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戡低头看向地上那具假贵妃的尸体,随手一挥。
漆黑戾炎瞬间席卷而上,将整具躯体焚烧殆尽,连一丝灵异残渣都没了。
随后他身形一动,分出一道阴神分身。
这道分身气息凝练,近乎无影无形。再加上如今他已是鬼王之身,鬼迷踪等级极高,除了一些厉鬼和拥有鬼眼的驭鬼者能感知到他,大部分驭鬼者根本没办法发现他。
刚巧,皇宫里面没有鬼。
分身悄然附身在一只小虫身上,缓缓飞向长庆宫。
李隆基居住的长庆宫,守备远比兴庆宫森严。
宫外足足二十多名不良人与千牛卫值守,个个身具灵异。值守的驭鬼者全无察觉,任由小虫般的阴神分身飞入殿内。
大殿正中,立着一尊即将完工的弥勒石像。
地面散落大量石粉与雕琢碎屑。
一名身着明黄龙袍、面容清俊的老者,正手持锤凿,一点点精细打磨佛像轮廓。
他完全没有察觉外人靠近。
李戡分身悄然贴近,抬手落在对方后背,顺势在这人脸上一抹。
果然,指尖触到一层厚重颜料。
伪装剥落,这名“李隆基”直直倒地。
颜料之下,依旧是一张被鬼墨腐蚀、坑洼不平、面目全非的假脸。
李戡再度侵入这具替身的意识,读取残留记忆。
手法和假贵妃如出一辙。
只不过,李隆基的真身脱身时间,比杨玉环还要再早一日。
这段记忆里,没有杨间三人的身影。
取而代之的,是三名满身鬼图、气息凶悍的顶级不良帅。
他们将真正的李隆基装入黄金棺,破殿离去。
只留下这具鬼妆替身,留在内殿日复一日雕琢弥勒石像。假帝王日复一日闭门雕佛、不理朝政、不问外事,任由朝堂大权彻底旁落杨国忠之手。
整件事处处透着诡异。
杨国忠身为当朝国相,总揽朝政。
但凡圣人有隐秘大事,按常理必然知会他。
可从头到尾,杨国忠完全被蒙在鼓里。
恐怕整座皇宫之内,唯有假贵妃、假帝王,以及最高层的三名不良帅,知晓内情。
李隆基暗中布下这么大的一个局,他到底想做什么?
杨间一行人,又在这场布局里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李戡心头疑云密布,他看向了这具弥勒石像,这完全没有任何灵异气息,就是普通的石头。
但,这块石头可是杨国忠找了十几年才找到,用黄金棺椁装起来送到长安,怎么可能是普通石头。
除非,这块石头不是真正的原石,只是伪装,那块黄金封装的石头已经被送到了皇宫外。
呵,那东西是不是石头还不一定呢。
全程都透露着诡异。
李戡精神力铺展开来,巧妙避开不良人与千牛卫,顺着地底脉络蔓延,几乎笼罩整座皇城。
他仔细排查每一处宫殿、每一道人影,想要找出李隆基与杨玉环的真正踪迹。
可搜遍整座皇宫,却毫无收获。
两人真身早已不在宫内,甚至大概率早已离开长安。就在精神力继续向外摸排时,李戡在皇宫西北角探查到一处隐秘地牢。
地牢深处,尚存一道鲜活的生人气息。
身形一瞬挪移,他直接出现在地牢之中。
此地名为地牢,却毫无囚牢的阴湿破败。
地面铺着昂贵的波斯地毯,通风良好、气息通畅。
室内摆放书台案几,案前陈设雅致,唯独不见天光。
每一面墙壁上都挂着一幅幅铁画银钩的字帖。
一名四五十岁的清俊文人正端坐案前,执笔伏案。
李戡阴神悬浮半空,正准备侵入对方意识读取情报。
下一秒,那文人停笔,猛地抬头,望向李戡藏身的方位。
“谁?”
