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后旭为微微一惊，没想到汉高祖居然资质低劣，但秦汉大争之世，非但是人道之上的大争，更是仙道之上的争斗，汉高如何能仅凭凡人之躯，便能登极……
仿佛是知道了他心里想什么，黑帝淡漠一撇：“有我的赤霄剑在，他便相当于一尊圆满道君，哪用考虑什么修为。”
“断绝他的资质，便是为了让他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那便是龙皇传下的血脉之道，挖掘血脉之中我留给他的道路和力量，加上赤霄剑自然能人间无敌。”
徐福闻言却只嗤笑一声……
黑帝回头，神色轻蔑：“怎么，你想说项羽？”
徐福神色幽幽，叹息一声道：“霸王之姿啊！人间的又一位重瞳者，九幽之中，亦可称雄。”
他诚实道：“虽同为重瞳，但我如今被你踩在脚下，可要换做项羽来了，你只能……被他踩在脚下！”
黑帝微微一笑：“我自然知道项羽之强，更或者，他的强大，乃是我等推波助澜而成。”
“尔等仙秦，虽然名义上凌驾万界，图谋天庭，但在我等真正知晓天命的人眼中，不过冢中枯骨罢了！甚至正因为尔等的强大，才让我们更有机会窥探天命之秘，我儿刘邦和西楚霸王项羽便是如此的两尊前所未有，可彰显天命强大的……棋子！”
“虽然太上定天命，洪荒有正史，但洪荒正史……”
“不，应该说历史本身就很特殊，除了昆仑镜，我等永远只能无限接近，却无法触碰历史的真实。”
“所以史家在百家圣人之时，便因此分成了两支流派，各自成就道果！”
“一尊是史家的仓颉道果，也可叫它文字道果，另一尊是小说家的故事道果。”
“前者乃是百家之中，最可称伟大的那位圣人所成，如今早已经圆满，即便是我，不，即便是玉皇亦对其深深忌惮，号称笔削春秋，能削天帝气数位格的存在。”
“昔年玉皇为玉帝，为其春秋道果所削，废帝而称皇！”
此言一出，来自地仙界的众人、群小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便是崔啖都忍不住出声道：“那位是……夫子？”
黑帝倒也没因为他们是蝼蚁而不理会，点了点头道：“正是那位夫子！”
“知我罪我，其唯春秋。一字一句，将仓颉道果刻入人道，春秋成而道果圆满。他甚至将自己都刻入了道果之中，成为第一尊合人道的圣人。”
黑帝幽幽道：“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夫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
“从文字道果，到仓颉道果，最后到春秋道果！”
“这第一尊人道果位，人道道果，圆满之后甚至超越了道果本身的定义。”
“也是那一刻，玉皇才惊觉，天帝业位被春秋道果撕裂了一部分，将他从玉帝打为玉皇，那可能是玉皇这辈子吃过最大的亏，远胜于尔等小小仙秦。”
“另一尊故事道果，虽然未能有如此可怕的成就，但也另类圆满，成就了百家九流之末的小说家。”
“正是这两尊道果出乎预料的强大，才让我们注意到了洪荒正史，注意到了其中的天命。”黑帝平静道：“所以，天庭远比你们更早注意到洪荒正史，研究的也更深，甚至寻找了到了其背后‘天命’存在的痕迹，嬴政所忌所想所思，天庭早已经做过一遍了，你们怎么可能赢？”
“非命道果……在天命之道上，比小说家的故事道果还要差一筹，更别提圆满级数的春秋道果了！”
“我儿刘邦和霸王项羽，便是天庭试探天命，试探洪荒正史的两枚棋子。一枚为我所下，试探的是地仙界洪荒正史，人道天命和天界封神榜，天庭星命之间的承继和冲突，两种命运相互影响下，天庭，或者说我为他划定的道路，他能否挣脱的问题。”
“目前看来，洪荒正史，或者说地仙界的人道天命，远远比封神榜的天庭星命强大。”
“太上道祖虽然将治世之权交给了元始道祖，但他的意志依然凌驾其上！”
黑帝幽幽道：“所以，不是我输给了那个逆子，而是，元始道祖输给了太上道祖。”
此刻，崔啖等人恨不得戳聋自己的耳朵。
这是我能听的？
夏后旭安静如鸡，整个人都显得十分温顺起来。
