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中弹奏琴声,将玉蛛蝎的鬼蜮牢牢压制在后堂的钱晨,一拍琴面,腹中的我执刀一声长鸣,随着琴弦波动,刀光朝着正门掠去。
在千钧一发之际,刀光斩落了那只鬼狮子的头颅。
法信猛的喷出一口鲜血,身躯踉跄,委顿的坐在地上,他双手合十,忍着伤势,低声念诵了一句深沉的佛号:“罗将军!昔年种种,犹如梦幻泡影,佛法无边,回头便是彼岸!金刚寺法难,乃是孔雀妖王蛊惑皇帝所至,并非将军的罪孽?”
“将军忠于大明,听令而行,何罪之有?”
“大明国灭,我等皆是有罪之人!何罪无有?”
罗森终于开口,他的声音艰涩,仿佛很久没有说过话了,但那熟悉的声音,还是让法信微微抬头,凝视那被斗笠遮住的面孔,低声道:“果然是将军!”
“将军之名,因迫害忠良而来,我受之有愧!还是唤我罗森罢!”罗森平静开口道。
他拔起身边的长刀,叹息一声:“原来,这便是此身的执念根源么?”
“因执而起,应愿而生。此身只为平息执念,了却前尘而生……此愿为——终结乱世,斩尽妖魔,如是而已!”
罗森的语调平淡而毫无波澜,他并没有愧疚和悔恨,或者说那刻骨铭心的悔恨,已经随着一刀了却,如今剩下的只有坚定无悔的一念而已。
他缓缓抬起长刀,刀尖向下,举在肩头,随着这个动作,所有人都知道,大战即将继续。
祭生佛缓缓站起,左手已经连接上了断臂,它微微活动了一下左手,突然拖着一道幻影,高速突进,将手中的禅杖由上到下,猛的砸出。
罗森向上挥刀,脚上的重心转移,长刀架住了禅杖,继而反手斩出,刀光和禅杖几番碰撞,真气在长刀之上流动,犹如月华流转,与祭生佛随手乱劈的禅杖相交,连打带消,纯以武艺消弭那禅杖之上的沛然法力。
两人俱是武艺惊人之辈。
罗森手中的倭刀,传至昔年大明武圣戚将军,乃是杀场武学,刀斩性命无数,更能斩鬼斩神,乃至斩杀那些不服王化的修行者。
生祭佛乃是五大鬼使之中的勾魂使者,来历神秘莫测,但看武艺,却是金刚寺外门的路数,应该与这佛门大宗有关。
刀光纵横三丈内,威势无匹,每每抓住禅杖运使的漏洞,斩向祭生佛本体,却被那其余四个手臂,或是结印,或是拿着小件的法器挡住。
三头六臂,大轮明王像,守护的水泼不入。但罗森的长刀所斩,却往往要和禅杖硬拼,每次九环相互撞击,发出刺耳的鬼音,便让他的身形,微不可查的一滞。
虽然罗森的武艺的确超凡入圣,但如此破绽越来越大,迟早会被祭生佛抓住一次机会。
这时候,身后楼中飞出数十张黄符,迅疾如箭,绕过重伤倒地的法信和挥舞刀光的罗森,朝着祭生佛打去。
符箓爆出无数雷光,破邪之雷打的祭生佛浑身妖气溃散,但雷光落在干尸身上,却只打出了一个个芝麻大小的黑点。
“连破邪符都打不动你!厉害呀!”
鸡皮鹤发的老道赵伯言,裹在一团金光之中,从天而降。
金光汇聚成跃动如闪电的咒力,附在赵道士的拳脚之上,随着他一掌拍出,金光跃动,向着四面八方冲击,笼罩了近十丈。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看我金光咒如何!”赵道士祭起金光咒,金光满地而走,一时辉煌!
红楼之中,钱晨将玉蛛蝎吊起来用雷法轰击,让她只能龟缩在蛛网之中,靠着无数鬼气蛛丝结成的鬼蜮遮蔽藏身,勉力支撑。
他勾动琴弦,一道琴声在关键时刻,支援正门处的战斗。无音神雷在祭生佛身周三尺内炸响,滚滚霹雳列缺虚空,让祭生佛浑身巨震。
它的鬼气寸寸崩溃,罗森此时挥舞刀光,身法突进,手中长刀横斩,如同行云流水一般,与赵道士,钱晨创造的时机配合无间。
刀光切过祭生佛,精准的把握了节奏,错过它六臂轮转,拦在身前的结印手臂。祭生佛干瘦的身躯被长刀带起,微微弯曲得向上飞起。
刀光从祭生佛腰间斩过,将它拦腰斩断。
罗森一步迈出,滑动着突进到了祭生佛身后。随即脚步一折,转身一百八十度,变为大步跃起,这一刀高举过头顶,疾劈而下。正是辛酉刀法中,‘彼以此跳跃光闪而前,我兵已夺气矣’的疾空刀势。
刀势直劈唐竹,刀光如同弧月,从祭生佛身后将他整齐的劈成两半。
当这一刀收刀之时,借着余势,罗森反手倭刀上撩,斜斩劈断了祭生佛背后的四只手臂。
赵道士手中金光咒流动全身,轰然打出,瞬间半个天空都被染成金色,咒力势如破竹,在祭生佛的胸口打出了一个大洞,可以清晰看见,站在后面缓缓收刀的罗森。
它身体分成了两半,朝着两边缓缓倒下。
切痕之间,满是凌厉的刀气,五脏六腑,都被金光咒化为焦炭。
赵道士缓缓收起金光,平息气息,吐出一口气叹道:“几番波折,终究还是斩杀了这勾魂鬼使!”
