样可以开始正常移动的天草四郎因此失去平衡，身体向前倾倒。
直哉缩地突进，跳帧贴入近前，链锯剑呼啸着划出一道弧线，对着脖颈又是一刀。
鲜血像喷泉般将头颅顶起，天草的面孔落地后滚了几圈，看起来分外狼狈。
直哉收起链锯剑，嘲讽道：“哈！没想到你这么不堪一击？！”
“是啊，毕竟只是一个普通傀儡，很弱也是没办法吧。”
天草四郎的声音从那颗滚落在地的头颅中传出，语气里带着一种反派经典发言的从容与轻慢。
“虽然它不是最弱的一个，但也就我三成实力吧。不要太想我——我还会回来的。”
傀儡在死后变回了尸体的原貌，那是一具年轻的女性躯壳。
“什么RPG经典发言，‘关卡BOSS最弱的一个是吧’？接下来我们是不是还要一路搜集线索，找到‘魔王城’才能见到他的本体？”
秤金次有些不爽地撇了撇嘴，消解了「坐杀搏徒」。
即将到站的地铁在空气中淡去，咒力碎片如被风吹散的灰烬般消失在空气中，露出了原本山谷的景象。
奇诡的是，那遍地的尸体竟然也如咒力造物一般发生了消失反应，如同被温水洗去的墨迹，轮廓逐渐模糊，边缘晕染，最终彻底溶解在空气中。
众人面面相觑，这才后知后觉地回想起一个被最初的冲击掩埋了的细节：土地原来不是被血染红的，而是本来就带着这种暗沉的赤褐色。
日车宽见正要松一口气，余光却猛地一扫。
此时此刻，在“无名之町”的中央，吉野顺平连同另一个高咒力反应正在被一个古怪的领域吞没。
他曾亲身经历过「化身大天狗」的神隐，相似而不同的强烈既视感顿时沿着脊背攀爬上来。
第二百七十二章 开端
多年以后，面对贝尔库罗斯，吉野顺平会回想起讨伐天草四郎时偶遇的那个乡间清晨。
晨光如水般覆着沉睡的村庄，远山还裹在青灰色的薄岚里，昨夜绚烂喧嚣的焰火化作了今宵雾气呼吸卷动的扬尘。
空气中残留着微妙的气味。
一丝极淡的硫磺味，混着露水打湿的泥土味，以及若有若无的、来自路边小摊的炒面酱汁与糖苹果的甜腻气息。
昨日人声鼎沸的痕迹还在。
零零星星的空饮料罐散落在路沿，散架的小吃摊推车歪斜地倒在沟边，半截仙女棒的细铁丝从泥地里露出头来，不知谁遗落的、印着金鱼图案的团扇躺在路中央。
一切都在，唯独尸体不见了。
而在稍早些时候，战斗力较强的六人进入天草四郎的墨色领域后，顺平随机应变，快速破坏了那具血肉六芒星。
但是，没有诅咒爆发，没有机关触发。
大抵这只是仪式开始的组分，一旦启动便已无关紧要。
他紧张地关注着不远处的球形结界，心思却忍不住漫无边际地发散开来。
真是可怜，还是举行花火大会的时候呢，人都聚在一起，太惨了。
不过……真希前辈会不会出错了呢？
一般来说屠杀都有漏网之鱼，然后引出一系列惊心动魄的复仇故事。
要不要去看看？
顺平纠结了半分钟，还是无法允许已经学会反转术式的自己只站在原地等待，迈开脚步向着那排长屋进发。
能救一个是一个，哪怕最终只有一个人能因为他这看似无谋的行动活下来，这一切就是有意义的。
过去的顺平这样询问自己：所有关联的亲友全都死了，就算还有活人应该也已经不想活下去了吧。哪怕那个获救的人怨恨你、甚至像噩梦一样缠上你，也没有关系吗？
在初升的东曦照耀下，顺平对着自己说出心中演练过无数次的帅气话语：
“这和我‘现在’去不去施救没有关系。只会平添烦恼的事情，就不要提前去假设了。”
踏入村镇的范围，眼前的景象恰如他事先的预想：散落在各处、因各种原因未能被天草四郎的仪式“选中”而留下的、残缺不全的尸体。
即便早有思想准备，亲眼目睹这堪称屠杀的场景，还是让他心头发堵。
顺平漫无目的地奔跑着，搜寻着，终于在一处半塌的屋棚下，看到了一个微微蜷缩的身影。
那里……那里有一个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高中生年纪的女孩，五官端正，颜值和身材在同龄人中相当能打，更引人注目的是那比大多数女生都高出半头的个子，即便蜷缩着也能看出身形的修长。
她穿着一件祭典的浅樱色浴衣，但浴衣的下半身已被撕裂，露出腰部位置一片血肉模糊、几乎断成两截的创口，只有些许皮肉和组织勉强连接着上下半身。
她脸色惨白，气若游丝，身下是一大滩暗红色的血泊，正在缓慢地向四周扩散。
晨光从屋檐的缝隙中斜斜地落进来，照亮了她脸上细密的冷汗。那些汗珠在光线中闪着摇摇欲坠的光点。
只剩下一个女孩子了吗……不对！
顺平的目光猛地凝住，心中警铃大作。
她腰部伤口连接处有咒力构成的丝状物正在缓慢蠕动！她……她正在向咒灵转化！
只有因强烈执念或怨恨而增强的诅咒，才会让人在死亡过程中开始咒灵化，这女孩已经一脚踏过了生死线。
