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上房门启动禁制之后,法信禅师才转身,对那些人说道:“几位施主,一别经年,小僧已垂垂老矣,几位却还是如故,令人欣喜。”
“法信禅师,上次除妖,多有赖于令师相助。若非他出手我们不知有几人能活着回去。这次听闻孔雀王要攻伐孤竹,我等纵然在海外存身,却也不能不为人族尽一份力。因此才辗转回来,请求一见!”
为首的男子长相普通,言语间却有一股堂皇正气,令人心生好感。
法信禅师也不能免俗,听闻此言不禁感动道:“昔年几位施主仗义除妖,与我孤竹国多有相助,今日又听闻一言而来赴险。不瞒几位施主,如今国中想要逃亡海外的有许多,愿意赶来相助的,却是……唉!”
“几位都是可靠的同道,我这便为几位施主引荐尊者。”
那男子身边,一位身穿道袍,白发寥落的道人开口道:“禅师且慢,我等早几日便来到集中,之所以今日才请禅师下山,便是因为有所发现!”
法信禅师凝重道:“哦?还请几位施主相告!”
“这几日城中宵禁之后,第二日总会抬出一些尸体,全是被吸干了精气,精血一空的干尸。虽然集中常有混进来吃人的妖魔,但藏了这么多天,却不被捉妖人发现的,却是少有。”那道人坦诚相告。
法信禅师微微皱眉:“许是国内人心不定,怠慢了荒集的防备!”
为首的男子微微摇头道:“不对,昨日死的人里面,有一个修为不俗的捉妖人。”
“他在帐中休息的时候,有人看到一团鬼火滚入了他的帐中。其他同伴感觉不对,冲进去的时候,只看见他浑身赤裸,精气尽数被吞噬,就连怀里的女人都化为了一团干尸。这些人只来得及听到几声轻笑,带着琵琶的调弦之声。”
道人也开口道:“我们去查看的时候,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怨气残留,此等鬼物,绝非寻常妖魔!”
法信禅师凝重道:“赵施主是说,这鬼物可能来自……白骨妖王麾下?”
“昔年为了围杀白骨妖王麾下的五大鬼使,我等损失惨重,也只杀了黑袍鬼使。还有琵琶鬼使、红衣鬼使、勾魂鬼使、牛头鬼使未曾露面。更听闻黑袍鬼使被我等除掉之后,白骨妖王提拔了更强大的鬼物,做了第五鬼使。”
白发赵道人凝重道:“那几声琵琶,很难不令人想到……”
法信禅师更不敢大意。
他知道这几人并非大惊小怪之辈,相反感觉敏锐,更胜于国中许多人。他们能察觉不对,说明混入荒集的鬼物极为凶险。
纵然国中有人已经提出要放弃荒集,但法信禅师知道,若是让白骨妖王在荒集之中掀起血祭,至少可以制造数千强横鬼物,攻打孤竹国。
此事不容一丝大意。
他双手合十,对那男子,道人,以及后面宫装女子和一位面目狰狞,被毁容的人念诵了一声佛号:“南无妙法莲华……周施主,赵施主,桐夫人,无面先生。贫僧愿意相信几位施主,但是孔雀妖王来袭在即,若无真凭实据,只怕很难请到几位真人出手,更别提三位大尊者了。”
“五大鬼使,至少是结丹真人境界,只凭我们,恐怕也很难与之抗衡。但它们竟然未曾大肆出手,说明此事必然关系极大,可能是白骨妖王直接策划的阴谋。”
“贫僧愿意今夜随你们一探,若是遭遇不测,也能让国中某些人提高警惕!”
“若是能找到真凭实据,才好让三位大尊者相信!”
那面貌平平的周姓男子微微点头,与法信禅师说起他们得到的具体线索。
水镜后面,钱晨和燕殊两人对视一眼,不由一笑:“刚刚说白骨妖王藏了起来,这就有它的线索了!”
钱晨笑道:“这个白骨妖王,很不走运啊!”
“这几位莫非和我们也是一个来历?”燕殊看着镜中的几人道:“听话中之意,他们并非第一次来了!”
“我去叫师妹她们,今天晚上,我们就做一回黄雀!”
钱晨通过队伍频道,告知了宁青宸她们,很快几人就在钱晨和燕殊的房中汇合。
水镜之中,为首的男子最后说道:“鬼刀罗森,听闻也在客栈之中,不知禅师能否请动此人。若是有他相助,更添三分把握!”
法信禅师微微思索片刻,才点头道:“贫僧愿意一试!”
…………
夜里,客栈中寂静无声,打坐冥想的钱晨突然睁开眼睛,传音给燕殊道:“他们动了!”