“小心!”
倒下的鬼使身躯突然暴起,它耳后的两个脑袋突然睁开眼睛,脱体而出,拳头大小的骷髅钻向赵道士的心口,速度快的让罗森只来得及拔刀斩,斩却其中一个头颅。
头颅钻出干尸,带出一股股满是粘液的血肉。
那如蛇的血肉顶着一个拳头大小的头颅,从干瘪的尸体中涌出,却如无穷无尽一般,插向赵道士的心口,他措不及防,只来得及祭起护身法器,便被头颅打碎法器,瞬间重创。
头颅缠着赵伯言,犹如独首大蛇一般,凶厉非常。
第一百零二章鬼门大开,人间地狱
晶莹剔透的一线毫光从门外飞射而来,如一线飞针,迅疾不可见,没入那人首妖蛇的眉心。
一席淡墨青衫的宁青宸,站在门外,保持着屈指一弹的手势,她右手一拉,犹如拉着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着那一线剑光一般。冰针之中,冰魄寒芒的森然寒气骤然爆发,将那祭生佛所化的妖蛇,冻成冰雕。
赵伯言道士趁机拍出一记金光咒,将那冰雕打碎。
拳头大小的头颅骨碌碌滚落在地,滚到法信禅师的脚下。
和尚抬头,冲着宁青宸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道:“南无妙法莲华经,多谢女施主出手相助!”
周正用眼角的余光,观察了一下那阴神都被粉碎的勾魂鬼使,心中一沉,在队伍频道中凝重道:“这一线寒光,竟能将鬼使的阴神粉碎,你们可认出了这是什么神通?”
赵伯言道士笑道:“应该是宇内十种最厉害的神光法术之一的冰魄寒光!”
“冰魄寒光!”
众人皆有震动,周正更是神情微动,但很快便被他掩饰了下来。
“没想到勾魂鬼使,居然就这么死了!”
周正想起自己等人上次截杀排名更在勾魂鬼使之下的黑袍鬼使,期间种种凶险,九死一生,心中复杂难言。
但这次杀勾魂鬼使,有一位堪比结丹真人的兵家修士,刀法入圣,杀伐无双顶在最前面;有修成了舍利境的佛门大德相助;加上赵老道这个通法绝顶的正经道门修士;周正自己也几次出手:最后还要冰魄寒光这等顶尖神通,出其不意掩其不备。
勾魂使者,完全可以说得上是死得其所了!
蝠妖看到形势不妙,拍打着翅膀,在空中灵巧转折便朝着远方掠去,这时候天空中一朵平平无奇的云朵突然落下,朝着蝙蝠妖一捞,化为一朵八卦云光帕,将其包裹。
八卦流转,寒光乍现。
在一声咔嚓声中,蝙蝠妖被冻成冰雕,从云中落下,在地上砸了个粉碎。
“师妹学坏了啊!”
钱晨依旧以琴声镇压玉蛛蝎。
滚滚雷音将鬼蜮困在其中,范围越缩越小,那些厉鬼所化蜘蛛女,也被雷声打成碎尸,从蛛网之中掉落下来。
宁青宸这一手埋伏法器暗算的功夫,是向谁学的,不问自知。
勾魂鬼使授首,众人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便听见红楼之中有人撞碎了一扇门,摔入楼中。众人回头去看,只见燕殊狼狈的从地上爬起,嘴角一丝血迹,显然是受了不轻的内伤。
钱晨传音道:“师兄,随便演演就行了。不用这么卖力吧!”
“你闭嘴……”
燕殊面色尴尬道:“那个牛头是地府冥使,也是个狠角色,而且后面又来了一个更狠的!”
宁青宸开口道:“燕师兄!”
其他几位轮回者心中了然,暗道:“果然!”
宁青宸这一声,算是表明了身份,几人连忙回援,四位轮回者虽然说是压阵出手,但却只对琵琶鬼使和勾魂鬼使出手过,放着燕殊一人对付牛头使者。因此燕殊支撑不住,却不像宁青宸和钱晨一般意外。
燕殊自己却有些羞恼,出声提醒道:“小心,那边又来了一个比牛头还强上一筹的狠角色!”
“还有!”
