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尊 第167节

  随着钱晨视线转向身后,罗列两旁的八十一盏青铜人俑灯上,那一点烛光缓缓转为纯青,豆大的灯火,燃烧着鲛人鱼油的生气。

  白色的烛光从钱晨所在的位置,开始一盏一盏的变成青色,光芒越来越诡异,照亮一排常常的墓道。灯光下,这条道路给辛十三娘的感觉十分的陌生和恐怖,这条道路,就像通往一个与阳间相对的世界一样。

  “这是……”辛十三娘忍不住朝着钱晨微微靠了靠。

  却听钱晨道:“这是黄泉路……这些青铜古灯,确实够古老的……乃是天周神朝时,古中山国的陪葬品。天周神朝时玄门尚未摆脱巫术的痕迹,这青铜人俑,都是以秘法血祭了中山国有修为在身的囚犯,将其神魂禁锢在灯中所制,炼制这些人俑灯,甚至还参照了当时偃师炼制俑的法门。”

  “这是篡命灯,是天周的贵族为了照亮自己巡视幽冥的道路,防止九幽黑暗中的魔怪窥伺他们的灵魂而炼制的灵灯。你听说过七星灯吗?”

  辛十三娘愣了一下,才反映过来,钱晨这是在和她说话。她微微一愣道:“七星灯,莫非是逆天改命,添油延寿的逆天法器——七星灯?昔年只有汉末武侯……”

  “你数一数,这里有几盏灯!”

  辛十三娘吓了一跳,紧紧握住儒裙的下摆,不由失声道:“这里有八十一盏……这些灵灯,莫非也是七星灯。”

  说话间,一盏青铜人俑灯的一朵灯花,蓦地闪烁了一下。

  辛十三娘被吓得连退几步,紧张的离钱晨远远的……

  “我并非武侯,可没有他接近天仙的修为,但两种灯意义上是一样的。以鬼神之眼观之,活人就如这灯。头顶一把火,肩扛两盏灯!所以天周方士以活人为俑,炼制一盏永不熄灭的命灯,以生气最雄厚,最接近人的气息的鲛人熬炼灯油,叫这盏灯永不熄灭,处于阴阳生死之间,照亮他们墓道上沟通阴阳的道路。”

  “七星灯是北斗祈生禳命添油大神通的一部分,乃是延生注死之灯。这些青铜操蛇人俑青冥灯,亦是沟通幽冥之灯……但有一点你说错了。它们已经不是灵灯……”

  钱晨回头别有深意的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而是魔灯!”

  “它们是灯,是俑,是火,也是这阴阳之间,不生不死,拥有命火却并非生灵的——魔!”

  说罢,钱晨留下两边各四十盏青铜操蛇神人俑灯,继续向前,在他原先所站的位置上,留下了一位人首蛇身的青铜古灯。古灯人俑如真人一般高,两只手向左右探出,其上缠绕着青铜衔烛之蛇。

  随着钱晨脚步向前,手上装着长安战场遗物的黑坛中,不断冒出一股股青烟,黑雾,血气,更多的是暗红的血壤和汹涌的白骨浪潮。

  这些残余的魔气飞出坛中,落在两旁,化为种种诡异。

  它们扎根白骨之上,有无数魔军脊椎扭曲在一起,长成了参天大树,树身犹如一条白骨之龙蜿蜒而成。

  那从坛中飞出的几乎无穷无尽的血、骨和残骸吓得辛十三娘在钱晨身后瑟瑟发抖——这是杀了百万人,才能堆积成那么多的白骨,才能流淌出犹如小河一般血水!

  更别提那些气息恐怖的诡异存在……

  有长安战场上高僧战死到最后,觉悟解脱遁入极乐世界,留在人间的一身戾气、怨愤、嗔怒、憎恨,汇聚而出的一尊邪佛。以战场残留兵器之铜,铸为佛身。

  它从坛中走出后,对着钱晨微微躬身,带着数百位白骨比丘,隐入白骨林的阴影中。

  “这是忿怒尊,乃是高僧绝望之下的谤佛之念所化,因为慈悲之念,而不忍那一幕幕惨状,最终禅心破碎,化为无上忿怒之尊。”钱晨小声对身后的辛十三娘解释道。

  辛十三娘越发越胆战心惊,她看得出来,那邪佛的恐怖。

  她这一身还算不错的修为,在那邪佛面前,只能战栗,铜佛像身躯之中,蕴藏着那股可怕的气息,一旦现世,只怕会惊动那几个佛门圣地。

  看着钱晨一脸平静的介绍这些,她似乎都能想象到钱晨一脸漠然,残酷的拷问几位佛门高僧的道心,最终逼迫那几位高僧禅心破碎,一身修为转化为无尽邪念的凶残场面。

  至于钱晨这道门真传的身份——没错,这就是道门真传能做出来的事情。

  不是道门真传,何至于对佛门如此凶狠?

