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尊 第140节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

  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

  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在玄帝示意下,轻声念诵此诗的高力士,清朗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沉香亭壁前,元载举笔疾书,挥毫如云,只这第一句写出,便叫贺知章变了脸色,诸多郡王与文学之士,心中已经有些认定李白这诗是抄的,望向钱晨的眼神便有些古怪,王维更是带着一丝厌恶。

  待到‘乱我心者……“这一句,宁王已经拍手叫了一声:“好!”

  贺知章,李泌,司倾国的脸色都凝重了起来,宁青宸都有些担忧,回头看了钱晨一眼,只见他凝视这诗壁,眼中有种说不出的神色,只有燕殊,却依旧还是信任着钱晨。

  眼中全无犹虑,看着元载的目光,只有冷笑的讥讽。

  写到“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之时,玄帝也露出了笑容,开怀道:“好诗!果真是蓬莱文章建安骨,有小谢的风韵啊!”

  杨贵妃却凝视着钱晨,嘴角勾勒一丝神秘的笑意。

  她似乎并不怀疑这首诗是谁做的,更对钱晨有信心……

  钱晨这时候,则在心中叹息道:“抄穿越者的诗,让穿越者无诗可抄……妙空啊!你这一首绝杀,真是算尽了!就算我再斗酒诗百篇,也还是两个文抄公现场飙诗,场面难看的不行!”

  “我这般风雅之士,是绝不丢这脸的。”

  “但你有没有想过,文抄公……是我们太上一脉的特权!凭你也想做文抄公吗?你配……太上为了让我抄,连中华历史都复刻了过来。你什么背景,也配抄诗?”

  元载书写完后,将笔摔在脚下,怒喝道:“李白……我作此诗,笑你窃人声名,先前我听闻你作《君不见》,只是借此邀名,虽为我辈不取。做人首重道德人品,诗歌文章尚在其次。我本有惜才之意,不愿毁你声名,托人得来沉香亭上,一观你为人,不料你竟又不知悔改,一错再错!我当称你一声文贼……你可敢答应?”

  “明明是千秋之节,八月初十,你竟抄出春风拂槛、解释春风无限恨来……你可还有脸面作此诗?”

  众人的目光汇聚在了钱晨身上,只见他朝后一靠,拾起金樽转身从龙池之中捞起了一樽清酒,凝视着酒中倒映着明月,放肆的大笑了起来。

  “将进酒!”

  钱晨长笑道。

  “什么?”元载面色阴沉道。

  “那首诗叫《将进酒》!”钱晨带着一丝狂狷之色,抱樽问道:“这沉香亭上,我们共念了三首诗,它叫什么?”

  元载负手傲然道:“此乃清平调三首,为我春日与沉香亭所做!”

  钱晨带着一丝醉意笑问道:“那调呢?”

  “什么?”

  “清平调,调呢?”

第九十三章扶我起来,我还能写!

  “调呢!”元载面上依旧沉着,但此时心中已经渐渐下沉。

  唐人诗承袭汉乐府诗,与天周最古老的雅乐之诗一脉相承。从诗经的风雅颂,到汉乐府长篇叙事诗,那时所有的诗都是能唱的。

  到了如今,才有些文人士子,为了更和诗意。

  创作了这有平仄韵律,却并不能合曲的诗篇。

  但《清平调》却不在此例,因为清平调此名,一听就源于汉代乐府相和歌的平调﹑清调﹑瑟调的合称。

  此三调也叫清商三调,清商曲……

  在座众人,如玄帝这般精通音律的,一听这曲调名称,甚至能浮现出大致的韵律出来。如贺知章这般的大诗人,皆是精通乐府郊庙歌辞、燕射歌辞、鼓吹曲辞、横吹曲辞、相和歌辞、清商曲辞、舞曲歌辞、琴曲歌辞、杂曲歌辞的大音乐家,

  贺知章先前与钱晨对剑之时,所用七章诗篇,皆是祭祀后土的古乐——唐禅社首乐章,韵律用的是如诗经一般,承至天周的古声。

  以清平调为名,以三首短诗为词,必然有相应的曲。

  如今钱晨言下之意,便是让他唱出来……

  在玄帝看不见的地方,元载身上冷汗津津,他能考中进士,对诗词一道也是粗通的,但要和李白,贺知章,乃至钱晨这般的大家相比,却又差了远了。

  若是他长于此道,就不会只在全唐诗中留下一首不成曲的《别妻王韫秀》……

  若是用的是《行路难》《燕歌行》这般常见的乐府旧题,元载倒也能勉强唱出来,毕竟唐以诗歌为考举的选题,他若不学过这些,也做不到进士。

  但清平调,偏偏并非乐府旧词,而是原历史中唐明皇不愿用旧词,而命李白与李龟年合力所做新曲,此时根本不存在曲调。

  等若这清平调·三首,只是创作了一半的作品,只有词而无曲。

  只有诗,而无歌……

  至于清平调的曲调,钱晨不得而知,也自信妙空也无从得知,毕竟与诗不同,曲太容易失传了。昔年汉乐府的曲调,到了如今大唐,也失传了七七八八,倒是魏晋时代保留了更多。

  不巧的是,钱晨作为音乐爱好者,在魏晋时对世家盛行的所谓玄理清谈不屑一顾,反倒是汉乐府诗歌曲调,却收集了很多。许多逸散在魏晋时期五方魔劫之中的古乐府曲,他确是真的会唱的。