黑帝根本不屑于隐瞒自己的野心和欲望，笑道：“至于项羽，我等削去了刘邦的资质，为他的仙道之路设立重重坎坷，那么项羽几乎得到了天庭对于他修行的一切帮助，唯一削去的，只有他的智慧，或者说，我们想要试探的，就是一个无脑的莽夫，在天命的帮助下，究竟能强到怎样的地步！”
黑帝转头问徐福道：“结果如何？”
徐福沉默了，良久，他才长叹一声道：“论起疯狂和无耻，天庭丝毫不逊于我等方士。”
“项羽之强……”
徐福回忆起地仙界那让他在瀛洲都感到战栗的一战，犹然颤声：“震古烁今！”
“那就是圆满道果喽！”黑帝面色带上了一层淡淡的阴霾，仰头凝视虚空，缓缓道：“这两人，都大为出乎我等的预料啊！也是，毕竟是嬴政将仙秦推到这等地步，几乎要挣脱命运之后，迎来的反噬！项羽若是没有这么强，也无法灭尔仙秦。”
黑帝感慨道：“这里面，大部分的功劳还是你仙秦的，若是换做如今的地仙界，就算有天命，又能如何？”
徐福也赞同道：“那是，从项羽这可能是战力第一的道君，到司马懿那第一元神，再到如今，可能只剩下第一金丹了！地仙界一蟹不如一蟹，如今元神称尊，谢玄、王导这等天命之人才堪堪元神，也是脸都不要了！”
黑帝这时候，看了紧张的抱着玉璧的耳道神一眼，笑道：“如今的地仙界，已经到了洪荒正史影响最弱的时候了吧。”
“真幻道果竟也已经出世……”
他眼中瞳孔宛若黑日，边缘带着日食之冕，一瞬间就洞穿了耳道神身上道果残留的痕迹：“原来真幻道果竟然藏在道尘珠里，也是，毕竟怎么都是太上三宝之一，可惜苦了史家苦苦寻它的数百万年辛苦。当年那位夫子著春秋之时，曾就有意寻它，毕竟除了圆满时空道果的昆仑镜，世间无有一人能寻得真实的过去，有了真幻道果，说不定春秋之道，便能突破这一重限制，寻得历史的真实。”
“这样，春秋道果或许便能真正突破仓颉道果的限制，成为真正的‘人道道果’……”
“史家求真，笔削春秋，斟酌一字，终难求历史的真实。小说家求幻，洋洋洒洒，许多故事，不过虚幻中摘出的一朵花！真幻二字，这个道果……”
黑帝摇了摇头，那毕竟不是他的道路，虽有感慨，但终究只是一时之感，未有那种刻骨铭心。
徐福也幽幽叹息：“是啊！这样算来，区区一个道尘珠，佛祖笑求牟尼，道门尊其为太上真传，神道奉其为太上私印，儒家所求的历史真实，竟也藏在其中，其灵应不显，却被四教尊为重宝，苦苦求之……正是世事之奇啊！”
两人一问一答，默契十足，突然同时陷入了沉默。
良久，黑帝才打破了这种无言的窒息，问道：“你的造物道果酝酿如何了？”
“毕竟不是造化，好在这始皇陵严格来说，也是一尊‘造物’，倒也勉强能施展其三分威能了！”徐福缓缓道：“黑帝陛下呢？给我们讲了这么多故事，秘密，接引来了故事道果的力量了吗？”
他微微一顿，继续道：“顺便也能为我等解惑——昔年小说家所成的那一尊道果，究竟落在了天庭五帝的哪一位手中？”
黑帝哈哈哈笑道：“了不起，我等费尽心思，才泯灭了小说家的大部分痕迹，没想到竟然还有人惦记着他们。”
徐福也不甘示弱：“都是吕不韦惦记着，他调查了好久，才查出天庭插手的痕迹，察觉到可能有一尊小说家的道君，被人化为了虚妄，从历史中抹去。”
一只朱笔在玉纸之上落下一行淡淡的文字——徐福低声道：“你若不提故事道果，我可能永远都想不起来这个道果，你若提起了故事道果，我们便已经在这个故事之中了，对吗？”
“这便是故事道果的限制，即便是故事，也在因果之中。”
“未有前言，不成后文，你若要动用故事道果，为自己拟化一尊虚幻道果，就必须说清楚前因后果，不可能莫名其妙，就冒出来一尊道果的力量。因为故事需要读者，故事需符合因果。故事的伏笔，就算再拙劣，再慌忙，甚至需要借助我的口来说出相关的故事，都需要讲述，才能成立！”
“所以，你究竟是白招矩、含枢纽、灵威仰这白、黄、青三帝之中的哪一尊呢？故事道君？”
徐福仰天问道：“我不信玉皇送出一道珍贵无比的永恒仙光之后，就这么放着不管了！”
“或许那边有人将始皇陵的北门炼成灵宝，强行关上了被打开的南门，断掉了天庭的支援，重新关上始皇陵是打断了你们的一部分后手，这才逼得你们不得不暴露故事道果！”
“但，既然已经主动暴露了这尊小说家的道果，后面的故事，你应该怎么写下去呢？”
天庭上，御案摊开的玉纸乃是朗轩树所制，号称仙令，一纸之上任意写下的一行文字都犹如仙令，立刻便会实现。其权能犹如一尊全力出手的元神真仙。