  还有被燕殊所杀,数千尊尸体老祖所炼制的毒尸。这些毒尸本是当年大唐征讨南诏的将士,钱晨本不会带走任何一具大唐将士的尸体,只会将他们留在故乡,留在有他们亲人的地方。奈何若是留下这些毒尸,必然遗患无穷。

  如今放任这些毒尸,自由的行走在魔渊中,不必担心他们伤及无辜。他们将自己掩埋在血土魔壤里,蜕变为一具具奇异的僵尸。也算是一种埋葬了!

  “僵尸!”辛十三娘腿肚子都在打颤,那一具具毒尸,最低也是一身绿毛,品质最高的几具尸体,都快生出肉翼化为飞天夜叉了。

  要知道多少炼尸的修士,一生也就在白僵,铁尸之上打转,偶尔炼制出来的绿僵、铜尸,都是能当法器传承下去的宝贝。一支传承,也就炼成一两具,当做宝贝一样传承下去。

  而这里呢?有几千具……

  钱晨随手将剥下来的夜叉、边令城和其他被妙空控制的太监的人皮,挂在一颗由人骨塑造的白骨树上,任由这些人皮在阴风中飘荡。

  辛十三娘紧张的都只会踮着脚尖走路了!看到那人皮,她几乎不敢睁开眼睛,心中竟然想起了那位被人剥了皮的老姨——这是狐族的噩梦。

  不知有多少狐狸,就这样被拔得只剩一身皮草,在风中飘飘荡荡,晃晃悠悠。

  “钱……钱道友不会喜欢穿皮穿貂吧!早知道就应该把胡萧萧那个真狐狸给骗过来,我除了一条尾巴,可没有什么正经的皮毛,若是他要。我……大不了断尾就是。”

  “但这上面的人皮光溜溜,莫非此人就好这一口?”辛十三娘小心翼翼的把后面的尾巴卷到了腰上,从那飞舞人皮的白骨树旁走过时,不住的胡思乱想到。

  他将那一战百万魔头戾气最重,最凶的残血,汇聚成小溪。

  任其横流贯穿魔渊。

  这些魔血已经被太上天魔舍利炼制成了血魔的雏形。就在钱晨油尽灯枯的那一刻,在其塑造神道根基的那一瞬,曾有过一次极其危险的神魔交替,是钱晨借助神道之威,才压下了天魔舍利。

  但那一刻,战场上的骨和血,魂和魔,都有被天魔舍利侵染。化为了白骨神魔、九幽血魔、月魔画皮和九子天鬼的雏形。

  魔血汇聚成的小溪,环绕那八座铁殿,在钱晨身后,一片白骨森林赫然耸立,种种白骨交织如林,扎根在血土和魔壤之中。人皮、毒尸、残留的兵器、邪佛、浑身长满羽毛的道门天人、怨气所化的种种诡异。都被留在了白骨林中。

  钱晨将白骨血帆楼船化为浮屠塔,数十尊或是三层,或是七层,最高的是大天魔李林甫搭乘的那座旗舰,塑造了十三层的白骨浮屠塔。

  塔林树立,塔中供奉着一件件残破的法器,有的是钱晨诛杀的那些魔道老魔们的随身法器,有的是左藏库中所藏的魔道法器。

  一件件旗幡、念珠、骨刀、幽剑、圆轮、铁手,都被锁在白骨浮屠塔中,接受一种诡异的蜕变和祭炼。

  数十万残留的九幽魔头,也被拘束在这些白骨浮屠塔中。

  只能在浮屠塔中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嘶吼。

  辛十三娘看着那数十件品质最低,也有十几重禁制的法器,晃花了眼睛,短暂的被迷失了神。可怜她辛苦算计那么多年,身上的法器,也没几件能跟这里相比。

  “炼魔如丹……”钱晨感慨道:“这些降妖除魔的成果,实在不好处理。留在这里,也算合适。”

  留在身边,说不定哪天就成了白骨舍利塑造根基的资粮。留在大唐,又怕便宜了那些魔道。卖给主神,也担心会被其他魔头利用来害人。反倒是埋葬在这魔穴之中,借助天地之力,将其洗练蜕变。

  炼魔为道!

