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师弟,现在看来最大的威胁还是那两只鬼僵。”千鹤道长道。
李戡点了点头,转头看向两人,语气凝重:“两位师兄。”
“接下来的鬼戏,你们准备得如何了?”
四目道长担忧道:“相关的仪轨、符箓,都准备好了。”
“只是这鬼戏,管用吗?”
“那些妖邪都是煞鬼级别的存在。”
“寻常的戏码,怕是吓不到它们。”
“请神容易送神难。”千鹤道长叹了口气。
“若是不给它们震慑,彻底打碎它们的胆魄。”
“怕是这场鬼宴结束后,它们会滞留在任家镇。”
“到时候,我们就麻烦了。”
“险之又险啊。”千鹤道长叹息道。
“放心。”李戡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我们完成了第一步,把它们唬住了。”
“现在,只要完成这最后一场鬼戏,就能多争取到两日。”
“而且,我们还要搞清楚日本人到底有什么谋划!”
真不知道石坚那边情况怎么样了。为了不被赵骏的紫微术数算出破绽,他们只能通过一休大师的梦里通灵联系他。石坚那边召集同道,怕是也不容易。
毕竟,所有的行动都要秘密进行,效率自然高不到哪里去。
“时间差不多了。”李戡看了一眼祠堂里的沙漏,沉声道。
“准备开鬼戏吧。”
十道菜尽数摆过又撤下,土肥原强忍着肚子里的恶心,浑身的骨头都快散了架。
这顿饭吃得比枪林弹雨的任务还要煎熬,每一口都像是含着冰碴子,从喉咙凉到心底。最后端上来的那道煎鱼,鱼眼瞪得溜圆,死死盯着他,像是死前还在怨毒地诅咒着什么,那股子死不瞑目的戾气,看得人头皮发麻。
土肥原实在分不清这是鬼菜还是人菜,只凭着热菜大概率是人食的念头,抢在身边的阴邪动手前,囫囵吞枣地扒了两口。
那两只邪祟倒没阻拦,只是用那双没有神采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打量着他,目光比刀子还要锋利。
土肥原能撑到现在,全靠身为顶级特务的胆色,以及没有完成任务的执念。
不过,这一餐吃完,他对照着规则,很快就探明了一些安全的行为,也搞清楚了其中三条假规则。
这场鬼宴不止约束人,更约束鬼,妖邪不敢轻易动手,定是怕触犯了什么规矩,引来灭顶之灾。
但他现在需要尽快脱身,不然没办法去探明任家的情报。
熟悉的梆子声再次响起,如同催命的符咒。
那些轻飘飘的小厮又飘了进来,将满桌的杯盘狼藉撤下,换上一个大果盘和一壶冷茶。
果盘里的东西看得人胃里翻涌,烧焦的花生、干瘪的红枣、烂得淌汁的橘子,唯独中央摆着一盘白生生的豆腐,在一众污秽里显得格格不入。
土肥原盯着那盘豆腐,心里满是疑惑。
这分明是素净的吃食,怎么会出现在这阴邪的宴席上?
就在这时,那个公鸭嗓又幽幽地响了起来,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人唱人戏,鬼唱鬼戏,人鬼合戏,戏中有戏。”
另一桌上,余则成把这十六个字死死记在心里,眉头却拧成了疙瘩,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等他想明白,一阵咿咿呀呀的琵琶二胡声突然响起,调子悲戚又诡异,像是寡妇在坟头哭丧。
此刻,戏台的帷幕缓缓向两边拉开,露出一个背对着众人的花旦。
只不过,花旦的姿势怪异到了极点,四肢像是被人硬生生打断后又接歪了,关节扭曲着,脊背佝偻得如同弯弓,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咚——”
一声沉重的锣鼓响,惊得满座人心头一跳。
忽地,花旦突然开口唱了起来,声音悠悠扬扬,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听得人汗毛倒竖。
“君王妾身云鬓未嫁时,霸王帐前赋新诗……”
与土肥原一桌的明台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心脏狂跳不止。他感觉越来越不妙了。
唱到动情处,那花旦迈着鬼步,一步一顿地在台上挪动,突然猛地转身,面向众人。
“啊——”
明台身边的女鬼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差点魂飞魄散。
明台也瞪大了眼睛,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花旦的脸,竟没有五官!
满头的云鬓垂落下来,遮住了整张脸,远远看去,竟像是前后两个后脑勺!
不,不是的!