法信禅师微微色变,比四大鬼使还强,莫不是白骨妖王亲至?
而轮回者那边相互对视一眼,燕殊居然是两大鬼使夹攻之下才败下阵来,这般修为,可以说是世间少有。钱晨这一队轮回者,看来是以他为首了。
这时候,无声无息间滚滚的妖云遮蔽了天上的月光,让此刻一时无光,红楼窗外,陷入了一片漆黑之中。
轮回者无面飞身攀上红楼的第二层,他右手一点,一道火光飞射而出,犹如火蛇蜿蜒行空,照亮了前方一片黑暗。
只见那黑暗之中,无数身影影影绰绰,蹒跚而行。
有树身扭曲,挂着尸体的木魅;有青面獠牙,眼瞳血红的鬼山魈;有屋宇大小的头颅,裹在湿漉漉的头发之中,嘴巴张开便是一扇门;有独眼的小鬼,怪笑着跳来跳去;有饿鬼道的狰狞鬼物;有半人半妖的妖鬼;有法器屠戮生灵过多,成了妖鬼的冥器;有尸体残缺的修道人。
更多的是穿着大明兵甲的行尸僵尸,漫空飞舞的鬼火。
“阴兵过路!”
“百鬼夜行!”
燕殊和钱晨同时开口道,只不过燕殊说的是中土对此情此景的称呼,而钱晨却受了前世的影响。
但两人说的其实还是一回事。
阴阳错乱,两世颠倒。鬼门大开,阴兵过境!
乃是阳世秩序混乱到极点,世间阴晦之气极盛,妖鬼横行于世,才会出现的景象。也是一种恐怖的天灾!中土仙秦末年战乱之时,天下十室九空,便有战国阴兵白日现行,横行中土,所到之处,纵然是仙道宗门所在,亦难当其锋,被阴兵屠灭。
此灾,中土元神真仙都陨落数十!
当然,那次阴兵过境,甚至有魔君级别的鬼神坐镇,只是长平古战场数十万阴兵,最低也是结丹境界。寻常的阴兵过境,便是一种鬼道仪轨。因此一旦让这些妖鬼,形成阴兵过境的仪轨,原本的一盘散沙,钱晨燕殊一旦出手,便可轻易扫除的数十万妖鬼,便会凝为一体,化为不死不灭,随着鬼气重生的‘阴兵’!
再想铲除,便不是那么简单了。
“鬼门大开,人间地狱!”
法信禅师也惊悚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白骨妖王驱使麾下数十万妖鬼,行种种仪轨,便是想要它们承载自身鬼蜮,将这无数鬼物所行之处,化为地狱。”
“而它便是地狱之主,在这鬼蜮之内,几近无敌!”
燕殊微微点头:“看来智狼王之死,也让它产生了警惕和危机。此妖倒也狠绝,竟然如此涉险一着。”
“一旦让它驱使百鬼夜行,屠戮荒集,将集中数十万人血祭,便可真正错乱阴阳,颠倒两世。”
“那时这百万妖鬼所在之处,便等若一个阳世地狱。它在其中能借助万鬼之力,足以自保,而且……”钱晨也停下琴声,凝重道。
“此妖只怕不止想要借助这阴兵过境,炼成人间地狱。更要借助阴兵,攻打孤竹,将人族最后一片净土化为鬼蜮,成就地上鬼国!若是让它功成,鬼国境内,就算是孔雀妖王出手,也奈何它不得!”
法信禅师眉宇之间,已经是一片绝然。
他直面前方数十万妖鬼,神色之间再无半点退缩之意,眉间的舍利骨大放光明,一股清净、无挂碍、大觉悟之光,在黑暗中为法信的脑后照亮一圈光晕。
“小小妖鬼,也想炼化人间地狱,成就鬼国根基?”燕殊冷笑:”若是让它成了,一步成就阳神,未来还有元神的指望。就如同黑山鬼国那位鬼王一样!这些魑魅魍魉,想得倒美……“
红楼面前的的荒集废墟中,种种妖鬼穿行在残垣断壁之间。在其后,荒野之上更有无数阴兵妖鬼,犹如一望无际的大军,朝着荒集而来。
扛着大刀的牛头冥使,驻足在院外,凝视着红楼之中的众人。
琵琶鬼使也趁机将蛛网鬼蜮挪移到了它旁边,一张蛛网,将夜行而来的数千阴鬼化为蜘蛛,鬼蜮再次结成,更扩大数十倍,彻底笼罩了红楼之后。
牛头鬼使的左侧,一位面貌平平,相比琵琶鬼使和红楼主人,姿色只能算作普通的女伎站在那里。
她手持着一把团扇,遮住了自己半边面孔。
“红尘之气!”
“森罗万象!”
在法信和钱晨的眼中,这一幕却殊为不可思议,因为在那女子身上,他们却看到了一种堪称道心之毒,最为复杂,纵然是正赦神祇也不敢沾染的红尘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