钱晨悄悄摸上房顶,城楼废墟之上,可以俯视整个荒集,白日里熙熙攘攘,虽然悲惨但还有几分人气的街面上如今寂静无比,没有一个行人。
法信禅师和几个轮回者一起,出了客栈便往北边奔去。
面目都隐藏在斗笠之中,面具之下的鬼刀罗森,远远的缀在后面。
来到荒集中心,原本这里应该是城主府和几处宽阔府邸的所在,如今却是最为荒僻,虫鸣声起于荒草的所在。到了这里,道人洒了一手符箓,数十丈黄纸飞空,听他轻喝一声:“感气知妖符,去!”
数十张黄符便朝四面八方飞去。
法信禅师也念诵着妙法莲华经,数着手中的念珠,闭目感应起来。
城楼上的钱晨等人远远望着他们,神识笼罩整个荒集,司倾城随手洒出数千张符箓,犹如幻影一般,她低声道:“通明追神箓,去!”
瞬间数千张符箓化为无形,散布为天罗地网,将整个荒集严密笼罩。
一道淡淡的白影,从一处荒宅之中飘过。司倾城猛然睁开眼睛,刚要出声,钱晨就制止她道:“师妹,静观其变!”
第九十六章红楼鬼宴,迷尘幻术
钱晨眼中的荒集,是笼罩在巨大的法阵之中的,这也是每次荒集覆灭之后,还会有流亡的人口聚集在这里的缘故。
不过这镇压妖魔的法阵,随着荒集几破,已经非常残破了。事实上,这城基的废墟之上铭刻的阵法仪轨还能运行,便已经让钱晨颇为惊讶了。
这残余的法阵威力,昭示着一百年前,作为孤竹国抗妖前线的坚城,曾经汇聚了怎样的一股力量。
孤竹国三次建起莽城,三次城破毁灭,绝非毫无牺牲就放弃了这里。能建立起这般的阵法,足以说明人族当时已经倾尽全力了!
时间已至亥时……
集中残破的大户府邸,空空荡荡,废园小巷荒草丛生。法信禅师甚至还看到了一座不小的寺庙,他凝视了寺中坍塌了一半的钟楼片刻,眼神悠远。
“祗园精舍钟声响,诉说世事本无常;沙罗双树花失色,盛者必衰如沧桑!”
法信禅师低声叹息,他自佛寺的山门前蓦然回头,背着月光,踏入那幽深的小巷中。
一众轮回者跟在他身后,踏着缝隙中枯草丛生的石板路,背着月光而行。周围的宅院残破不堪,碎瓦残墙,坍塌的屋宇掩埋着几具骸骨。
这时候,寂静的夜色里,几声女子的轻笑响起。
令一众轮回者登时警惕。
他们转过巷口,发现前方一片废墟之中,赫然出现了一座十分完好的宅院,院门口挂着红色的曼纱。院中灯火通明,红楼青瓦,曼纱遮掩之中,传来阵阵的喧闹声。
一个喝得东摇西晃的捉妖人,迈出门口,用醉意弥漫的语气道:“我说怎么谣传的这边晚上有鬼,原来是你们这群女鬼啊!”
他血气上涌,脸上泛着酒后的红晕。
“你们可真会玩,把花楼开在这种地方。若不是昨日有人跟我说起这种好事,我还都不相信呢!”
说着他摸了一下身旁女子的脸,酒气熏人的嘴巴就凑了上去。
“苏四!”院中有人大笑道:“你怎么不担心这些美人是妖鬼啊?”
“鬼怎么了?”那名叫苏四的捉妖人大声道:“就算是妖鬼,老子也认了。美人……你们是狐狸精吗?哈哈哈……”
“讨厌……”身边的女子似娇似嗔,推了他一把。
“荒集中宵禁,所以我们才把花楼开的偏远了一些。我们极乐楼啊!做的可是正经的生意……就算有狐狸精,也不是服饰你们的?不要说出去哦?”
一个衣裙开叉到了大腿,提着细细的灯笼柄的娇媚女子迎出门去,娇笑着说道。
“狐狸精怎么了?”那捉妖人苏四大笑道:“你问一问咱们捉妖的,那个特么没日过狐狸、女鬼?这荒山野岭里,见到一个女人都是又瘦又干的,哪有狐狸精爽快?”
“死在狐狸精裙下的捉妖人也不少啊!苏四。”院里的人大笑道。
女子看到了轮回者一行人,眼睛一亮,依着门含笑道:“几位客官,要不要进来寻欢作乐一番啊?”
几人走出阴暗的小巷,法信禅师双掌合十,头顶的戒疤吸引了捉妖人的注意,那苏四哈哈大笑道:“还有和尚来花楼?你们这里的客人,可真是什么身份也有啊!”
“和尚也来嫖?”院里的人大奇道。
轮回者在法信禅师的耳边低声道:“法师,这里有鬼!”
法信禅师微微点头,单掌竖立胸前道:“南无妙法莲华!施主们是来嫖妓,贫僧是来供奉伎乐天女!”
