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红的笔墨落下,在墙上画出了如疯似癫的凌乱笔迹,种种凌乱透着一股痛苦,残忍,憎恨,绝望的笔触,抽象的墨迹确画出了一个扭曲的地狱,无数扭曲的人影沉沦在那片血色之中,一股阴郁的笔调浓郁的化不开。
远方的黑袍人一脸古怪,这散修的行迹,怎么比他们魔道还诡异呢?
血红的墨迹寥寥草草,粗疏的画着一朵一朵莲花,从那模糊的笔迹之中可以看到,无数红莲盛开在那扭曲的地狱中,重重的人影在哀嚎挣扎,最终燃烧在红莲之中。
《红莲地狱图》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画境覆盖在了那一片小小的阴土之上。
铃铛悬浮在祠堂正中,只听咔的一声,机关开启,祠堂左侧的地面上缓缓露出一个漆黑的洞口,鬼女迫不及待的探身下去。下方是一个和祠堂差不多大小的地窖,布置成了神祠的摸样。靠后的那面墙,是辛家的祖先尸骨,打扮成了神佛,披上了法衣坐在了神龛上。
“原来是上梁不正下梁歪,祖先淫祭妄尊为神,后人以人做药妄图长生!”
钱晨一声冷哼:“我道那辛无恤为何知道修子孙延寿的邪法,原来他祖先就是巫笕出身!”
地窖的正中是一个法坛,一个肚子干瘪的女童尸体被拜摆放在祭坛上,左边是余火未熄的丹炉,右边是插满各种刑具刀具的架子。
“囡囡啊!”女鬼尖啸一声,便要扑上去。
钱晨却伸手一指,一道清气成索,将她拉了回来,道:“你女儿的尸骨不在这里!”
女鬼恍惚道:“她就在前面,为何说她不在这里?”
“障眼法罢了!”钱晨来到神龛面前,低声道:“这处地窖隔绝于天地,为了防止道院勘察捣毁淫寺,布置了阵法,后来又经人利用,将此地的空间一分为二。”
“看着神像的眼睛……”
女鬼回头盯着那具尸骨空洞的眼眶,其中似乎有一个无限深远的空间,她一个恍惚,突然醒了过来,却发现身边换了一个天地,钱晨背对着神龛,凝视着女童尸骨原来摆放祭坛的位置,女鬼赫然惊悚看到,那里已经变成了一个深邃的血池,涌动着腥臭的鲜血。
一根铁链探入血池之中,血池边上,周围铭刻着种种扭曲诡异的符箓。
“一千个正午之时出生的男子,一身骨肉都融入血中,再以魔火锻炼十年,方能炼成这一口千人血窖!”
女鬼纵然是鬼,也不由得被这残忍的景象吓得倒退一步,她颤声道:“一千个正午出身的男人,这要找遍多少地方才能凑够这么多人?”
钱晨冷笑道:“魔门占据南荒、地底,曾经每年都要去海外中土掠夺人口,带回去豢养。”
“魔门三十六上门,哪一家不养着百万的人口,为了让豢养的人口在特定时辰出生,魔门的修士甚至会施法,让那几日的孕妇在特定的时辰产子。当然,很多时候不需要那么麻烦,只要收税就可以了。魔门会向豢养的人口收时辰税,特定时辰生出的孩子,便有一笔钱发下去,非特定时辰出生的孩子,则要交血税,每年百抽一杀。”
“为此,便会有妇人为了不交血税,硬挺着拖延到特定的时辰产子。具典籍记载,为此一尸两命的妇人数不胜数。她们的尸体便是制作紫河车的上好材料,也是魔门征收的另一种税法,成为他们炼法炼器的上好材料。”
“数十万载前,道门为此几乎每五千年,便会联合太上、元始、灵宝三道攻入魔门的洞天福地,从各处地窟秘境,解救人口。但魔门用心极为狠毒,他们教导那些被掠去的人口不同的文字语言,将魔道手段化为教义传播,而且魔道生存之处煞气浊气极重,也会损害修道的根骨,这些救上来的人口对于道门来说等若劣等。道门前辈也只能将这些人放入边荒繁衍,成了如今很多异族的祖先。”
“但道门前辈很快发现,这些人因为被魔道设法改变过体质,于修道之上困难重重,却容易修魔,学巫!”
