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奥瞥见夏油杰的表情,心里涌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他盯着掌心的咒灵球,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塞入口中。
“唔——呕——”
仿佛抹布浸泡在污水里发酵百年的恶臭在口腔中炸开,黏腻的触感顺着食道下滑,带来生理性的强烈排斥。
狄奥弯下腰,捂住嘴,额角青筋微跳。
他以前从来没受过这种委屈。
“哈哈哈哈哈~没错,我想看的就是这个!就是这个表情!”
夏油杰放声大笑,笑得几乎弯下腰,长发随之颤动。
“你……就是这样吃了六千多个咒灵的吗……辛苦了。”
狄奥直起身,眼角还带着生理性的湿润,声音有些发哑。
“……”夏油杰的笑声戛然而止,扯了扯嘴角,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喂——为什么要突然这么煽情?好歹说点诅咒的话吧。”
“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狄奥利落地抹了抹嘴角,口腔中那令人作呕的黏腻触感,竟已被他以惊人的适应力快速压制下去。
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与平常无异的平稳,仿佛刚才那番剧烈的生理反应从未发生过。
“你还是老老实实接受我的关心吧,傲娇早就不流行了哦?”
“……”夏油杰沉默了快十秒,才缓缓开口,“你是比六眼术师更加罕见的——‘无条件模仿’术师吧?”
“哟,被你发现啦——是啊,我就是这样天赋异禀的强者。”
狄奥向前一步,寻了个合适的地方站定。
左腿直立,承担着身体的大部分重量,右膝微微内扣,脚尖轻点地面,腰部向右侧送,形成一道紧绷的弧线。
「世界」漂浮着来到他左边,左脚单脚脚尖点地支撑,右脚架在左腿弯后,一手叉腰一手搭放在右膝盖上。
接着,狄奥的右手五指张开,虚按在胸前,左手则搂着「世界」的腰与它的手扣在一起。
“任何人,都是为了克服不安与恐惧,获得安心感而生存的。
博取名望、支配他人、积累财富,全是为了安心。
投身法律、追求爱与和平、实现自我——这些努力,最终也都指向内心的安宁。
追求安心,才是人类一切行为的根源。
那么问题来了:向我效忠,究竟有什么会让你感到不安?”
“哈哈……这句话,原样奉还给你。”夏油杰在笑容中战意升腾,“我现在才要真正使出全力,胜负未分,话可别说得太早!”
他踏着小碎步前冲,手腕一抖,「游云」的三节棍身破空抡转。
「化身玉藻前」身形摇曳,跳起诡谲的舞步,空气中荡开无形的涟漪——可以窃取咒力的简易领域悄然铺展(像「裂口女」那样咒灵专属的简易领域)。
「化身平将门」则同步暴起,手中大太刀裹挟着足以斩断高架桥的磅礴咒力,朝着狄奥当头劈落。
狄奥左手一探,稳稳握住因高速挥舞而激起鞭梢效应的「游云」棍身;
右手抬起,五指如台钳般遽然合拢,竟将斩到面前的大太刀雪亮刃锋,硬生生捏停在了掌心之中!
金属悲鸣,咒力迸溅,一人一咒灵手中的武器却再难下移分毫。
对于这足以令当事人心神震撼的结果,狄奥心中并无半分意外。
如果所有人都没有咒力,那他毫无疑问能赢。
这具躯壳所蕴藏的纯粹力量与战斗技艺,本就不属于凡俗范畴。
而若双方都拥有咒力且展现的水平相近,那么咒力加持所带来的额外优势便被相互抵消。
在这种情况下,结果便和“都没有咒力”时,并无本质区别。
所以,狄奥当即开口嘲笑:“很遗憾。你所谓的使出全力,就是连个伤口也不留下,轻柔地抚摸对手吗?”
第七章 胜利并支配·其二
夏油杰试图抽回武器,却发现棍身几乎焊死在了那只手中。
他索性卸了力道,玩笑似的说道:
“没能让你使出全力真是抱歉啊,接下来能让我见识见识吗?”
“好啊。那么,轮到我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狄奥双臂肌肉贲起,咒力如火山喷发般灌注,将紧握的「游云」与大太刀向身体两侧猛地一拉。
这突兀的巨力拉扯,使得夏油杰与咒灵「化身平将门」的重心瞬间失衡,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跄。
趁此破绽,他左右开弓,一边一记毫无花哨的普通直拳,裹挟着摧枯拉朽般的纯粹力量与咒力,分别轰向夏油杰的面门与咒灵的胸腹!
大力出奇迹,气势凌人!
夏油杰只觉拳风压面,头皮骤然发麻。
强烈的危机感让他不假思索地拧身、侧步、向后疾撤,同时手腕翻动,以「游云」棍身横向扫出,试图精准地拨挡在狄奥袭来的手臂侧面,以巧劲改变其拳路轨迹。
与此同时,「化身平将门」也依循战斗本能,挥动大太刀自侧方一记凌厉的横斩,与夏油杰形成夹击之势,刀锋直取狄奥肋下!