  数百年后,雷珠子出世时,自己以丹道之理洗练蜕变的灵材,应该也都成熟了。别的不说,那数十座白骨浮屠中的法器一旦洗练为正道法器,便是一笔惊人的财富。

  被炼化为血魔的血河,可以孕育蕴藏无尽生机的甘露……

  白骨林中也将长出最为纯净,化死气为生机的极品灵药……

  那八十一盏人俑灯,也会滴落能给修士延寿添命的灵油……

  看着辛十三娘头昏目眩的神色,钱晨笑道:“十三娘离开之前,可以试一试能不能取下一件法器,若是有缘,吾自当赠之。这些法器太过凶厉,若是无缘强求,恐遭反噬。”

  辛十三娘连忙摆手摇头,连连推举。

  她这一路心惊胆战,不住的揣测钱晨的真实身份,仅凭这一路上的布置,魔气森森,钱晨再说自己是好人,她都有七分的不信。敢占这种便宜,她是不要命了吗?

  来到八座铁殿之前,钱晨张开手心,一颗白骨舍利滴溜溜的在掌心转动……

第十五章不化骨,苍天血,无间鬼,魔画皮

  白骨质地的天魔舍利温润如玉,悬在钱晨的掌心,犹如一枚美玉之珠。

  辛十三娘只以为这是钱晨的一件法宝,只感觉天魔舍利之上道韵十足,定有一番神妙。

  看到钱晨在拿出了那么多邪门的魔道之物后,终于动用了正道的法宝。辛十三娘这才松了一口气——哪有道门真传身边竟是白骨林、血河、邪佛、毒尸这种东西的?

  终于出现了正常的法宝,不然她还以为钱晨是哪个魔头假冒的道门真传呢!

  凝视着掌心上的天魔舍利,钱晨沉默许久才低声笑道:“此物随我许久,本是一脉根基……奈何道不同!”

  这一刻,许多滋味涌上心头。面对妙空时,诸般算计也不过稍胜一筹,但身合天魔舍利后——那种反掌之间,将魔头生死掌控于手的力量;那种顷刻之间便能成就元神的强大;那种无所顾忌,随心所欲的自由。

  钱晨闭目微微怀念了一刻,那入魔时的种种,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一片清明。

  他微微一笑,挥手打出了白骨舍利。这一刻,在八座大殿之中,在那先天八卦阵的围困下,一尊三头八臂的少年魔神赫然显现。

  魔气冲天而起,整个魔渊的浊恶之气,向着那个身影汇聚而去。

  那白骨林,那浊血河,那毒尸邪佛,那魔穴积累的庞大气机,这一刻尽数被那尊魔神虚影所夺……

  长安之战后,残余的数十万九幽魔头也被这神魔尽数吞噬,化为狰狞恐怖的魔首;降魔都元帅三坛海会大神的虚幻神箓,也化为一只漠然无情的神首;最后一只道首,太上无情,长的和钱晨前世一模一样。

  这神魔道三首之下,便是矫健的少年神魔之躯。

  八臂轮转,头戴血莲法冠,赤足脚踩一对燃烧业火,汇聚无数冤魂业力,万鬼缠绕嘶吼的赑风业火轮。

  左前方的手臂持着一柄血河汇聚而成天魔化血神刀,右前方的手臂拿着一枚白骨无相魔环,左后方的手臂举着血焰白骨火尖枪,右后方的那只手臂抓着血河混天红绫。

  胸前的两只手臂抓着覆灭乾坤弓,遮天射日箭。

  肩膀上的两只手臂,一只托着九层地狱,阎魔龙王携带万鬼,鼓起魔火戾风所化的九阎魔龙地狱罩,一只手托起八座大殿前的无数白骨浮屠,叠加在一起的四十九层宝塔。

  这八件法器虚影一成型,便开始吞噬周围的白骨,血河,冤魂厉鬼和魔头魔气。

  只是一瞬间,这魔穴便消失了百分之一的空间,魔气单薄了七分,就连钱晨先前设下的种种布置,都被掠夺了几分底蕴。这样下去,整座魔穴都要被这少年魔神吞噬,让祂真正化形出来。