那朱砂墨号称心神，乃是天庭梦神采诸天万界种种美梦而成。
一点朱砂点痣，甚至能逆天改命，落在眉心，几能假神之灵。
笔墨纸砚，皆是诸天万界闻所未闻的奇珍。
但落笔的那只手，才是高悬天上，犹如天意一般的存在，他继续书写：“故事道果有弄假成真之能，有拟造虚幻之能，有假戏真做之能，只要经过足够多的铺垫，任何故事的走向都是合理的，只要有足够多的伏笔，那么便足以续写这个故事任何结局。”
“就像刚刚提到的春秋道果和故事道果。”
“就像刚刚提到的霸王项羽。”
“小说家善于创造故事，甚至能创造故事中的人物，那么如果项羽也算一个被人书写的故事，那么他的道果被故事道果拟化自然也是合理的。”
“就如刚刚黑帝的暗示——项羽的命运，自始至终都在天庭的掌握中，那么天庭是如何掌控他的命运的呢？”
“自然是故事道果！”
“所以，在故事道君的帮助下，黑帝假项羽之道果，是合理的！”
第三百四十八章 霸戟焚舟大破坏，诸天神魔是读者
徐福的头颅在甲板上骨碌碌的滚了起来。
脏乱的白发于阴风中飘舞。
他的人头打着旋儿，念诵着古老的巫文，白发犹如彩带一般飞舞，人头好似战鼓一般咕噜噜的响动，整颗头颅犹如鬼……
犹如……巫！
夏后旭猛然瞪大了双眼，感觉到那种熟悉的。
随着人头在阴风中滚动，天地颠倒，天旋地转，动摇，让人站不稳，目眩眼花的感觉袭来。
他悚然道：“傩法！他还是一尊大巫……不，徐福已经把握侌昜，在毁灭之中把‘自己’修成了一尊傩神。”
这一刻他才知道自己距离道君差的有多远，徐福的傩法，比夏后氏的记载，比天夏神朝的那些大巫都要精深，已经达到夏后氏那些巫道传承也无法相比的境界！
这便是仙秦的大方士。
在任何一道之上的造诣都要超越了前人，在登峰造极之上还要更进一步。
如果太古巫道为山，他们就要在山顶上再踏出一步……
黑帝却依旧神情淡淡：“傩？那些太古巫道模仿元神大道，在毁灭之中得到的拙劣仿品？”
“到了我们这个境界，巫道能入眼的东西已经不多，除去十巫之外，其他大巫就是跪在我们面前，也得不到一个眼神。你指望用这些奴隶，这些求着我们的巫的法门来与我为敌？”
“巫道并不落后，甚至很强大，帝魁，你太傲慢了！”
裴二柯眼中九幽魔神之中，颇有一些太古巫道沉沦的大巫不满意了！
“你口口声声都是天命，但就算是天命的终点，也是毁灭，就算是命运亦要沉沦于毁灭中！太古巫道的没落，只是因为九幽远离了地仙界，深入毁灭之中再难抽身，我等为了一证傩法，而选择了彻底进入九幽。”
“灵山十巫，有五尊成为了九幽魔神……”
“他们已将傩法推演到了一个全新的境界。”
“魔君之路，毁灭道果之中包容的那些不容于世的道果，未必逊于道君！”
裴二柯目光诡异，黑帝轻蔑的话语引来了太古大巫的残魂。
它们和九幽魔神混作一团，以充斥着不祥气息的毁灭魔语狠狠反驳道：“徐福等大方士钻研造化道，为此不得不学习我等的毁灭之道。”
“巫道傩法，他们研究的很深，若非九幽的毁灭道果远离了地仙界，造化道未必不可以是毁灭道！”
“轻视傩法，黑帝你取死有道……”
黑帝看着徐福的头颅越来越诡异古怪。
那颗人头渐渐干瘪，犹如丑陋的干尸一般，随着生机被毁灭磨去，一种古怪的仪轨，或者说——道果痕迹渐渐暴露出来。
“不死道果？”
黑帝微微皱眉，继而眼中的黑日金冕洞穿了那痕迹背后隐隐的一颗圆满的道果。
“不是完整的不死道果，而是得到了不死道果一部分的影响，你吃了不死药！”
“不对，有人吃了不死药，甚至窥破了不死药背后不死道果的本质，他没有完整的以肉身承担不死道果的影响，而是……拉上你一同承受不死道果的一部分，他将服下不死药的过程，拉长为一个仪轨，如今还在进行！”
黑帝一眼就窥破了钱晨的布置。
但徐福的‘自杀仪轨’也已经来到了尾声，以太古巫道参悟毁灭道果的傩法，生生磨灭了自己的‘生’，那么仪轨另一边的钱晨也将再次摆脱死。
徐福趁着夏后旭和地仙界众人不断引来毁灭道果的不祥气息，渐渐把这艘楼船，阴河，都拉向毁灭道果的机会，将自己和倒映在毁灭之中的自我——傩神，渐渐合一。
这不是借助傩面，让傩神降临在自己身上。
而是进入毁灭，和傩神合一，化为鬼疫，不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