  比起诗词上的造诣,他或许不如此时的大家,但在乐府曲调上,当是一个例外。

  玄帝见元载沉默的有些久了,甚至已经确定钱晨几首诗皆是抄袭的郡王国公们,都感觉到了不对。又把怀疑的目光投向了元载,他虽然有心拉偏架,却不好亲自下场,便给了使了高力士一个眼神。

  高力士心领神会,知道玄帝是让自己起来转圜一番,给元载思考对策的时间。

  但这一个眼神,却落在了李泌眼中,他在太子诧异的目光中抢先站了出来,先向玄帝行了一礼,道:“陛下,清平调此曲,我并未听闻过。但元载与李白先前提过的《君不见》亦或《将进酒》,却是李泌有所耳闻的古曲。”

  元载身躯再一震,那人将此诗交给他的时候,可并未提过这一茬!

  李泌徐徐道:“如李白所言,此诗当名《将进酒》,乃是仙汉乐府短箫铙歌的曲调,亦是古辞。在泌看来,这《将进酒》所做韵律,皆合古曲,绝非不通此调的人能做出来的。”

  “所以李白才会提起那首诗名叫‘将进酒’!”

  玄帝继续用眼神示意高力士,高力士只能无奈道:“李泌,虽是李白先说出了那《将进酒》之名,但在曲名之外,尚有词名。许是那元载提的是词名,还未来得及提曲名呢?”

  李泌笑道:“那简单,乐府诗歌曲调数千首,《将进酒》此曲稍显偏僻,流传并不广泛,臣也是有幸在宫中阅览古籍,向诸博士学习,才得知此曲。让李白与元载共唱此词,谁唱不出来,就是伪作!”

  玄帝无奈道:“李白,你先唱!”

  这话诸王国公都听出了不妥,哪有叫一人先唱的道理?另外一人现场学去,那还验证个鬼!而且既然是李白提起的曲名,就算分开验证,也理应让元载先验才是,而且两人分开验证又不困难,为何非得在这殿上唱。

  李泌眉头微皱,上前一步道:“陛下……”

  玄帝阻止了他接下来的话,道:“先前元载所言,句句都是证据,就算李白以曲调反疑,也当先自证清白才是。凡事总得有一个先来后到是吧?”

  这话说得看似有理,但其实都是放屁。

  先来后到是这么用的吗?

  但谁叫他是皇帝呢?皇帝有资格不讲理,也有资格任性,诸位郡王,国公,乃至学士都乖乖闭上了嘴,没有一人为钱晨说话。李泌看向玄帝的眼神,隐隐有些复杂。

  他还想再谏言,却被离他最近的太子伸手拉住了!

  如今玄帝年岁渐长,太子羽翼丰满,正是君臣父子之间关系最复杂的时候,他那里容得自己最得力的帮手李泌,为一个名不经传,还得罪了皇帝的李白去冒犯圣人天颜?

  玄帝看着钱晨,笑道:“当然,为了已示公平,可以将元载先带下去,待李白先唱完,再让他上来验证。若是两人皆懂得此曲,那这事,还有待分说……”

  他转头看到贵妃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美目之中别有一番意味,心虚的咳嗽了一声。

  挥手道:“就这样吧!”

  钱晨微微一笑道:“陛下,就不必让元载下去了!此人一番胡言乱语,污了诸位之耳目,便让他听一听乐府正调,以正视听!”

  笑话,让元载下去,然后由高力士偷偷把沉香亭中唱的古曲《将进酒》学给他听吗?

  钱晨在心里又给玄帝记上了一笔……

  脸上却一副风轻云淡,带着淡淡的醉意的样子,请旁边的乐师让出一张琴来。钱晨轻弹了几个音,赞叹道:“好琴……敢问此琴何名?”琴师答曰:“此乃蜀中雷琴,名春雷!”

  “春雷?正合吾雷音!”

  钱晨将琴放在膝上,对玄帝道:“陛下,教坊花街的女妓弹琴要钱,在下于音律之道上,只(有)一窍不通,弹起琴来,只怕要命啊!”

  玄帝听出了他所言之意,哈哈笑道:“好,朕不叫你偿命!”

