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在东宫,正在面见太子的李泌;平康坊菩提寺花厅之中,久久凝视长安的贺知章;玉真观隔壁参禅的金仙公主;秘书监中的瀛洲遣唐使晁衡;长安所有道观中的道士;包括赵景公寺里的和尚……
皆凝视着所授真箓之上,浮现的一道法旨。
李泌在太子疑惑的目光中,朝东叩拜道:“楼观李泌,谨遵天师法旨,如太上谕令!”
东西两市之中,熙熙攘攘的人群没有察觉,两旁的吆喝声突然莫名的安静了两个呼吸。
那菜贩、屠夫、渔民、豪商、站在酒肆前的美姬,乃至家宅千万的豪商,把持钱柜飞票的巨豪,甚至是胡人面孔的大商人,皆神情微微一顿,继而恢复了平常。
唯有在无人之处……
那平康坊的最大花楼里,花魁女妓跪倒一地,在老鸨的带领下,朝东方叩拜道:“阴阳合和宗,谨遵天师法旨!如太上谕令!”
长安病坊之中,无数乞丐,麻风,残疾之人也跪倒了一地,叩拜道:“八残七苦宗,谨遵天师法旨!如太上谕令!”
东瀛遣唐使节晁衡,又名阿倍仲麻吕者,带领一众东瀛使节对东方叩拜道:“东瀛阴阳家,谨遵天师法旨!如太上谕令!”
赌坊博戏之所,那长安的走马斗鸡的游侠儿……
钱晨所在的梨园里,乐师歌姬跪倒一片……
长安大明宫中,内侍们也纷纷跪拜在无人的宫殿中……
花园的小路旁,在没有其他人视线的地方,那些穿着青色,灰色官袍的小伎官们;钦天监中测算阴阳的博士们;护卫宫廷的南衙十六卫军士;街头巷尾的武侯不良……
平康颁政等诸坊的士子,官员;甚至是贵坊中权贵们的家宅里,那些穿朱戴紫的文武百官,都有不少在房中俯首叩拜!
游侠们开始四处登门,逼问那些城狐社鼠们,而那些城狐社鼠一面要应付他们,乃至武侯不良的逼问,另一面也将自己所知的消息,一一写下,附上符诏,对火焚烧。
民间的捕风捉影,河北口音的各种人的消息下落……
宫中的各种消息……
朝上关于安禄山的种种……
包括朝廷关于安禄山河北三镇的档案,都被管理的小官一一抄录,然后把备份留下,原件以史家秘术分为两分,一份传给符诏。
这些消息源源不断的汇总到司马承祯手中的卷轴上,被他一一阅览,然后迅速处理。
“查……安守忠、李归仁、蔡希德、牛庭玠、向润客、崔乾佑、尹子奇、何千年、武令珣、能元皓、田承嗣、田乾真……”
“查……张通儒、李庭坚、平冽、李史鱼、独孤问俗……”
“查……今日进城,安禄山身旁卢龙军诸人下落!”
“查……刘骆谷!”
这时,司马承祯终于抬头,将手中整理出来的种种情报,化为符书交给钱晨阅览,钱晨将那一行一行,事无巨细的消息悉数看过一遍。他闭上了眼睛,识海内不断的对比那些繁杂纷乱,甚至矛盾百出的情报。
并和他留在长安城中的那些借着阴魔显化的魔头,追查昨夜他扫荡群魔,打草惊蛇后的种种线索,追查残余神魔动向的情报对比。
终于锁定了其中一条——
“常令其将刘骆谷留京师诇朝廷指趣,动静皆报之……”
司马承祯与燕殊等人一直在旁边静静等候,过了少顷,钱晨才张开眼睛,低声道:“只对付刘骆谷一个人,目标就太过明显!那就动用道门势力,送安禄山留在长安,刚刚跟过来的卢龙军校尉,疑似他手下魔门势力的所有人……满门飞升吧!”
“对所有和安禄山有关的人,发除魔令!”
旁边跪倒的李龟年闻言浑身一颤,头顶冷汗津津……
又听钱晨幽幽道:“你要证据,我就给你证据!”
司马承祯开始书写第二道符旨意,他写完那艰涩的云箓符文之后,突然低声道:“可是还要动用那‘如太上谕’的太清法印……”
“天师三印,三清法印!二者具齐,能招遣道门在旁门左道,乃至一部分进入魔道的道统旁支。如今既已有两印,可否绕过那些不可靠的人物,动用左道的隐秘实力……”
钱晨掩上符书,低声道:“千秋节再即,今晚才是决战!事情不宜闹大。”
他冷森一笑,道:“做的干净一点就是!”
司马承祯接过钱晨盖上两枚印文的法旨,发给了道门的诸多旁支,长安的——旁门左道!
第七十四章除魔令下,寸草不生!