“他们占据边荒之地,繁衍壮大,接受日月星辰天地灵气,改变了根骨,很快成了魔道资质上佳的弟子产出之地。而且中土生民接受道德教化,难以认同魔道的残酷理念,但这些人口风俗野蛮残忍,却能轻易接受魔道。久而久之这些人就被中土称为魔蛮邪夷!”
“蛮夷壮大之后,魔道很快就在蛮夷边荒传播开来,继而大兴,造成了四十万年前的万古魔劫,整个神州浩土差一点都换了种。虽然天界的道门前辈出手,阻止了魔劫延续,但至今巫教魔道依然风行南蛮、西荒、北戎、东夷……”
“数十万年的道魔大战,诸神天谴下来。魔门如今已经不敢在地仙界豢养人口了。但他们创造的蛮夷依然流传着许多风俗——西方火夷国人,头胎一定要在正午出生,相传如此便能得到火神的祝福;南蛮黑苗人,认为满月之时出生的女孩乃是天生的神女,要献给蛊神。他们至今仍在源源不断的为魔道提供祭品,将自己的族人变得更适合魔道使用。”
“而且道门能禁绝魔道在地仙界豢养人口,却禁绝不了他们在自己的洞天之中自行其是。”
“不过洞天中的人口根骨受限,比如洞天太阴不全,无论如何都产生不了六阴之女的。”钱晨看了血窖一眼,叹息道:“所以他们才会在中土寻找祭品!”
女鬼颤声道:“所以,我的囡囡才成了祭品?”
钱晨微微点头:“蛮荒之地的太阴之女,魔门习惯收入门中,想要祭炼某些神魔,届时再杀就是,经过修行她们资质反而更好。魔门除了那几个修成元神的天魔,剩下的都是备用材料,都是大能的资产。甚至如今修成天魔的那几个老魔头,未必又不是九幽那些魔君的备用材料?”
钱晨说到这里,冷笑数声,语气中说不尽的讥讽。
但听懂了他话里未尽的意识,女鬼意识到了什么,哀嚎一声,冲到了血池边上,抓着那铁链一点一点的往上拉。
很快,一个双手捆缚吊住的童尸被她拉了上来。孩童的人皮之上,刺着青黑的秘魔符箓,缝合的胸腹之中,摆放着的是以人骨、人头炼制的诡异法器。女鬼哭嚎着,不顾那些充满阳气的人血在她手上灼烧出一个个伤口,将那瘦小的童尸一把抱住,抱在怀里不停的念着她的名字。
钱晨神色透着说不出的冷峻,背对血池而立,他深深叹息一声。
“有些人纵然是鬼,也有人情;有些人表面是人,皮囊下却是真正的恶鬼……”
他微微侧头,对身旁的无相秘魔道:“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残忍吗?”
已经接到消息,王龙象出现在大江之上,因而终于准备出手的黑袍人悚然一惊。
此刻他站在祠堂之中,正凝视钱晨所画的那副红莲地狱图,但这时候,他却从图中看到了钱晨的眼睛,下一瞬,斗转星移,他便出现在了血窖之中。钱晨天罗伞甩出,飞旋在女鬼和童尸的头顶。
他空着手向黑袍人走去,平静道:“所以,我很讨厌你们魔道。一个个自以为残忍,却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残忍!”
“对别人残忍,永远都太过简单,真正的残忍是对自己残忍!”
钱晨目光中流露出彻骨的寒意,他向黑袍人勾了勾食指,道:“我原本已经不想用某些手段……但你们给了我这个机会!”
黑袍人对此冷笑一声:“原来你也不简单!”
黑袍人负手冷笑道:“听你的语气,应该是道门的人?是道院内门,还是道门诸宗的修士?”
他说着自己笑了起来:“无论你是谁,能让我顾忌的,南晋也只有王龙象一人而已。他既然走了,你又有何可持的?纵然是徐道覆,谢灵运,卢偱,陆逸冲,张通玄,也不被我放在眼里……更何况你还不是他们!”
“藏头露尾之辈……不配问我姓名!”
钱晨剑尖一颤,抖落一朵青莲……
第一百三十一章天魔噬魂落莲花,无形无相炼秘魔
这朵剑气青莲看上去就如同新摘下来的莲花一般,剑气向来以锋锐取胜,太白剑仙所创的剑术未展露锋锐之前,谁能料到弱不禁风的青莲,蕴含着如何暴烈可怕的剑气?