  “那就好!”钱晨调试了琴轸,右手按在七弦之上,左手轻挑,一声春雷般的宫音,犹如春日里的一声霹雳,随即便是大珠小珠落玉盘一般的连珠音,犹如春雷拉开的雨幕。

  渐渐雨势越来越大,犹如天河倾泻……

  一条浩浩荡荡的天河,从九天而下,融汇琴声之中……那天河之中有长剑倒悬,此时前奏才毕,钱晨方才开口唱道:“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元载满头大汗,仿佛有一卷天河携着无穷剑气,朝他倒卷而来。

  玄帝则面露奇色,右手不由自主的在几案上敲击起来,轻重不一,却合韵律。

  沉香亭中修为不凡的一众王公贵族,皆能感觉到无穷剑意扑面而来,切身体会了一番什么叫诗剑双绝,琴发剑音。随着琴声流畅舒缓而去,那波澜壮阔的天河,时光,渐渐转为了宴饮之乐……

  玄帝不禁端起金杯,连饮了三杯和乾葡萄酒,随着唱词渐至尾声,曲意遂落,曲罢收声,钱晨在最后一个挑音之时,稍有迟疑。

  随着这最后一挑,他灌注到元载体内的剑气就能顷刻爆发,将其万剑透体,炸成粉碎。

  但他以琴音御剑意,将元载浑身上下搜罗了一个遍,却没有找到妙空的半分痕迹。

  如此试探,一方面是为了防止灯下黑,要是妙空就是这个元载,钱晨却大意看岔了,那就真的成了一世笑柄了。

  另一方面,钱晨也确定了妙空并未用任何修行上的手段,禁劾此人。而是纯以权谋之术,说动了他与自己作对。

  钱晨微微迟疑,便没有弹出这最后的尾声,好在除了玄帝有些不自在,其他人并未在乎这些。

  贺知章哈哈大笑道:“李泌……这可是古曲《将进酒》?”

  李泌微微点头道:“差不离,虽有改编,但却也是为了更加应和诗词……有些曲调,虽然不同,但似乎更和古意。”

  玄帝也拊掌赞叹道:“好词,好曲!李白……朕倒是小看你了!未想到你诗歌剑法之外,尚且对音律如此精通。”

  “那现在就轮到元载唱此曲了!”玄帝瞥了他一眼,不知道此人记没记下来。

  元载擦了擦头上的一丝冷汗,他日后能做到一代奸相,自不是等闲之辈,方才钱晨所弹的曲调虽然高深,但他还是仗着出色的悟性,强行记了下来。

  只是他听闻钱晨对此曲略有改编,便有些迟疑,若是弹奏钱晨改编过的曲调,虽能勉强过了此关,但他的谎言也就差不多被拆穿了!可若弹奏纯正古曲——他也不会啊!

  钱晨笑道:“既然已经弹过《将进酒》,再弹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元载才松了一口气,但他看到宁王面露轻蔑之色;贺知章对金樽狂饮,畅快大笑;李泌神情只是淡淡微笑,高深莫测;玉真公主雀跃不已;王维看着自己冷笑不止。

  便知晓钱晨已经扭转了局势,如今是自己面临诸多怀疑了!

  只能强笑道:“在下实在不长于音律……那就不献丑了。李白与音律之道上,确实胜于我,但诗词乃是文道,并非需要长于音律才能做出,我以古曲将进酒为词,难免有些疏漏。若非圣上圣明,也能叫你混淆视听了去。可惜,李白你终究是游侠,你未曾来过长安,今日第一次来到沉香亭,并无此过往,又如何能写出这首诗来?”

  “这诗中春风,便指此诗于春季所做,沉香亭却又点了做诗之地……”

  钱晨笑道:“我也未曾去过天姥山,不也写了一首《梦游天姥吟留别》吗?春风,指的是百花盛开,也是指贵妃年华正茂,人生如春,盛宠如春。若是写秋风……岂不有衰败之意?”

  “若是大唐如美人……今年应当是春天吧!”

  钱晨敲了敲案几道:“给元载上乐器来,我想听他弹奏清平调……”

  元载的表情瞬间垮掉了!

  元载心中回忆了一遍脑海中的乐府旧曲,确定并无清平调一则,心中埋怨自己为何不多想一想,误用了原名,才导致陷入如此困境。只能勉强分辨道:“在下不长于音律,这清平调用的是清调,平调的曲目,合韵而作,并不能唱出来。”

  “你当然唱不出来!”钱晨起身道:“因为,此曲乃是今日我与李龟年于梨园所做。他欲于千秋宴上,为陛下演奏此曲。先有此曲,才有沉香亭三首诗。”

  “你倒是有些不凡,能盗取我还未写出来的诗,可惜,只盗了一半,背后那人难道没有告诉你,清平调之曲也是我李白所做吗?”

  元载面色惨白,继而憋得紫红,他只能咬着舌头道:“你……你血口喷人,颠倒黑白!”

  “无论李白你如何狡辩,我有此诗在先,总是铁证!”

  “我也是铁证!”沉香亭外,有人高声道,只见李龟年抱着琵琶,徐徐走上殿前。玄帝看了,连忙招呼道:“龟年来了?”他刚要给李龟年使眼色,就听李龟年道:“臣编排霓裳羽衣曲为紫云曲,如今正要来向陛下,演奏李白与臣合作的《清平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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