苏四放声大笑,那女子也露出几分娇媚,媚眼如丝的迎上去道:“那我就为大师布施肉身……”她伸出笔直的长腿,在法信禅师的腿上勾了一下。
法信禅师毫不避讳的伸手去摸,手法之娴熟,让轮回者都以为他是座上常客了。
燕殊抱着剑匣远远的缀在后面,立身在一处荒宅的屋脊上,见状冷哼一声:“贼和尚!”
钱晨足尖一点,无声无息的震死了下方宅院里的一具骷髅妖,飞身来到燕殊身旁,笑道:“我却觉得这和尚很是几分有趣……皮露色相,本心谨守菩提,丝毫不动。”
“禅宗修行,身心本无二。”
燕殊道:“心有大光明显露于外,便是彻身琉璃光明相。如他这般身心二相,心如地狱秘藏,身如红尘放荡。佛魔只在一线之间,危如累卵!”
钱晨仔细看了一眼,才点头道:“还是燕师兄眼力高超,看出了这和尚心中杀意已经极重,犹如一片冰心映剑光。”
“他眼中只怕已无有红颜白骨之别,待会动手的时候,一丝一毫犹豫都不会有。”
“虽然和尚已经处于佛魔一念之间,却也不损其有趣啊!”钱晨摸着下巴笑道。
宁青宸一席淡墨青衫,落在两人身边:“两位师兄可要我陪你们在这等着?”
“这怎么可能!”燕殊和钱晨同时笑道。
两人身形瞬间消失,再出现的时候,已经落在那花楼院中,出现在一个懵懵懂懂的女鬼身边。钱晨靠着卧榻,头发披散在身后,身着宽松的白袍,燕殊盘坐在他身边,用腰间的葫芦给桌上的酒杯倒酒。
“师兄看上去就是勾栏常客!”钱晨敬了一杯酒给燕殊道。
燕殊哈哈大笑,接过酒杯,饮下了杯中的幻术,月光入咙,化作一腔酒气。
“哪比得上师弟无师自通?”
“来!”钱晨搂着女鬼,月光下眸子一片清明,映出怀中的那一具残破骸骨。
女鬼懵懵懂懂,完全想不起来这两人是不是刚刚就在这里了?她微微恍惚,依稀记得自己陪两人喝了很久。便进入了状态,捧起酒杯,往燕殊口中送去。
同时笑道:“贵客且饮!”
远处屋脊上的宁青宸轻啐一口,琼鼻微皱,也不混入院中,就依着屋脊坐下,抱着凤师安静等待。
轮回者踏入楼中,宽敞的红楼里,红烛点点,香风阵阵,一群酒客推杯换盏,左拥右抱,沉醉在酥肩玉臂间。轮回者中为首男子微微露出一丝冷笑,朝着两旁打量。
那纸醉金迷的种种映入他眼中却是荒草丛生,断壁残垣,十数名捉妖人,一个个搂着骸骨、骷髅,对着面目狰狞的女鬼色授魂与。
在这诡异阴森的真相之下。
只有引路的老板娘,一举一动,依然风姿天成,不减分毫。
但轮回者可不会就这么认为她是人了。相反,这只能说明她更加可怕,等闲的法眼都看不穿她的幻术。
扫视一眼,轮回者看出大部分做妖人已经沉溺幻术之中,只有钱晨和燕殊,还有说有笑,有些清明的样子。
但他也只是以为这两人才进来不久,还没被妖鬼完全迷惑,眼中闪过一丝不屑,男子便无视了他们。
钱晨指着窗外的月光,伸手一引,杯中的月光便化为醇酒,被他喂给怀中的女鬼。女鬼似乎已经忘了自己是谁,沉溺在自己的角色扮演之中。
甚至连她身边的姐妹,那引路的美艳女子,乃至这院中的数十妖鬼,十多位做妖人都没有察觉任何不妥,仿佛钱晨和燕殊本来就在这里一般。
甚至她们身边出现了更多盛唐的装饰,一些身上的衣裳都化为唐衣胡服的舞娘,也浑然不觉。
这并非是钱晨沉溺妖鬼的幻术,而是妖鬼被钱晨的幻术所迷。
“师弟好幻术!”燕殊抚掌道:“只是用幻术做酒,不是饮者所为,师弟太滑头了!”
“月色如酒,嫣能不令人沉醉?”
钱晨笑道:“如此对饮三人,才不寂寞啊!”
钱晨伸手一指,便将庭院中那月下的一颗枯树,悄然绽放一树的樱花,八重花瓣的红白樱花落下,月光照耀下,如梦似幻。
这已经不是幻术,因为在燕殊的剑心感应之中,那一树樱花赫然存在着,此花乃是心念而成,钱晨心念在时,便与真的无二。
法信禅师微微皱眉,转头看了那樱花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