李戡心头微惊。
他此刻是迷踪状态,身形虚化,层层气息遮掩,别说物理世界,哪怕玄学世界,都无法察觉他的存在。
寻常高僧、修行之士都难以察觉,眼前这名看似没有承载灵异的文人,竟然能感知到他的存在。
李戡缓缓显出身形,周身光影朦胧、虚实不定,像是一团不断变化的马赛克。
“你能看见我?”
文人摇头:“我又不是那不良人,看不见兄台。”
“是这满室书画,察觉了异客降临。”
李戡目光扫过四壁,每一幅字帖和书画,都萦绕着商山石墨独有的稳定灵异气息。
“这些都是鬼墨书画。”老者轻轻搁下笔,缓缓开口。
“寻常一幅便可镇守家宅。”
“这几幅,花了老夫不少心血,可镇压厉鬼。”
“贵客登门,破坏了此地稳固的灵异,故而,我才察觉。”
“老夫琅铘颜氏,家中排行第九。”
李戡目光一凝:“颜真卿?”
老者闻言颔首,并无被直呼名讳的不悦,只是淡淡笑道。。
“皇宫守备森严,不知阁下是如何潜入此地?”
“不过,阁下目的为何,怕是要失望。”
“老夫只是一介凡人,在此奉命写字作画。”
“什么都不知道。”
李戡看向满室字帖,以及墙边一箱箱囤积的商山石墨,缓缓开口。
“你在此作画,是奉了圣人旨意?”
颜真卿面露几分无奈:“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圣人命我在此绘制三百幅桃符,尽数以商山石墨落笔。”
“画不完,便不许我离宫半步。”
“而且他每天只允许我绘画一副图。”
“我已经进入此地,差不多快要一年了。”
“老夫一把老骨,日夜苦思落笔,也不知家中妻儿,如今是否忧心挂念。”
颜真卿居然在这地牢里面待了一年!
“圣人为何执意要用商山石墨书写桃符?”李戡追问。
“现在天下可没有那么多鬼可以驱。”
颜真卿拿起一幅刚写完的字帖。
纸面漆黑,中央只落笔一个端正大字。
【愿】
李戡见状微微蹙眉:“为何只写一个‘愿’字?”
“老夫也曾疑惑。”颜真卿轻叹,“圣人言,世间祝语,皆有偏颇。”
“祝人高中,落榜失意者无缘欢喜。”
“祝人长寿,年光韶华者不觉珍贵。”
“祝人平安,身体康健者无心珍视。”
“祝人良缘,怕是只有小娘子们会在意。”
“万千心愿,各有不同。倒不如只书一个‘愿’字,容纳世人所有念想。”
原来如此!
一道灵光闪过李戡大脑。
他隐约猜到,李隆基是如何催生鬼佛。
“颜兄,你可知圣人如今身在何处?”
颜真卿满脸茫然:“圣人已经出宫了?”
“那你可知,近期海量商山石墨尽数涌入长安。”李戡再问道。
“朝廷囤积此物,究竟意欲何为?”
颜真卿眉头紧锁:“如今天下无鬼,太平日久。”
“囤积这般多墨料,实属怪异。”
他自行揣测:“难不成圣人打算借雕版印刷之术,批量印制桃符,遍赠天下各州百姓?”
他拿起一个桃符:“之前他们拿了我的桃符去城南雕版。”
“或许就是为了此事。”
李戡缓缓将精神力从颜真卿大脑中抽离,他没有说谎。
当然,对于这种历史上留下姓名,一副字帖都能压服厉鬼的大文豪,李戡也不敢太大意,自认为精神力入侵就万无一失。
所以,李戡的精神力已然逸散出去,很快,他锁定了城南一座巨型工坊。
大唐虽无活字印刷,却早已成熟雕版印刷之术。
长安夜夜宵禁,入夜无人敢在街上行走。
唯独这座工坊,彻夜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数千工匠日夜不休,将整块的商山石墨投入熔炉熔炼,熬成浓稠鬼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