咦?!这个手感——!
好硬!
夏油杰脸上的表情骤然剧变。
「游云」与「化身平将门」的斩击、拨挡刚一触碰到狄奥那被浓稠咒力严密包覆的手臂,非但没有撼动其分毫,反而像是击打在某种绝对不可侵犯的理想刚体之上!
一股诡异而强横无比的反作用力顺着武器猛然倒灌而回!
他的手臂乃至半边身体都因这股突如其来的反震力而肌肉僵直了一瞬,攻势瞬间瓦解!
就是这一瞬的僵直,决定了结果。
夏油杰与「化身平将门」一起,在狄奥那平平无奇的普通直拳轰击下,毫无花哨地倒飞出去。
两者虽都在危急关头运用了高水平的咒力强化护体,未受重创,但这般“单方面吊锤”的狼狈景象,伤害性或许不高,侮辱性却极强。
随后狄奥向前踏出一步,右手凭空虚握,五指收拢的动作既像摘取,又像宣告——
“「世界」!”
富有既视感的齿轮转动声与波纹音效骤然响起,周遭的世界蒙上了一层失色的滤镜。
「世界」猛然发力前窜,金色的拳影再度化作狂暴的洪流。
“無駄無駄無駄無駄!”
夏油杰和咒灵们的身体在空中微微后仰,扬起一个不自然的弧度。
在时停的领域里,他们的胸口、肩胛、四肢都被巨力反复冲击。
每一次冲击都没有立即造成破坏,而是像用锤子反复敲打一块金属——形变在积累,势能在叠加,破坏的趋势被一层层刻入他们的存在本身。
如同在胶片上反复曝光同一帧画面。
如同在还未开裂的玻璃上预先画满裂纹。
然后所有在时停中积累的破坏力,在时间重新流动的瞬间同时爆发!
血液像坏掉的水管一样从无数裂口中喷射!
夏油杰倒飞而出,身体重重砸在地面上。
碎裂般的剧痛瞬间从全身各处炸开,尤其是胸腹与背部。
然而,他竟然还能呼吸——只是那呼吸浅薄而急促得可怕。
每一次试图吸气,胸腔内都传来清晰的、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与断裂的细响,仿佛有碎骨在随着呼吸挪移,切割着脆弱的肺叶与内脏。
不远处,「化身玉藻前」与「化身平将门」如同被巨力拍爆后遗弃的气球,瘫落在地,躯体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与多处破损。
晦暗的咒力正从那些崩解的躯体结构中缓慢逸散,如同生命随着血液流逝。
但特级咒灵顽强的生命力让它们还能苟延残喘好一会儿。
“是我赢了吧。”狄奥走到夏油杰身前,俯视着倒在地上的身影,“还愿赌服输吗,夏油先生?”
夏油杰勉强抬起视线,声音因伤痛而断续:“……啊……是你……赢了……”
他长出一口气,血沫从嘴角溢出。
“那么……接下来的十年……你打算做什么?”
狄奥蹲下,将手掌放在夏油杰凹陷的胸膛上方,用反转后的正向能量对他进行治疗。
碎裂的骨骼如倒放的影像般重新拼接,鲜血无中生有填回血管,撕裂的肌肉与筋膜仿佛被无形的手精巧地编织复原。
整个过程静谧而有序,如同时光本身在局部被温柔地倒转。
约半分钟后,夏油杰胸膛的凹陷已恢复平坦,致命的内外伤势几近痊愈,只剩脸上的苍白仍未褪去。
他从呼吸道咳出一口残留的淤血,开口感慨道:“了不起的反转术式。”
“在讨论十年计划之前,我先问你个问题:
如果我们将特定负面情绪孕育出的咒灵用「咒灵操术」降服,它们是否还会继续从人类的那些情绪中汲取力量,维持甚至增强自身?”
狄奥如是询问。
“……会。「咒灵操术」只凭驱使的咒灵本身的咒力就可以发动,持有者不需要为咒灵支付咒力。
因此,被降服的咒灵在待机状态下,依然会像野生时那样,持续吸收对应的负面情绪来恢复、积蓄咒力。”
“既然如此,我们何不干脆将世上绝大部分咒灵都吸收、掌控起来?
由我们来管理它们,总比让它们无序地袭击人类要好。”
“我确实考虑过这个方案。”
夏油杰撑着地面缓缓坐起,声音低哑:
“这的确能在极大程度上遏制咒灵对人类的危害,但说到底——治标不治本。
「咒灵操术」非常稀有,几百年才可能诞生一个。
即便我们这一代人能凭借力量压制一个时代,那我们老去、死亡之后呢?
这个世界又要交还给混乱吗?
我不认为自己应该将问题留给后世。
在我这一生中结束这一切,难道不是更彻底的救世?”
狄奥轻轻摇头。
“没错,你说的对,但你太着急了。
为什么呢?为什么非要在自己有限的生命里看到结局不可?
世界大抵不会如此轻易地遂人心愿。更何况——”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向夏油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