站在平康坊门前,一身公服的田承嗣和手下十几个卢龙军校尉,盯着街道两旁花楼上俏笑嫣然的女妓,浑身燥热。
那令人血脉贲张低胸襦裙,胸前的一抹雪白,额头上点缀的桃花妆,丰腴带着肉感的身躯,让这些久在边疆北地,面对秃发契丹人,溪人的武夫口舌干燥,浑身梆硬。
田承嗣提了提裤子,大笑道:“今日朝中奸相派人刺杀,多亏了兄弟们用命,将主赐下焉支花染的灵绢五百匹,足够弟兄们将这平康坊最大的院子包下来,欢乐三日!”
他手下的卢龙军军汉皆齐声欢呼,口中污言秽语不断,笑闹了起来。
他们放肆的大笑着,惹得旁边的长安士子游侠有些鄙夷不满的目光,但这些军汉毫不理会,似乎在用这种方式,宣泄着不久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刺杀之中,残留的负面情绪。
田承嗣拉住一位路过,应是龟公的瘦小男人,喝问道:“我问你,这长安之中,最好的花楼是那一家?”
那龟公脸上露出讨好又畏惧的笑容,激得那些军汉更是放肆。
他们歪歪斜斜,吊儿郎当的,这个人拍了一巴掌,那个人踹了一脚,叫那瘦小的男子都快哭出来了!
但他可不敢反抗,只看那一身剽悍之气的军汉,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脸戾气,便知道若是反抗了,惹得这些无法无天的厮杀汉不快,长安各处暗渠之中,可是每天都会多出来一些无人认领的尸骨。
“平康坊最好的花楼,当然是南曲的胡玉楼……南曲的胡玉楼!”说着,那瘦小的男子朝着曲江之处一指,只见半靠在曲江之上的一处水榭上,张灯结彩,分外繁华。
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其中的令人迷醉的繁华绮梦。
田乾真哈哈大笑,一拉身边的义兄弟田承嗣,叫嚷起来道:“哈哈哈,将主今夜要去大明宫里奉承陛下,我们弟兄们不能跟着去,那今晚我们就去好好的快活一把,给每个人都叫上四五个姑娘!”
田承嗣摇头笑道:“长安的姑娘们,心底可傲的很,一个个知书言语。我们这样的大老粗,不识诗词风流,只怕她们可看不上!”
“她们敢!”田乾真一脸戾气道:“不就会念几手酸诗吗?弟兄们为国杀敌,个个都是手刃数十,数百人的好汉子。这长安城的娘们若是给脸不要脸,我倒要让她们见识一下好看!”
“就怕你没有叫姑娘们见识好看,姑娘们就先把你榨干了!”那厮杀汉们起哄道。
田承嗣冷笑的煽动道:“皇帝本来要请将主去做宰相的,可奸相杨国忠,却嘲笑将主不识字。若是做了宰相,会让列国八方笑话!难道我们的刀子,还不如那文人的毛锥子吗?”
田乾真面目狰狞道:“早晚要杀了那奸相!”
旁边瘦小的男人浑身一颤,双腿瑟瑟发抖。
“走!去胡玉楼!”田乾真一声招呼,一群人才松开那个瘦小的男子,看他瘫软在地,纷纷大笑起来,横冲直撞的朝着胡玉楼走去。
那瘦小的男人倒在地上,低着头一副瘫软吓呆了的样子……
背对着所有人的脸上,却浮现了一丝诡异的微笑。
他爬起身来,钻入旁边的花楼里,那里有许多喧闹的声音——“哈哈……来呀!大爷!”
女人带着香风擦过瘦小的男子。
花楼之中,却走出了数十个各色打扮的士子,游侠,商人,摊贩各色打扮,面貌普通的男子,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皆一副面无表情的死寂摸样,旁边的姑娘客人却恍若看不见一般,继续调笑着。
瘦小的男人脸上的谄媚,早已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冷声道:“奉天师法旨,如太上谕令……除魔令下,满门飞升!”
所有人齐声道:“水月隐楼!谨遵天师法旨!如太上谕令!”
一群军汉的脚程极快,已经到了胡玉楼前,他们从长长的水榭长廊穿过曲江,来到花楼的侧门,田承嗣看到正门处,熙熙攘攘往来的贵人很多。念及安禄山屡次交代,不要在长安闹事,便寻了一个偏僻的院子,连续五六脚都踹在了一扇紧闭的大门上。
他的脚力又强,差点就把那大门给踹开了。门内立刻传来了焦急的的叫喊声:“这里可是私院,尊客还请去正楼……轻点儿,门都快被踢塌了!”
大门敞开,一个穿的花枝招展的女妓探头出来张望,被田承嗣一把拽进了怀里,她花容失色,连敲带打,敲在田承嗣炼的有如精钢一般的胸膛上,只是自己痛呼手疼。
田承嗣哈哈大笑,拦腰抱起她来,就往里面冲。
“尊客,放下奴家!”女妓脸色慌乱道,一群军汉仿佛土匪一般的往里面冲,田承嗣放下那女妓,将一颗猫眼儿宝石扔在了她胸口。
女妓手忙脚乱的接过那一枚宝石,只见碧色如沧海一般的宝石中,一线灵光通明,若是以法眼观之,那灵光璀璨的颜色,却是其中上品。宝石纯净的灵气上,却萦绕这淡淡的血气和怨念。
却是田承嗣等人来长安的路上,顺手劫杀了一队大食胡商,抢来的轻货。
他冷冷的扫了一眼,并不认为那女妓能看出什么来。
果然女妓看着手里那颗闪动着精光的猫眼宝石,整个人的眼睛都瞪大了两圈,她尖叫起来:“尊客快请进来!玉儿萼儿,快来伺候诸位贵客啊!要一桌酒菜上来,军爷你们爱喝什么酒啊?”