黑袍人见状只是冷哼一声,抬手放出数十面黑色小幡来。
这些黑幡环绕他身周,带起道道绳索一般的黑气,瞬息便占据了血窖的小半空间,形成穿插交织的罗网,朝着钱晨卷去。
钱晨有心试一试新炼成的《青莲剑歌》,并未弹指间一道神雷劈过去,震碎这黑幡的阵势。
他手中的铁剑幻化无数剑影,交织成剑网,向四面八方同时斩去,剑气威力内蕴,含而不发。但这一剑威力散落,虽然稍稍阻了阻那黑幡探出的无数黑索,却丝毫未能威胁到黑袍人。
黑袍人见到钱晨一瞬间斩出了数百道剑气,虽然也微微惊奇。但那剑气的威力,却半点也被他不放在眼里。
纯青的剑气虽然好看,但斩在魔幡放出黑气上,都有一种凝滞坚韧之感,往往斩断一两根便失了锋锐。这等剑气的威力比起王龙象无坚不摧的剑气,实在差的太远。在他想来,这些剑气就算刺中了他,多半也会被他身上这间百鬼避魂袍挡下来。
他虽然也留意到那些剑气散开后,凝而不散,犹如一瓣瓣散落的莲华,煞是美丽。但心中却只是冷笑,这等华而不实的剑术,还不如将那数百道剑气汇聚在一起更有威胁。
至于这些剑气威力为何如此之弱,他心中并无半分怀疑。
毕竟钱晨一剑之间斩出数百道剑气,若是每一道都凌厉万分,能带给他威胁,黑袍人怕是只能舍弃一面黑幡上的主魂,代替自己受了剑气,然后转头就逃。
黑袍人把黑幡一震,登时无数黑气涌出,幡面之上显现出各形各色的人等。
其中九面主幡之上的魔头都是结丹境界的修道人所炼制,一出手便是威力不小的道术,金刀烈火之中,黑袍人更是一掌拍下,黑青的掌印暗含九种毒煞之气,想要制住钱晨。
“王龙象仓促而走,心中只怕有所不甘,若是挟持了此人,说不得利用此人威胁他一把!”
黑袍人警惕虽然未曾放下,但也已经有空思考一下日后对付王龙象的种种手段了,这地窖狭小,不好施展威力巨大的神通,他所用的九煞掌虽然威力不大,但暗含毒煞之气,在这等贴身斗法之际非常好用。
修道人一旦沾上一点,黑袍人动念之间便能污了法力,甚至让其肉身溃烂。钱晨将护身的法器都留给了身后女鬼,一身空空如也,看起来更是如此。
钱晨剑光出手,人便往后退走。
身外无数青莲剑气化为一朵巨大的青莲,裹住了全身,动作登时似真似幻,每当青莲一转,剑气四散,钱晨的身影便是一个闪烁,叫拍击在青莲上的黑色掌影完全落空。
剑气一转,他便向后退走一步。
两人一进一退,瞬息之间已经过了七招,钱晨挥舞铁剑,后退之时散落了无数剑气,大半个地窖都有如同莲瓣剑气残影。
黑袍人只拟再加一把力气,就能将钱晨生擒活捉,他也不太在乎钱晨被擒拿之时,是否活剥乱跳的,当即冷哼一声,将法力提到最高,一震身周旋转的黑色小幡,其上的九只无形阴魔,还有黑袍人收在体内的九只无相阴魔,连同三十六只有相阴魔一并扑出,化为一股阴风直贯钱晨的心口。
这九只无形阴魔和无相阴魔,乃是黑袍人预备修炼本命神魔的一部分。
他欲修的神魔,在九幽道中唤作——无形无相,诸天秘魔!
乃是以隐秘著称的一种魔头,往往在无声无息间,便能坏人道心,取人性命。炼成这等本命神魔之后,再炼化三十六种有相阴魔,还能变化三十六种外相,时男时女,飞禽走兽,是魔门极为诡秘难查,利于渗透的一种神魔。
此时他虽然还未修成这等本命神魔之躯,但已经能施展一部分神魔法相的威力了。
如今九只无形阴魔,九只无相阴魔联手,三十六只有相神魔辅助,却是施展出了诸天秘魔一记极为诡异神通——天魔噬魂!
