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全世界仍在能源危机中束手无策时,我们就已掌握超越人类现有科技数十载的‘无尽能源’!
我能为人类带来前所未有的新事物、全新的视角,乃至超凡的力量——而这,恰恰因为我是一个不受世俗道德束缚的‘反派’!”
狄奥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能够逻辑自洽地说出这种“守序邪恶”典型言论的人了。
他本想说些“守序中立”的理中客发言来回应,可他的直觉却在暗中劝诱他:此刻更应做的,是继续倾听下去。
“完美、洁白无瑕的事物,其价值何在?”赞迪克自问自答,语气轻蔑,“易碎,而且苍白得无聊透顶!
我不遮掩自身的恶行、私欲与贪婪。
很多人都畏惧于谈论私欲,但这不过是个人的意志罢了。
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个世界其实本就是在无数的个人私欲下运转的。
小贩希望高价卖出自己的商品是私欲,母亲希望自己的孩子更聪明更强壮是私欲,我想要支配并改变这个世界同样也是私欲。
私欲本身没有错,关键要看因私欲带来的过程和结果。
一个真正的研究者,必须如我一般,选择直面并拥抱人性与世界的全部阴暗面,才可能真正理解并讲述‘真实’。
正因如此,我始终坚信,利益才是人与人之间最永恒、最牢固的纽带。
您也未必不想成为一个既‘恶毒’,同时又获得巨大满足与‘幸福’的人吧?”
可是紧接着,他的语气又低落下去,带上了一丝古怪的疲惫与虚无感:
“然而……即便是求知欲旺盛如我,在长久、深入地研究这个世界、研究人性、研究咒力本质的过程中……也难免会逐渐感到厌烦。
直到我目睹「昼神法厄同」,方才恍悟,过往的一切认知皆如虚影。
在这个被诅咒的世界里,唯一真实存在的‘生命’,是一场以整个世界为养料、最终哺育而成的‘浩劫’。
人类不过是转瞬即逝的渺小种族,是孕育咒灵的愚者与贤者。
而那咒力的究极形态——所谓的大咒灵,或可称之为‘神灵’的存在,才是真正长存不灭的。
悲剧的核心,不在于肉体的毁灭,而在于所谓的‘意义’本身,被庞大的虚无彻底吞噬、消解的那种彻底性。
但是!即使结局注定驶向虚无,‘救世’的过程本身,就是最大的意义!
个体的崇高意志,究竟能否扭转集体意识倾覆的洪流?
我认为,人类的出路或许就在‘融合’。
虽未必能成功,但我愿成为人类的先驱,尝试与大咒灵相融,蜕变为新世界的神!
即使提前知晓这可能是一部‘悲剧’,但能与您这样的存在一同见证、思考、甚至共鸣……这个过程本身,就已足够照亮此刻!
与您共同面对这份‘已知’的沉重,并从中汲取前行的力量——这或许,正是对抗现实世界的虚无,最微小、却也最坚实的方式!”
“赞迪克。”狄奥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不高,却让对方的滔滔不绝暂时停下。
“你说,一切都是虚假的。”
狄奥复述着对方之前隐约透露过的疯狂观点,试图给大咒灵上一个玄学减益效果。
“如此悲观,你是觉得,你口中那个‘人造的诅咒太阳’已经无敌了吗?大咒灵也是咒灵吧?我很难想象究竟能有多强。”
“……原来您真的完全不知道啊。”赞迪克嗤笑一声,摇了摇头,抵抗了玄学减益效果,“‘无敌’这个说法……我不喜欢。太绝对了。
但「昼神法厄同」确实拥有近乎无穷无尽的咒力源泉,并且可以将咒力赋予特定的对象。
我现在的庞大咒力就是拜它所赐。
身为强者的您,不会不能理解,拥有无限能量供给与能量有限这两者之间,存在着何等本质的差距吧?
这可不是我自吹自擂,而是事实如此。
我们确实创造出了一个,在‘咒力’层面堪称‘永恒炉心’的东西。”
“好吧,了不起。”狄奥敷衍地鼓掌,同时偷偷召唤了魔虚罗。
赞迪克不以为忤:“您一定也体验过何谓‘腻味’吧?
日复一日,循环往复的日子,难道不无聊吗?
愉悦是生活必不可少的佐料,而没有什么比创造新事物、改变世界更能让人身心愉悦了。
加入我吧,让我们一同重塑这个世界,为了人类的彻底解放而前行,促成从必然王国迈向自由王国的伟大飞跃!”
“我拒绝。我和你完全不同。”狄奥反驳道,“我认真地生活着,体验着这趟名为‘人生’的漫长旅行。”
赞迪克追问:“哪里不同?我也认真地生活着啊!
我研究我感兴趣的一切,甚至研究出了许多‘好玩’的东西。
我耗费漫长时光,历尽艰难险阻去做这些事……”
狄奥打断了他:“无论你怎么标榜自己的‘恶’,怎么用偏激的言行包裹自己,这些你‘耗费漫长时光,历尽艰难险阻’去做的事,真的仅仅是你内心真正‘想要’的吗?”
他微微停顿,目光直视赞迪克那双闪烁不定的铂金色瞳孔。
“你难道不是……被某个‘未知的答案’,被某种……或许是爱,或许是愧疚,或许是某种被扭曲的责任感与使命感,‘逼着’不得不不断前行的吗?