  钱晨面色一沉,将手中装着长安一战最后一点战场遗物的坛子,甩向那魔神虚影。只是一瞬间,百万九幽魔头的最后残余,就被那魔神虚影尽数吞噬,让祂的身影凝实了几分。

  辛十三娘在少年魔神身影出现的那一瞬,就浑身战栗了起来。

  她的脑海一片空白,就连呼吸都停滞了。在那个浑天灭地一般的身影面前,她手脚发软,彻底失去了反抗的能力。此时,她哪里还顾得上思考这尊魔神和钱晨有什么关系,只顾着发抖了。

  她恨不得化为妖身,做一只可怜无助而且发抖的小狐狸。

  少年神魔的三首,睁开了眼睛,眼中是虚无一片。祂却是在盯着钱晨,两人深深对视,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钱晨将内景真雷丹悬在头顶,一掌打在了那神魔虚影之上,这尊魔威滔天的神魔虚影,惟独面对钱晨毫无反抗之力,因为其缺少最关键的一点本我,就是钱晨本身。

  少年神魔体内,一尊白骨如玉的神魔被打了出来。

  钱晨将原始神魔之躯重新分割,一掌把天魔舍利中的白骨神魔打了出来。白骨神魔浑身骨质如玉,比起最早的十二颗白骨舍利合一的四面二十八臂神魔,强横了不知几许。

  神魔仰天嘶吼,却被太上八景炉随即砸入了一座铁殿之中。

  紧接着,我执刀斩出一尊无穷血海汇聚的神魔,血魔的虚影悬浮在一片几乎淹没魔穴的血海之上。钱晨纵起刀光,斩出《太阴斩情刀经》之中的冰魄神刀,将整片血海冰封,转手镇压在一座铁殿之下。

  有情剑将那少年神魔的人皮斩下,化为一张囊括天地的人皮。长剑将其钉在了一座铁殿之中。

  磁光瓶发出一道元磁神光,将神魔之躯腹中的五座脏腑吞入瓶中,五脏犹如五个小世界一般,有五气翻腾,各藏着一处金木水火土的地狱。

  五脏地狱也被打入一座铁殿。

  雷音琴七弦齐动,将一道无法形容的魔魂勾了出来,封入一处铁殿之中。

  随即龙雀环一套,将那虚幻的魔神躯体的双目剥离,魔神双目犹如日月之珠高悬,随即也被打入兑卦方位的铁殿之中。

  天罗伞垂落清光,将魔神虚影脑部的一尊神请了出来。

  那尊神头顶着天罗伞,走入了乾位的铁殿之中。骨、血、皮、魂、五脏、脑神、双目,那尊少年魔神被分尸七份,只留下一道浩浩荡荡的魔气,还在原地,支撑着魔神之相。

  直到最后一道魔气,也被钱晨挥袖囊括,收入了袖里乾坤中,封印在了坤殿。

  八座铁殿,镇压着钱晨魔道之身的骨、血、皮、魂、气、五脏、脑神、双目。

  钱晨将这八者剥离之后,最后的一点魔光,握在掌心。

  这便是属于钱晨的魔道本源魔念。

  钱晨的脸色已经微微苍白,不知是镇压自己魔道之身太过耗费精神法力,还是活活将另一个自己分尸的不适……做得出将自已化身肢解如此决断,他如今在诸天万界,也可以称得上一声——狠人了。

  反手将这点魔念,镇压在道心之中。

  钱晨终于彻底肢解了自己的魔道根基,暂时解决了魔·钱晨的隐患。

  最后将那魔神手上残留的八件法器,分别打入一座铁殿之中,做完了这一切的钱晨回头,却看到一个吓得面无人色,瑟瑟发抖的辛十三娘。

  钱晨脸色同样也苍白如纸,回头强撑着微笑道:“这是我昔年镇压的一尊大魔,借此地分尸镇压,却叫十三娘你受惊了!”

  十三娘可不敢问——为什么这大魔的两个头颅跟你长得一模一样啊?只能惨笑道:“哪里哪里,道友言重了!我只是……为道友镇压这等魔头,使得苍生不遭其难,而感到庆幸而已。”

  她紧张的抓着裙角,生怕引起这位狠人的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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