顺平的眼睛紧紧盯着女孩微微起伏的胸口，那里还有风中残烛般的生命迹象。
既然她终究还没完全死，那就可以用反转术式试试看！
他心意一动，召唤出两只水母一左一右护卫，然后便朝着那个女孩冲了过去。
离得近了，他听见了濒死女孩如同梦呓般的喃喃自语：“还有幸存者吗……别害怕，我这就把你拉进里世界……”
虽然不是很明白她在说什么，顺平却毫不犹豫地跪倒在血泊中，无视了那正在异化的伤口，将双手轻轻按在女孩冰冷的身躯上。
温热的血液浸透了他的裤腿，但他没有低头去看，只是努力集中精神发动着还不熟练的反转术式。
“坚持住……我这就帮你治疗！”
意念集中，不断催眠自己，唤醒那份源于“想要拯救”的正面情感。
接着，想象细节，温暖的正向能量，开始从他掌心艰难地渗出，如同涓涓细流汇入女孩破碎的身体。
在反转术式“无中生有”创造物质的特性下，女孩腰部那可怕的断裂处开始再生，出血似乎也得到了遏制。
能行！没有不熟练就不能救人的道理！
顺平为自己加油鼓气，并无比痛恨自己平时的疏懒。
在他努力处理伤势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了领域爆碎的声音。
“顺平！”
然后，顺平听见了日车宽见的声音，好像他在面对什么极端恐怖的事情。
师兄的声音飘得越来越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模糊、失真，还带着一种拉长的奇怪回音。
顺平抬起头，想回应一声，却发现视野边缘的景象正在悄然扭曲，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从四面八方拉扯着这片空间的边角，将它与现实世界整块剥离。
他同样产生了极其强烈的既视感——眼前这一幕与“神隐”几乎如出一辙！
不知何时出现的雾气悄无声息地合拢过来，从他脚下升腾而起，像涨潮的海水一样将他和那个女孩一同吞没。
顺平最后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孩，然后视野便彻底被一片灰白覆盖。
发生什么事了……
一晃神，今年花火大会残破的现场回到了旧日鲜花着锦的光景，像是有人将一卷被水泡烂的旧画重新裱好了挂回原来的位置上。
灯火通明，人声嘈杂，天空中烟火的光痕尚未完全散尽，绚烂的尾迹还挂在夜幕边缘，仿佛时间被硬生生拽回了那个夏夜。
空气里飘着炒面酱汁和糖苹果的甜腻气息，孩子们的欢笑声从远处传来。
唯一的违和感，是周围的山岭都笼罩在无边无际的雾气之中。
像是这幅热闹画卷的边框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咬住了，所有超出烟火大会场景的东西都被一层灰白吞没。
一个旁白似的声音如此诉说：这里是去年的花火大会，戎之丘最盛大最热闹的节日。
但顺平莫名能分辨出来，那就是他刚才试图拯救的女孩。
第二百七十三章 私の夢·其一
好奇怪……像做梦一样轻飘飘的。
吉野顺平试着调动咒力，却发现体内空空荡荡，什么回应都没有。
他像是被剥夺了一切作为术师的能力，只留下一具再普通不过的躯壳。
顺平听说过，术师之间偶尔会有与对手心境联系在一起的罕见情况发生，只是没想到自己也有朝一日能碰见。
虽然对于没能完成施救多少有点遗憾，可现实并不随他孱弱的意志而改变。
他发现那个女孩不知何时坐到了自己的腿上。
不对……是正坐在另一个男孩的腿上。
顺平只是一个被固定在座椅上看VR电影的观众，有一种“雾里看花终隔一层”的疏离感。
视野里的画面像是固定CG一样播放着。
那个女孩的声音适时响起：【哥哥……】
【嗯？】顺平正在观看的男孩发出了温和的嗓音，尾音微微上扬。
【如果我们俩的事被凛子知道了的话怎么办？】
【是呢……怎么办呢。】男孩的措辞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敷衍，显然只想用模糊的应答把话题拖过去。
【我说真的！】
【欸？】
【要是真的暴露了该怎么样才好？我们之间的关系还能一直继续下去吗？哥哥你……会和雏子继续在一起吗？】
为了催促一个答案，女孩说得很快，话语间带着细碎的慌乱。
不知为何，顺平没能听清那个名字。
【啊……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