明台很快否定了刚才的那个想法,转身的瞬间,他分明看到了轮廓,只是那脸被头发缠得密不透风,根本看不清模样。
台上唱的是霸王别姬,虞姬的唱腔幽怨至极,字字泣血,满座的人鬼都静了下来,连呼吸都放轻了。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
“嬴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
“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亡一刹那。”
唱到这句时,台上的虞姬突然僵住了,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她缓缓抬起手,枯瘦的手指直直指向明台的方向,声音陡然变得尖利:“霸王!”
“霸王!!”
明台的心脏骤停了一瞬,随即疯狂地跳动起来。
他猛地明白了那十六字箴言的意思!
人唱人戏,鬼唱鬼戏,人鬼合戏,这虞姬是鬼,而霸王的角色,竟是要从活人里挑!
怪不得,怪不得霸王一直没有出场!
那虞姬迈着一高一矮的诡异步子,从戏台上飘了下来,脚尖根本没沾地。
她飘过余则成的桌子时,俯下身,在他身上嗅了嗅,冰冷的气息喷在余则成的脖颈上。
“书卷气……”
“胸有锦绣,内藏沟壑。”
“不是妾的霸王。”
余则成额头上的冷汗滴落在孝帽上,浑身僵硬得如同石雕。
虞姬的手擦过肩膀时,他只觉得像是五根冰柱子,插进了肉里,冻得他骨头缝都在疼。
还好它没选中自己,虞姬飘到了秋生和文才那桌。
这两个惹祸精被李戡教训过后,早就老实得像鹌鹑,缩在椅子上,一动不敢动。
他们哪知道这场鬼戏是真是假,只看到煞气冲天,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更别说上台唱戏了。
“色厉内荏……”
“好色如命,胸无大志。”
“不是妾的霸王。”
虞姬的手在他们身上停留了片刻,感受到两人身上浓重的惧意,满意地勾起嘴角,这才轻飘飘地移开。
她几乎在每一桌都停留了片刻,将特务吓得魂不附体,颤抖不止,差点哭出来。
而在众鬼看来,这不过是玄门中人的又一个诡计。无非是想借着这场戏,找出那些不安分的妖邪,再借机除之。
哼,真当它们是傻子吗?刚才阴差过路的威慑还在眼前,它们才不会轻易上当。
忍!
于是,众多阴邪厉鬼只是冷冷地看着,眼神里满是讥讽。
最后,虞姬飘到了明台那一桌,停在了他的身后。一股冰冷的气息贴了上来,明台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坟土的腥气。
“又是个面生的小哥儿……你不该出现在这里。”虞姬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响起,带着一丝戏谑,“生得这般俊,倒配得上做俺的霸王。”
明台感觉身体都要僵住了。
一旦被选为霸王,他知道自己绝无生还可能!
大哥,大姐……
我可能没办法见你们了!
“可惜,年轻了些,少了些霸气,不是我的霸王!”虞姬转头看向了土肥原。
“你这人虽不是中原人,但身上煞气极重。”
“就当我的霸王吧!”
——怎么会是我!
土肥原顿时感到一股冰水从头浇到了脚底,他想跑,但是刚刚站起来,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搭在了土肥原的肩膀上,像是铁钳一般,将他硬生生提了起来。
土肥原浑身颤抖,却不敢有半点反抗。他连忙用祈求的眼神看向了同伴,眼底满是绝望。
但是没有人敢看他,就算知道他是土肥原,也没有一个特务敢来救他。
死道友不死贫道。
余则成松了口气,这个人的身形不是明台,而是那个扮演成老农的日本特务。
土肥原绝望地被那股寒气冻得浑身僵硬,颤颤巍巍地被拎上了戏台。
刚一站定,他就感觉四肢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像是提线木偶一般,由不得自己控制。
他被迫拿起一旁的花枪,只能跟着虞姬的调子,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
一段高腔唱罢,土肥原猛地一个转身,半跪在戏台上。
“虞姬虞姬——”
“奈若何!!”
一声凄厉的尖叫从他嘴里爆发出来,那声音尖锐刺耳,根本不是他平时的嗓音,却又和他的声线一模一样。
土肥原惊恐极了,眼珠疯狂地转动着,可身体不听使唤,依旧像提线木偶一样,和那鬼虞姬纠缠着,唱腔悲戚幽远。
突然,他脚下一个踉跄,重重地摔在戏台上。
那声尖叫还在回荡,虞姬的唱戏声却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