钱晨已经退到了血池旁边,身后便是血池,再无可退之路。
鬼女在天罗伞下,看着这一幕几近绝望。
她伸出手想要推回天罗伞,但无论她如何费力,天罗伞只悬浮在她和童女尸体的头顶,毫无动摇。鬼女猛然回头,拼尽全力施展出自己摄人心魄的尖啸,但蕴藏魂力的尖啸横扫而过,掀翻了神龛,对于黑袍人却只是微风拂面。
此时,血池边的钱晨却淡然收剑,就此长身玉立于原地。
他如今神情平静漠然,眉头只是微微一挑,将其他表情收敛,面对黑袍魔修的倾力杀招,毫无动容,似乎有着不可动摇的强大信心。
鬼女身躯一颤,俯身抱住了女儿的尸体……
五十四只魔头,足以轻易贯穿结丹修士的宝光。
黑袍魔修有信心,纵然是道门阴神、魔门修成本命魔神的魔修来了,面对如此神通,也难以翻盘。在他想来,钱晨此刻就算没有露出惊骇至极的神情,也应该有一丝不可置信和绝望才是。但他找了很久,都没有看到自己想要看到的东西。
鬼女生前对道法神通一无所知,但是死后,也有了感应。
她几乎本能的察觉到那些魔头蕴含的恐怖力量,每一尊都是比她强上千百倍,那凝聚出来,带着夺人心魄力量的神通,即使旁观也让她犹如沐浴冰水,感到彻骨的寒意。
天魔噬魂!
无形阴魔,无相秘魔撞上了钱晨的心口……
一朵紫莲在钱晨身周凭空浮现,然后微微一颤,化作九片花瓣落下,将天魔噬魂这一击之威完全带走。
钱晨周身不染纤尘,黑袍魔修全力出手之威,看上去只是勉强凋谢了钱晨的一朵护身紫莲。
他甚至感觉这一丝先天紫气削落的勉强,甚至若非他约束了先天清气神符的加持,只怕那天魔噬魂的一击,就只能叫护身紫莲凋谢一次,随即便因太清神符加持而重生。
感应到先天紫气削落后,自己便失去了吐纳日出之时氤氲紫气的一丝根本法力,钱晨对护身紫气威力也有了大致的猜测。
那五十四只魔头,似乎因为紫气削落的原因,凝滞了一瞬,到了此刻才缩回黑袍魔修的手里。
“替命法术!”
黑袍魔修迟疑了一瞬,随即便冷笑道:“那朵紫莲只怕是你辛苦修成的替命法术罢!能裆下我一击,也算神妙,可惜看你只凝聚了一朵紫莲,挡了这一次,难道还能替你再挡下一次吗?”
钱晨却微微感叹道:“你这一击,也算是摸到了先天紫气莲花的下限……若非我压住了太清神符,多半还削不去这朵莲花。”
他说完后叹息一声:“这莲花下限,大概就是你全力一击的程度了!上限估摸着约能挡住阴神的倾力一击,想来那孔雀五色神光刷来,也只能刷掉我几朵莲花。这等法力居然不过结丹,吐纳一日便可凝练一朵紫莲。三清大道,这还有王法吗?”
钱晨不禁摇头,双目淡淡扫他一眼,暗含悲悯。
他抬起手来,随手一指,就是一道太清神符打出。
黑袍魔修看到清光化虹,带着神光璀璨看不清真形的符箓,打到了自己眼前,连忙祭起一面主魂黑幡。
清光打在黑幡上,太清神符往上一镇,便让那黑色小幡坠落在地。
钱晨轻轻一笑,验证过了两种法力,便再无心拖延。
他手中手中铁剑点出,如同那一日在玄武湖小舟之上的竹枝点在湖面上一样……
一朵青莲绽放,剑气牵动之下,那些散落四方的剑气骤然生出奇异的变化,犹如青莲花瓣的剑气倒卷而回,往往数道剑气汇聚一处,化为一朵莲花。顷刻之间,血窖之内便开满了青莲。
这些剑气莲花散布四周,构成一座奇异的阵势,将黑袍魔修围在了中心。
“你不会知道,太白剑仙喜欢曹植的诗!所以我便以七步成剑,纪念这一式……”
钱晨执剑昂首道:
自从得了太白剑仙的传授,钱晨如今才是第一次施展。
先前的剑气,犹如诗家的笔触,看似散落,实则只需一点精神贯穿这些散落的笔触,便能化为绝艳千古的诗篇!
因此便有了《青莲剑歌》的第三诀——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
这一式并无什么固定招式,而是一种玄妙至极的剑理。无论钱晨是否有意散落那些剑气,只要施展青莲剑歌,重重剑气便会散布在战场,随着时间渐渐积蓄,然后由这一式,将那些散落的剑气牵引,化为惊天一剑。