所以说,你其实……骨子里是个好人吧?一个用‘恶’和‘疯狂’来武装自己,试图对抗命运,最终却把自己也困住的好人。”
他话锋一转,问出了直指核心的问题:
“那个被你称为‘自愿牺牲’,成为磁约束装置核心‘约束体’的人……到底是谁?”
“……!”
赞迪克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那总是带着神经质笑容、能言善辩的嘴,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封住,说不出话来。
他铂金色的瞳孔剧烈收缩,闪着诡异的光,仿佛有无数激烈的情绪在其中翻滚、冲撞,又被强行压下。
眼前似乎浮现出一张温柔而坚定的女性面容。
索赫蕾,他的妻子,也是他曾经的同事与同学。
她总是带着那种能让人安心的笑容。即使是在面对最艰难的选择时。
第一百三十六章 回忆杀
“好啦,别让气氛这么沉重嘛。我将要踏上的,可是真正的‘英雄之旅’呀。”
索赫蕾眼中闪烁着光芒,那是对未来的期许,也是对爱人的安慰。
“所以,笑一笑,好吗?”
她伸出手,轻轻抚平赞迪克紧皱的眉头。
“为什么……非你不可?”
“毕竟现在只有我有这个术式呀,总不能让我们的孩子上吧?”她微笑着,语气轻快而坚定,“实验会成功的,不是吗?”
“……你是对的,实验会成功,所以不必惧怕。”赞迪克如此说服自己。
索赫蕾拥有一种极其罕见、甚至可能在二十世纪独一无二的术式——「永磁体(Magneto)」。
这种术式让她能对磁场产生超乎常理的精细感应与控制能力。
正是因为这个特殊术式,她被当时雄心勃勃、试图攻克可控核聚变难题的原子能机构高层与相关研究者们选中,作为承载某个特殊存在的“容器”。
那是被称为「昼神法厄同」的咒胎雏形——理论上足以诞生出性质极为特殊、概念涵盖“原始太阳崇拜”与“核爆恐惧”的大咒灵。
它于冷战时期,因全世界对核冬天与世界毁灭的无数负面情绪而诞生,却在冷战结束后停止孵化,陷入无限期休眠。
计划很简单:通过索赫蕾这个“容器”,有限度地引导、利用「昼神」咒胎来“手搓”核聚变,为托卡马克装置提供关键的、可控的“约束力场”来源——然后通过成果来反推正向攻关时的技术难题。
那时的赞迪克还很年轻,意气风发。
他天赋出众,才华横溢,坚信凭借自己的智慧与努力,未来必然能解决所有技术难关,不仅能实现能源革命,更能与妻子一起成为名留青史的伟人。
这对志同道合的小夫妇,抱着炽热的激情与崇高的理想,共同投身、主导了那场当时看来近乎梦幻的“可控核聚变”项目。
然而,现实远比理想残酷。
人类要容纳一个特级咒灵,都已是极为困难、风险巨大的事情。
何况是「昼神」这种在概念与力量层级上与人类有着堪称“次元差距”的大咒灵。
索赫蕾的心智与灵魂,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漫长负荷与侵蚀中,逐渐被诅咒污染、扭曲。
她开始变得时而清醒,时而恍惚,性格中温柔的部分被莫名的狂躁与抑郁蚕食。
她甚至没能撑过十年。
最终,那个最痛苦的决定时刻,还是无可回避地到来了。
所有尝试都已失败,所有预案都用尽。
维持索赫蕾最后那一丝作为“人”的意识、阻止她彻底被诅咒吞噬或沦为空洞容器的可能性,已经彻底消失。
赞迪克是亲手为她送别的。
在无菌室内最后的时刻,他紧紧握着妻子那只冰冷、微微颤抖的手,目光锁在她脸上。
墨绿色的头发变得灰败。
曾经那双明亮、充满智慧与温柔光彩的眼眸,如今只剩下浑浊的痛苦与茫然,如同蒙尘的宝石。
“‘我注视太阳,谋求封于瞳中之光。
可我注视太阳之时,流下的却只有泪水……
我心知己身只是凡物。
我的身躯终被焚尽,牙齿腐烂,皮肉溶解……’”
念诵着《天车颂》,她的声音微弱,断断续续。
“赞迪克……还在吗……”
“是,是,我在。一直都在。”他立刻回应,声音有些发紧。
“有点……记不清了……”她呢喃着,眼神空洞地望向房顶,“我和你的相遇……会不会……只是一场,太过天真美好的梦呢?”
“胡说什么!”赞迪克猛地打断她,语气急促,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惧,“我会阻止这一切!
我会停下所有的实验,停下所有的仪式!所以……再给我一些时间,好吗?只要再多一些时间……”
“好啊……”索赫蕾轻轻应道,声音飘忽,仿佛并不真的理解他在说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赞迪克……还在吗……”
“是,当然在。”他再次回答,握住她的手又紧了几分。
“生离死别……每分每秒,都在宇宙的某个角落上演……”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你我此刻的悲伤是真实的……但也……绝无特殊之处……
我有点……疲倦了……我想……小睡一下咯……”
她顿了顿,轻声请求:“可以……握住我的手吗?”
“……明白了,是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