田承嗣一把搂着她,凑到樱唇前笑道:“最爱口中蜜酒,待会你用这张嘴来喂我!”
“我们十五个兄弟,你叫四十个姑娘来!”
女妓迟疑道:“四十个姑娘啊!军爷,你包下我这是够了,但其他姑娘,也是要体己的!”
田承嗣抓了一般各色的宝石塞到她胸脯里,大笑道:“我们是东平郡王手下的人,这些只是打赏。待会,你们去郡王府上结钱就是,郡王是什么手笔,还会短你们这些?”
“今天的姑娘,彩头双倍!”
………………
这小院里的花厅已经收拾了出来,里面坐满了穿着公服的卢龙军校尉,这地方小了一点,数十人就坐满了,许多姑娘都只能坐在男人的大腿上。
数个身着锦绣胡服的女子,在画鼓声中,跳起了柘枝舞。
女妓的舞姿变化丰富,既刚健明快,又婀娜俏丽。舞袖时而低垂,时而翘起,正是诗中‘翘袖中繁鼓,倾眸溯华榱’的华美。
女妓快速复杂的踏舞,脚上的锦靴踏在软榻上,使头上、身上佩带的金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应和着鼓声。轻盈柔软的舞姿让河北的军汉们目不转睛。
“长安,真乃天上神都!”
田承嗣饮着身旁女妓送上的醇酒,犹如琥珀夜光的美酒,在玉盏之中荡漾。
醉倒了这里所有的卢龙军人。
田承嗣心中激荡起了强烈的野心和贪欲,这么美好的长安,这么繁华的神都,为什么不属于他。为什么他还要回到那血腥,荒凉,都是肮脏的契丹和溪人的河北?
他隐隐约约感觉到了将主安禄山没有说出来的一些东西,此时,贪婪的火焰,在他心中熊熊燃烧。
身旁的田乾真站了起来,他围绕着那最美的一位女妓急行,脚步随着开始变得急促的琵琶画鼓声开始舞动,他忽而犹如灵动的鸟雀一般飞跃跳腾,忽如矫健的奔马一般踩着急促多变的腾踏舞步。
安禄山身躯肥大,却跳的一手精彩的胡腾舞,他平日里一副坐卧都困难的摸样,唯有上阵厮杀和跳胡腾舞的时候,才显露出敏捷到不可思议的身手。
他的属下当然也精通胡腾舞。
田乾真随着旁边吹奏横笛、弹奏琵琶、敲打羯鼓的鼓点,飞腾跳跃,伴随着旁边转动的柘枝舞,将力量和柔媚,勇武和妖媚,狰狞和祥和,种种具有冲突的气质奇妙的融合在了一起,融入了这盛世的繁华中。
这时候,旁边伴奏的女妓乐声就是一变,原本的热烈舞曲,突然带上了一丝迷幻和妖媚。
或许是酒意,或许是这宛如幻境的舞蹈,田承嗣感觉身边的喧闹笑声,起哄和调笑,都渐渐的抽离,化为若有若无的一丝幻感,这种如同酒醉一半的晕眩,让他眼神有些昏花。
这时候,他好像听不见远处胡玉楼中传来的笑闹声了。
周围好像变得很安静,就连身边的声音都若有若无了起来……
“我好像有点醉了!”
田承嗣看到舞蹈的田乾真也露出了迷醉的神色,此时众人在灯火中摇曳的影子,扭曲成了种种奇怪的模样,一位年老一些的女妓端着一瓶金觥徐徐而来,她的影子投射在屏风上,影子背后出现了六条摇曳的尾巴!
田承嗣心中一惊,猛然睁开眼睛,却发现这一切突然又恢复了正常。
但他修成的幻魔眼中,原本修为平平,甚至未曾筑基,不过寻了一些养气法门练出了一些驳杂内气的女妓,周围的香气,酒气,这歌舞带来的迷幻气息,都不断的朝着她们汇集。
在他的幻魔眼中,那些靠在他手下军汉身上,任由他们不断占便宜的女妓,赫然都显露了不逊于他们的高深修为。
这般潜藏修为的手段,正是阴阳和合宗的秘法——
周流阴阳,和合六虚!
将自身的修为真气周流虚空,散布到虚空之中,与天地结合化生阴阳,自身为阴,真气为阳。以自身的阴眼,吸附散布的阳气,形成一只在天地间畅游的阴阳鱼。
原本这是一门双修秘法,将男女双方的真气散布虚空,以自身神魂为阴阳鱼的鱼眼,散布周流的气息化为阴气阳气。围绕阴阳鱼眼轮转如太极,双方真气神魂双修,却不让真阴真阳沾染杂气。
乃是一门非常上乘的双修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